planetshine

作者:行星照

#原创耽美 #原耽 #BL #科幻耽美 #时间旅行 #主攻 #穿越 #相爱相杀

预警:本文含有成人内容,不满18岁者不宜阅读。请读者自行决定是否阅读。

状态:连载中

简介:要抓捕的时空通缉犯居然是神隐的前男友。

文案: 赵柘(zhè)拥有打开时间裂缝、进行时间旅行的能力。他因发现时间管理处的秘密而被通缉。时间管理处以赵柘扰乱时空秩序为由,派出时空特警——纪洵,前来追捕。两人在时空舞台上上演一场猫鼠游戏。

赵柘第一次见到纪洵是在大学校园里。 他打量纪洵书包上的六字结绳。纪洵取下来递给他,问:「你知道上面的六个结绳文字是什么意思吗?」 这难不倒他。他答:「是首卑幔情诗。你看这三个大结,一模一样,都是『爱慕』的意思;后边分别跟着的三个小结,表时态,『过去』,『现在』,『将来』,翻译过来,意思是『永远爱你』。」 纪洵眼眶红了。泪水噙在眼里,愣是没掉下来。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赵柘(攻)X 纪洵(受) 有情有义攻X执着倔强受。正剧向。剧情线和感情线相互交织。希望我能写出特定设定下独一无二的感情线^_^视角偏主攻,中间有点虐,结局HE。

欢迎通过以下途径跟我讨论小说: AO3:缠绕的时间绳结 长毛象@[email protected] 邮箱:[email protected]

章节列表: 第0、1章 第2章 第3章 第4章 第5章 第6章 第7章 第8章 第9章 第10章 第11章 第12章 第13章 第14章 第15章 第16章 第17章 第18章 第19章 第20章 第21章 第22章 第23章 第24章 第25章 第26章 第27章 第28章 第29章 第30章 第31章 第32章 第33章 第34章 第35章 第36章 第37章 第38章 第39章 第40章 第41章 第42章 第43章 第44章 第45章 第46章 第47章 第48章 第49章 第50章 第51章 第52章 第53章 第54章 第55章 第56章 第57章 第58章 第59章 第60章 第61章

第0章

赵柘消失前的十五分钟,正走在某座废弃工业园里。

夕阳斜晖,无数尘埃在光线中乱舞。工业园里堆满了断壁残垣,被拆到一半的建筑物暴露出钢筋结构,似戳出身体外的脊梁骨。赵柘皱着眉头,穿过一个破旧厂房,里头零星摆着几台老化的设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味。他踢开脚下杂乱无章的连接线,走出厂房,环顾四周,寻找那座「外墙发黑的黄房子」。

这鬼地方寒碜得很。

经济危机前,「外墙发黑的黄房子」是座生产低端零件的工厂,曾经维持这座城市繁荣的功臣之一,也是工业园里最醒目的建筑。然而危机一到,制造业饱受冲击,工业园一夜之间人去楼空,变成现在这副鬼城模样。

还有两百米。赵柘看到了那座房子。

时间管理处已经很久没有动作了,沉寂到赵柘以为这个机构已原地解散。然而昨天上级突然联系他,告知他前往指定地点与接线人碰头,接线人会告诉他具体任务。

太蹊跷了。前几次的任务都是上级用专用通道直接告知,安全系数也足够,哪像这次需要绕个大弯弯。信息时代了,做事风格却如同上世纪的间谍机构。

这鬼地方倒是很适合间谍接头碰面,荒无人烟,没有摄像头。倘若有个大活人突然消失,不会有任何人注意到。

不会有人注意到……

万籁俱寂,赵柘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越靠近目的地,他的心跳越快,对危险的直觉促使身体不断分泌肾上腺素,手脚因紧张而微微发抖。他甚至不自觉地搜寻能对接的时间裂缝。

直觉告诉他,时间管理处已经发现了他之前的小动作。

这次任务对接,醉翁之意不在酒。

后背升起一股凉意。

赵柘没再前进。他停在了距离黄房子五十米左右的地方。

然而,他和黄房子之间没有其他遮蔽物了。

猛地抬头,他看见那个正瞄准自己的枪口。

电光石火间,最原始的恐惧被激发,身体爆发出惊人的能量,如同几千年前人类祖先遇上危险大型动物——赵柘纵身一跃,跌进自己奋力打开的时间裂缝里,甚至没来得及看清自己的目的地。

子弹擦过他的衣袖,在他原先站立的地方留下一个弹坑。

埋伏在黄房子里的狙击手懊恼地收回武器,向上级汇报道:「他还是发现了。目标凭空消失。任务失败。」

第1章

穿越时间裂缝的旅程就像嗑了猛烈的迷幻药。

时间箭头展开成没有方向的平面,或者说,时间有了无数方向。很难说清这是什么感觉,一秒钟,几小时,瞬间,永恒,都不对。大脑难以理解的信息洪流涌向赵柘,就像三维空间中的人能把平面上的信息一览无余。在时间裂缝里,熟悉世界的所有信息都同时呈现:既能看见一个人光鲜亮丽的外表,也能看见他的食道、大脑表皮、肠胃的皱褶;既能闻到香蕉、饼干、红烧肉,也能闻到施肥、下水道、烧焦塑料的气味;所有频率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响亮的白噪音。

更多时候,赵柘根本不知道自己会看到、闻到、听到什么东西,若不做保护,大脑会陷入混乱,引起一阵阵眩晕,人会生理性呕吐。

但他处理这种情况已经轻车熟路,如同优秀的舵手熟悉河流的走向。尽管时间管理处的科研人员给他配置了保护装置,紧急情况下,裸跳无法避免。不听不看,屏住呼吸,能最大减小损伤。

赵柘冲出时间裂缝的另一端。他吸入一大口空气。

一次成功的时间跳跃,尽管有瑕疵——因为惯性,赵柘的双膝狠狠撞到地面,发出巨大的声响,甚至向前滑行了一小段距离。偏偏那水磨石地板质地坚硬,赵柘怀疑自己膝盖要碎了,跪在地上愣是站不起来。

他双手撑地支起身体,发现自己正跪在两排高大书架的中间。周围散发出旧书的气息,稍微安抚了赵柘的情绪。

是座图书馆。

还好周围没有人。

赵柘喘着粗气往旁边伸手,摸到最底层书架上的一本书脊,顺手抽了下来。纸张已经泛黄,他翻开封面,书名《物理学中的阁理论》下有个小印章,写明「京鹏大学图书馆藏」。

京鹏大学,全国最高学府。

赵柘的神经又放松了些。他大学期间来过几次,鹏大对于他并不是个陌生的地方,看这图书馆的摆设,时代应该也离他很近,行动难度比前几次任务要简单。

他摸了摸手腕上的机械表「乔姆」,寻思着要去哪儿获得具体的时间信息。

这么想着,赵柘换了个姿势,揉揉自己的膝盖,手扶书架颤巍巍地站起来。此时他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因为刚才危机时刻的爆发,变得有些疲惫。

与他视线平齐的那层书架还没被书籍填满,赵柘能看到书架另一面书的书口。正在这时,有人在对面抽下一本书,赵柘的目光透过空隙跟对方相撞。

居然有人?这学生该不会听到刚刚巨大的动静了吧?

赵柘正准备朝他礼貌一笑,却看见缝隙中对方睁大眼睛盯着他的脸,露出震惊的表情,惊得把赵柘也看愣了,他还没琢磨出对方的含义,那个大学生已经消失在视线中。

下一刻,他的肚子迎来沉重一击!

尽管对方不是专业拳手(还好他不是),但这一拳似乎使出了十成的力气。赵柘顿时感觉无法呼吸,仿佛万马奔腾踩踏过他的胃。他弯着腰捂着肚子退后两步,最后蹲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甚至忘记了愤怒。

他这是遇到仇人了?

头顶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冷冷地说:「陈老师,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赵柘都不记得自己在京鹏大学跟什么人结下梁子,抬头却看到一张陌生的脸。他反问道:「你是谁?」

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刚刚出拳拼尽力气,那位大学生的脸微微泛红,喘着气,胸膛跟着一起一伏。听到赵柘的问话,他的脸色瞬间煞白,转换之快仿佛一条变色龙,但他依旧故作镇定,说:「无故消失,转头就装作不认识我了?」

赵柘不答话。他慢悠悠地站起来,神情冷漠,扫了大学生一眼。对方瑟缩了一下。

大学生比他矮半个头,身材偏瘦,长相还挺清秀,在赵柘居高临下的打量下微微发抖,却倔强地与他对视。

赵柘瞬间丢掉了教训他的想法。他一个受过专业格斗训练的人,动动手指都让人觉得他在欺负学生,实在做不出在图书馆里回揍手无缚鸡之力小男孩的事情。他整理整理自己的衣衫,开口道:「你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更不是什么老师。下次出手前注意点。」说罢,就准备跨过大学生往外走。

「不可能,你……」对方压低声音说,欲伸手拦住他。

赵柘可不想因为这种无聊的事情继续在图书馆里耗下去。他无视大学生的话,径直往外走。不一会儿,他走到了图书馆大厅。

不愧是最高学府的图书馆,装潢典雅大气,走道两旁摆放着教科书上知名人物的铜像,气氛庄严肃穆。他们犀利智慧的眼神望着前方,捕获到赵柘,仿佛看穿了他的身份。学生们来来往往,无人注意到这位来自异时空的不速之客。

赵柘环顾一圈,最后走到自助借书机面前,在主界面上找到了他最想要的信息:2027年5月17日,11:30:42.

他一跳跳到了三年半前。这个时候他在干什么呢?

2027年5月,他还是个大四学生,在另一座城市的另一所大学为自己的毕业论文焦头烂耳,成天闭门不出。如此一来,他跟过去的自己相遇的机率几乎为零。

赵柘退开机器,让给后面要借书的学生,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出图书馆。

五月份,天气逐渐变暖,到了中午艳阳高照,赵柘脱下外套,在校园里的林荫道上漫无目的地走了起来。京鹏大学的校园很美,赵柘却无暇顾及,脑海里一遍遍地思考整件事的前因后果。

他敏锐地感觉到有视线停留在他身上,巡视一圈,却发现是两个女生在偷偷看他。

赵柘松了口气,为自己疑神疑鬼感到好笑。也是,2027年时间管理处还没成立,他们目前不会追到这里。他朝女生们礼貌一笑,对面也回复了羞赧的笑。

赵柘长相英气,搁在平时,他的回头率也很高。他宽慰自己,大学环境比较安全,不必如此紧绷。

直到第五次经过同一棵树下,他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兜圈子。

说实话,赵柘对接下来的计划十分茫然。他在树下又站了一会儿,决定先去找些吃的。

又走了好一会儿,他才摸到东门。东门一出去就是小吃街,在饭点热闹非凡。油炸声此起彼伏,油烟飘起,赵柘闻到烤肉的香气,这才发现自己真的饿了。最后他在一家包子铺排上队。

「要吃什么?」

「四个肉包子。」

「好嘞,十四块。」

赵柘手往裤兜里一摸,才想起不好,左边裤兜里掏出钱包,里面有一张来自未来的信用卡,一张来自未来的银行卡,现金一分不剩。

老板拿出POS机。赵柘刷上信用卡,提示音「连接失败」。再换成银行卡,再次失败。

「帅哥,我们这里还可以手机支付。」

右裤兜里掏出一个完全没有信号的手机。

赵柘把手机塞回去,淡定道:「抱歉,没带钱,算了吧。」然后退出了队伍。

当他正思考着如何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解决生存问题,就瞅见那个图书馆的大学生站在离他三四步的距离,一直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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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柘脱口而出:「你跟踪我?」

说完,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自我意识过剩了,现在正是午饭时间,人家出现在这里也不奇怪。况且,一个大学生能威胁到他什么?

果然,对方被他的问话吓了一跳,而后涨红脸,小心翼翼地说:「刚刚在图书馆,是我认错人了,你跟我认识的一个人长得太像了……对不起,非常对不起。我请你吃饭,好不好?就当赔罪。」

陌生人的邀约,赵柘本能警惕,原想拒绝,然而周围饭香四溢,他手里只有分文不剩的钱包和变砖的手机,又转念一想,送上门来的午饭,哪有拒绝的道理?于是他点头答应。

对方松了口气,说:「我是物理学院的纪洵。附近有好多家餐馆,你想吃什么?挑一家。」

「我是赵……赵二。」赵柘答道,他不了解鹏大附近的餐馆,但对方好似默认他也是鹏大的学生,只好把皮球踢回去,「我不挑食。你请客,你选。」

好在纪洵没说什么,他指了指前方不到二十米的面馆,「去那儿,那家面好吃。」

赵柘跟着纪洵,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面馆。

纪洵找位置时,赵柘的注意力被他书包上摇晃的一根金黄色结绳吸引。结绳的材质只是最普通的芊棉线,上面依次打了六个结。

纪洵找了个靠窗的位置,顺手把书包搁在窗台上,从桌面上的平板中调出菜单,问过赵柘的选择后,他在颜色醒目的界面上操作,准备下单。

赵柘摩挲着「乔姆」的表带,陷入沉思。时间管理处肯定发现了他的意图,急冲冲要杀他灭口。只恨自己缺乏政治斗争经验,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傻乎乎地往陷阱里跳。在那个时间点,或许时间管理处正全力戒备,等待赵柘再次跳回去,一网打尽。

他不担心这一点。他的天赋就是能随时开启时间裂缝,跳到另一个时间点上。他永远能在落网之前全身而退。但是,他只能一直逃跑吗?

纪洵停下点单的动作,嘴唇动了动。赵柘回过神:「你说什么?」

对方盯着赵柘的表面,说:「你的手表好像不太准。」

「哦,它昨天晚上就坏了。」赵柘边说边脱下机械表,放回兜里,「我有空再去修。」

他总是在不同的时间点里穿梭,需要一个工具衡量自己身上流逝的时间。机械表虽贵,却不受时空变换的影响。赵柘当时花了近一个月的工资买下它。它工作兢兢业业,在不停变化的环境中给了赵柘一丝确定性。他给它取名「乔姆」。

纪洵点完餐,说:「对了,赵二,你还没说你是哪个学院的呢。」

面馆里的人多了起来,周围变得更加嘈杂。赵柘望着四五个学生在斜对面的位置坐下后,才回答:「语言学。」

对方露出惊讶的表情,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过了一会儿,纪洵说:「好酷的专业。」

他又问:「那……你几年级了?」

这次赵柘没有迟疑:「研二。」他怕纪洵再往细节问下去,又说,「你呢?」

「原来是师兄。」纪洵说,「我下学期就大三了,要考虑以后选哪条路,可是我还没想好……我周围的同学都好拼,要么早早进实验室,要么提前找好了实习,好像只有我,还什么都不会,只会闷头学习,一抬头就看见大家甩我老远了。」说着,他流露出求助的眼神,「我联系了一个导师,想试试自己适不适合科研。师兄,你觉得呢?」

赵柘点点头:「嗯,试一试挺好的。」

纪洵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开始给自己灌水,喝一口,放下杯子,再举起来喝一口,直到杯子空了。他看了眼赵柘,对方好似也不打算聊天,于是转头把玩书包上的结绳。

赵柘顺着他的手,目光再次落在结绳上,待纪洵一一抚摸过六个结,他再也按耐不住好奇心:「你这绳子从哪里来的?」

见赵柘主动开口,纪洵把结绳取下,递给他:「暑假出门旅游时买的。」

赵柘接过。六个结中有三个大结,三个小结,交错排列。或许旁人看不出门道,却是赵柘再熟悉不过的东西。一股亲切感从他胸膛升起。

他的语气也变温柔了:「你去的是隐川吧。」

「你怎么知道?」

「这是卑幔族的结绳文字。」赵柘说,「他们是聚居在隐川的民族。」

「结绳文字。」纪洵喃喃重复了一遍。

他身体前倾,墨黑的眼眸如深潭,直直望向赵柘:「师兄是语言学专业的吧?那你知道这些字都是什么意思吗?」

这个问题难不倒赵柘:「是首卑幔情诗。」

纪洵愣住了。

赵柘继续解释道:「你看这三个大结,一模一样,都是『爱慕』的意思;后边分别跟着的三个小结,表时态,『过去』,『现在』,『将来』,翻译过来,意思是『永远爱你』。」

他正要把结绳还回去,却被纪洵的神情吓一跳。

他的眼眶红了,泪水噙在眼里,愣是没掉下来。其中夹杂着让人捉摸不透的情绪,似恨意,又眷恋。

「你还好吧?」

「对不起,」纪洵吸吸鼻子,抽出一张纸巾,「有东西刺激到眼睛了。」

他的声音带些鼻音:「我被骗了。那个卖家跟我说,这些文字连科学家都没破译出来。」

若是赵柘再年轻点,铁定一股气冲上头,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瞧不起科学家?

现在的他大度一笑,说:「卖家也太不会做生意了。情诗结一直在卑幔族里流传,每年少男少女互相赠送,是最早被破译出的结绳字。他要是拿这个当卖点,准能从情侣的口袋里骗不少钱。」

纪洵不置可否。

两碗面端上来,这个话题就此中断。

吃完午饭,纪洵掏出手机,扫一遍桌上的二维码,为两人结了账,然后又似乎想起什么,问赵柘:「师兄,我们也算不打不相识,留个联系方式吧?以后……以后还可以一起出来吃饭。」

以后?没有以后了。赵柘说:「抱歉,我手机坏了。」

潜台词就是不必交换联系方式。

纪洵却没听明白,他又问赵柘某社交应用的账号,只要他发送请求,手机修好后依旧可以添加好友。

赵柘说:「我没有任何社交软件的账号。」

纪洵正要点击「添加好友」,听见他的回答,手指顿住。两人在原地僵持了一阵。

赵柘正想礼貌地打破僵局,找个借口离开,就听见纪洵问:「那你今天下午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要紧的事。」他说,「随便逛逛。」

纪洵挪动了一小步,正好挡住赵柘的去路。他说:「我在学校附近租了房。赵师兄要是没事的话,上来我家坐坐吧?我刚好有点事想问你。」

说实话,赵柘现在没身份,没钱,能去的地方有限。如果有个能提供歇息的地方让他慢慢思考对策,是再好不过了。

但是,面对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这个大学生的热情太匪夷所思,匪夷所思到赵柘也猜不到他的动机,匪夷所思到甚至勾起了赵柘的好奇心。

纪洵没得到赵柘的回复,偷偷地瞄了眼他的表情,撞见对方也在看自己,纪洵立刻把视线转移到天空。

赵柘也学他装模作样地眺望天空,几朵乌云飘过。他勾起嘴角,对纪洵说:「好。那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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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洵的租房一看就知道有些年岁了,天花板有些发黑。租房里一间主卧,一间客厅改造的卧室,一个厨房加上一个卫生间。赵柘一进门,就看见狭窄的通道。

「我室友出差了,这几天都不回来。师兄不用客气。」纪洵说。

纪洵住的那间是客厅改造的卧室,还附带一个小阳台。床、衣柜和书桌是房间里最大的家具。神奇的是,他把房间收拾得干净整洁,原本很小的房间看起来一点也不逼仄。

赵柘环视一圈,问:「学校宿舍不好吗?为什么出来住?」

纪洵给他倒了杯水,回答说:「我不喜欢集体宿舍……而且,你看这楼那么老,房租不贵的。我平时会接一些家教的活儿,你知道,家长们很乐意给鹏大的学生更高工资……我没花父母的钱。」

赵柘点点头,心道他只是随便问问,没想到对方回答得那么认真。他又扯了些漫无边际的话题,最后进入主题:「你找我想说什么?」

纪洵正拖出房间里唯一一把椅子,听到这个问题后手里顿了下,然后说:「你先坐。」

赵柘摆摆手,继续站着,等纪洵的回复。

纪洵又把椅子摆回原位。赵柘见他深呼吸一口气,往自己的方向走近两步,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你……」

这时,手机邮件的提醒铃声响了。

「抱歉,我处理下邮件。」

纪洵在手机上操作几下,想回复邮件,手指却停在半空。赵柘注意到他犹豫的神情,问道:「怎么了?」

「是朱教授……我们学院的老师。我之前申请了她的科研项目,通过了。现在她让我去课题组讨论。」

赵柘体贴地说:「这么重要的事情,你先去找老师,其他事可以放一放,我不要紧。」

纪洵的目光从手机转移到赵柘身上:「你跟我一起去?」

「我去做什么?」赵柘奇道,「这样吧,要不……」

他本想说,要是真有事商量,他们约个时间在校门见面。但纪洵见他把手搭在门把上,似乎误会了什么,大喊:「等等!」然后疾步走向前,手一用力,把房门彻底关上。

赵柘眼见纪洵从书包里拿出钱包,打开,数了五张100元,递给他:「我刚刚看见你在包子铺……你缺钱,手机也支付不了,对不对?修手机修手表都要钱的,你先拿着用。」

赵柘目瞪口呆。

纪洵见他没有动作,把钞票对折,塞进他口袋里:「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跟你说,一时半会儿说不完。你能不能……能不能在这儿等等我?我跟老师的谈话会很快结束。物理楼离这儿也不远,我很快回来。」

什么人会放心地把第一次见面的人留在家里?!

事出反常必有妖。赵柘思来想去,也找不到有说服力的解释。他的好奇心彻底被勾起,倒想看看纪洵口中「重要的事」是什么事。难道他还怕一个大学生把他拐卖不成?

他说:「好。别着急,我在这里等你。你先去学校。」

纪洵表情放松下来。他从抽屉中拿出一款游戏机、几本书放在桌上,说:「如果你觉得无聊,就打打游戏看看书吧,游戏机可以联网,Wi-Fi密码写在路由器后面。如果累了,床也可以随便躺,不要客气;卫生间在拐角处;对了,冰箱里还有饮料,你……」

「谢谢。」赵柘微笑着打断他,「快去学校吧,我还想快点儿知道你要跟我说什么呢。」

纪洵不放心地看了他一眼,最后点点头。两人简单道了别,大学生就出门了,他顺手带上房门。

小小的空间安静下来,赵柘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在房间里焦躁地走来走去,脑海里不断重现那千钧一发。黑黝黝的枪口无情地指向他的脑袋,子弹穿膛过,倘若他迟疑一秒……

赵柘捂起脸,无力瘫倒在纪洵床上。

他没有注意到外面纪洵把大门锁上的声音。

他回不去属于自己的时空了。

一年半前——2029年2月,他无意中发现了时间裂缝——连接不同时间点的通道,让时间旅行成为现实。经历最初几次兴奋的来回跳跃后,他立刻向政府报告,希望自己的能力能够扭转当时动荡不安的局势。

时间管理处因此成立。

这个机构后台强硬,甚至牵扯到军方高层,同时集结了赫赫有名的科学家和工程师。一个小小的物理定律,只要有一点点能被利用的可能,势必被技术放大千倍万倍,甚至改变人类社会的运转方式。所有人野心勃勃,对这项注定改变历史的新物理虎视眈眈。

当站在时间管理处的对立面,赵柘只身一人,手无寸铁,又如何能对抗他们的意志?

曾经他也很傲气。作为时间旅行技术的「唯一突破口」,赵柘坚信自己能名垂青史,因此全心全意投入到时间管理处给予他的任务中。然而直到被狙击前,他无意中发现一份「时空特警」的名单,才反应过来自己已不是唯一。

这件事早有端倪,只怪他太大意。

他记得,做完几次实验性的跳跃之后,一个物理学家给他解释时间裂缝的原理。时间管理处行事谨慎机密,来来去去和他接触的人两只手能数得出来,这位物理学家是其中之一,然而赵柘仍旧不知道他的名字。

物理学家把他带到一个小型研讨室,墙壁上挂着两块可以上下移动的白板,上面写满了赵柘看不懂的数学公式。

他打趣道:「你要做现场推导吗?我只负责干体力活,可理解不来高智商活动。」

物理学家哈哈大笑:「你放心,我保证不出现任何公式。」说罢,他按下「全屏清除」按钮,白板上的黑字迅速消失。

物理学家拿起笔,在白板上画了个正方形:「这是一个二维囚牢,」再在正方形里画个小人,「平面人被困在囚牢里,他该怎么逃出来?」

赵柘以为他在玩智力游戏,左看右看物理学家画的正方形有什么猫腻,却没得出有用的结论。他只好摇摇头。

物理学家以为他在回答「不能」,于是点点头:「对。如果只能在白板上上下左右移动,小人没法越狱,他周围的墙壁是封闭的。但如果允许他在三维空间中运动——」

物理学家用笔在垂直于白板的方向上前后摆动,擦掉正方形里的小人,然后将笔头移动到正方形外围,画个新小人:「他就能在不打破边框的情况下跑出来。囚牢对于二维平面是封闭的,但对于三维空间是开放的。」

简直就是作弊,赵柘思忖。不过他明白了这个思路,隐隐猜到接下来的内容。

「我们生活在三维空间中,外加一维时间,合起来就是四维时空。」物理学家继续说道,「可以说,我们生活在四维时空的囚笼中,只能感受时间的流逝,无法在时间轴上自由移动。你所谓的时间裂缝,实际上是五维时空的入口。五维时空连接了时间轴上不连续的两点,因此你能回到过去或跳往未来。

「更妙的是,你看,我们从三维空间看,二维平面上的信息一览无余。五维时空里看四维时空,一样的道理!所有信息,时间坐标,空间坐标,都能呈现。理论上,你可以通过时间裂缝定位任何时刻的任何地点。」

理论上,真是个美妙的词。

「不过实践上好像不是那么回事。」赵柘说,「我可以在自己的时空开启时间裂缝,而能跳到哪儿,取决于另一端的时间裂缝是否开启,有些地方似乎是禁止通行的。」

「这就很好玩儿了!」物理学家两眼放光,兴奋得叨念起来,「我们也渴望搞清楚是怎么回事。时间裂缝的分布究竟是随机的?还是有规律可循?我们能不能从第一性原理出发,推导出哪条路能跳,哪条路不能跳?你愿意跟我们合作,我和同行们都非常高兴。可惜目前这个项目高度保密,我原本希望更多同行加入。『时间是什么』本来就是个古老而迷人的问题……」

然而,恐怕很少人对哲学感兴趣,时间管理处更关注一些更加实际的问题。赵柘签了保密协议,他不能对其他人透露自己做的事情。他猜测,眼前的物理学家并不清楚整个机构的运作。

「对了,还有件事。」赵柘说,「我定位不太准。比如说,我要跳去一年后的5月15日,到达后发现是5月17日。似乎离出发点越远,定位越不准。怎么解释?」

「距离越远,击中率越低,这个道理不难懂吧?」物理学家说,「就连远距离射击,都需要瞄准装置纠偏呢,你跳去别的地方,有些误差很正常。我同事在跟技术部合作,说不定以后能通过技术提高定位精准度。」最后,他补充道:「其实,只要方法正确,打开时间裂缝不需要很大的能量。你很幸运,生来就拥有这个天赋。」

赵柘坐在椅子上,仔细品味「只要方法正确」背后的含义。

天才早一步登顶,普通人努力后也能登顶,只不过所花时间更长。他赵柘有天赋,赤手空拳就能打开时间裂缝,不代表他会一直垄断这个能力。「只要方法正确」,技术的突破也能让普通人打破时间的囚笼。那份「时空特警」名单,足以证明这个思路是对的。

操他妈的,那群混蛋。估计他本人还为这些技术提供大量一手资料!真是搬起石头砸向自己的头。

赵柘翻了个身。

倘若时间管理处要赶尽杀绝……说不定会派出时空特警……追上来……

他太累了,在混沌的思绪中不知不觉陷入昏睡。

……

赵柘感觉有气息扫过自己的脸颊,而后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他迷迷糊糊,心想:「有人?」

有人追来了?!

赵柘睁眼,突然站起,条件反射般将眼前人反手制住,牢牢按压在地板上。

他的思绪依旧模糊:「我在哪?」

身下人偏过头,急喊:「是我!是我!」

赵柘看清他的面孔后又愣了几秒,才想起这个书包上挂着卑幔结绳的大学生。他放开纪洵,起身时拉了他一把。

原来他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误把纪洵当成入侵者。「抱歉,我起床气有点重。」

这个说辞太过轻巧。纪洵肤色偏白,赵柘很快发现他手腕上刺眼的红痕。幻想中的危机让赵柘几乎下了死手,压根儿没意识到对方只是一介平民。他倍感内疚,双手轻轻托起纪洵的手腕,拇指轻揉红痕,纪洵立刻叫出声。

「对不起,我下手太重了。」赵柘说,「会疼,但揉搓一会儿有助于淤血散开。」

大学生离他很近,呼出的气息撩过赵柘颈侧,他闻到雨水的味道,这才发现纪洵的衣服和头发都湿了。

「下雨了?」

纪洵「嗯」了声,顺从地让赵柘揉搓他的手腕,说:「我原以为和老师不会聊很久,但朱教授她很细心……我不好意思找借口走掉,让你久等了。」

他这样说,倒让赵柘不好意思了。他从桌上抽出两张纸巾,替纪洵擦去从头发滴到脸上、脖子上的雨水,说:「你先去洗澡,别感冒了。家里有药膏吗?我等会儿帮你上药。」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赵柘看见大学生的脸颊微微泛红。后者又小小「嗯」了一声,然后打开桌上沾满雨水的塑料袋:「快七点了,你饿不饿?我找同学帮忙去饭堂打了饭。」

拿出来的一次性饭盒干干净净,没有被雨水渗入的痕迹。可以想象,没有带伞的纪洵是怎样护着它。

「你要是饿了,就先……」

赵柘笑了。他伸出手,蹂躏纪洵湿淋淋的脑袋:「先照顾好你自己。去换身衣服,等会儿一块儿吃饭。」

纪洵又脸红了。过一会儿,他才说:「我冲冲就好,很快出来。」说罢,抓起干净的衣服,逃跑似的奔到卫生间。

窗外,雨的声势变大了,饭菜香从一次性饭盒中溢出,卫生间里传来淋浴声,赵柘在小房间里踱来踱去。走了两圈,他的目光落在饭盒上。

他还不太饿,没必要再欠纪洵一顿饭钱。不过晚饭也是他的心意,等他洗澡出来一起吃吧。

突然,一阵波动拂过赵柘的身体。他脸色剧变!

每当他打开时间裂缝,就会感受到这种波动,但都是自己造成了。

这次是有人打开了附近的时间裂缝!

赵柘顷刻间做出判断:跑!

在恰当的时间出现在恰当的地点,十有八九是时间管理处派来的人。赵柘没有细想对方如何能找上门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乔姆,重新戴上,又急忙跑到大门处把鞋穿上。

往哪跑?

不能开门。万一正好是追兵,正好在门外,别说他了,连纪洵一起连累。

卫生间里的水声停止了。

不行,他不能连累好心收留他的大学生。

赵柘跑到纪洵房间的小阳台,跨上护栏。天空飘着雨,对面居民楼已亮起灯光。他往下一看,地面上空无一人。

他纵身一跃,消失在半空中。

纪洵从卫生间出来时就注意到地面上的黑鞋印,第一反应是家里进贼了,赶忙跑到大门,发现门依旧锁着。

但是地上只有自己的鞋子。

他心里一紧,大喊:「陈佑耳!」

他顺着鞋印跑到自己房间,一切都是原样,晚饭没动,只有鞋印一直延伸到阳台。

似乎想起了什么,他改口:「赵二!」没人回应。

纪洵又跑到阳台,鞋印在护栏前消失了。他往楼下一望,地面上空无一人。

风带细雨飘到他脸上,吹过他未干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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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条裂缝可以选。

又是一阵感官眩晕。待到赵柘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蹲在大桌下面,两边着地的桌板和椅子脚挡住了大部分视线。椅子外是一堵白墙,挂起一幅装裱起来的字画。

椅子的款式、字画的内容,他再熟悉不过。是时间管理处的会议室。

如果他知觉没错,他跳进的时间裂缝通往2030年9月13日前后。就是此刻。

他被狙击的那天是2030年9月11日,也不过是两天前的事情,估计此时的他已经上管理处的黑名单了。

他在狭小的空间里蹲着难受,正准备推开椅子从桌底下爬出来,却听见一个女人在说话,是他的前同事,只打过几次照面,连她的名字都不清楚。女人说:「资料你已经看过了吧?上级已经下了命令,赵柘已经被通缉了。」

赵柘一惊,立刻收回手,蹲在原地一动不动。

女人继续说:「他以前的办公室就在我对面,那时他的代号还是赵二,我跟他打过几次招呼,完全看不出来他会做出那种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赵柘甚至能听到电脑发出「吱吱」的电流声。女人在机器上操作了几下,说:「半个月前,我们在赵柘的住处搜查出大批赃物,价值约两千万,很大一部分是他通过自己的超能力非法获取的。不仅如此——

「赵柘的野心越来越大,钱财已经不能满足他的欲望。再后来,我们发现他试图非法篡改历史。」女人冷笑一声,「只不过是有了打开时间裂缝的天赋,他还真以为自己是上帝了。时间管理处要阻止他的胡作非为,他竟然想回到过去谋害阻止他的人。」

赵柘直勾勾地盯着白墙上的字画发呆,眼睛一眨不眨。他一字不漏地听完了,又似乎一个字也没听懂,他甚至怀疑她在谈论与他同名同姓的另一个人,不然她说的这些事,他本人怎么半点不知情?

「他的行为会严重干扰到时空秩序,搅乱因果律。倘若我们放手不管,时空甚至有坍塌的危险。空时,你是第一批时空特警,任务艰巨,但管理处相信你的能力。

「逮捕赵柘的难点在于他能随时随地打开时间裂缝逃脱。以前我们束手无策,现在不同了,管理处已经掌握打开时间裂缝的技术,TS-1开发完成,现在进入测试阶段,很快就能投入使用。TS-1不仅能帮助你打开时间裂缝,还能进行追踪——只要有人在时间裂缝中跳跃,就会引起时空扰动,从而被TS-1探测到并进行定位。」

能够被探测到的时空扰动……赵柘的手扶上椅子,手汗浸湿了椅面,身体进入备战状态。不出意外,他的存在很快就会被发现。

「我们不怕赵柘跳到时间管理处成立后的时间点,只要他一出现,我们就有办法缉拿他。但是赵柘不蠢,他铁定会躲到过去,这时我们需要你来发挥作用,空时。」

那名叫空时的时空特警似乎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他到现在也没说一句话。

「对了,你在执行任务的同时注意不要改变历史。管理处给你准备了一些工具,你以后会经常用上。除了TS-1,你还需要伪装易容。这是用新材料开发的仿生面具,上面有三百多个微光学器件,它们能改变表面的光影分布,一张面具能变换一百多张脸,材质轻薄透气,你戴上试试?」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赵柘现在有理由怀疑,他在纪洵家感受到的时空扰动,就来自这位空时。

「将心比心,如果你是赵柘,肯定也会乔装打扮躲避追捕。所幸我们有关于赵柘生理结构特征的所有数据,为此我们开发专门识别他的微型扫描仪,准确率达95%以上。除非他换一具身体,否则不可能蒙混过关。」

这就是一场不平等的较量,宛如上帝压狗。时间管理处下了血本成为氪金玩家,各种外挂开得飞起,反观赵柘,空有天赋,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还有一点,抓住赵柘非常困难,如果万不得已,你可以直接将他击毙,无需向上级请示。」

狭小的空间压得赵柘透不过气,他的腿蹲得有些发麻,放在椅面上的手指狠狠嵌入到海绵中,指节发白,他却浑然不觉,只觉自己快要窒息于此。

「叮——」终端响起新信息的声音。

女人不说话了,会议室弥漫着诡异的沉默。

紧接着,「哗——」一声,椅子被急促地拖动,像是原本坐着的人突然站了起来。故意放轻的脚步声,女人欲盖弥彰的对话「领导在找你,你快过去」,一边是离赵柘越来越近的声源。

赵柘冷笑一声,用力推开面前的椅子,迅速滑出狭小空间。他双手攀在桌面,一使劲,便跳上会议室的长桌。那两人离他不到一臂距离,他一脚将空时踢倒在地,然后向前跳了几步,拉开自己和那名女教导员的距离。

「果然是他!请求支援!」

会议室外是走廊,不出三分钟,全时间管理处的人都会往这里涌。他不可能往外跑了。唯一庆幸的是,这两人都没有带枪。

「证据。」赵柘冷冷地说,「你口口声声说我贪赃枉法,证据在哪?」

「你自己做过的事,你自己最清楚!」

「我原话奉还!」赵柘指控道,「你们,才是要扰乱时——」

他话没说完,感觉到腿下一紧。空时匍匐至他脚下,双手紧抱他的小腿,试图将他从桌上摔下。

赵柘双腿发力,挣脱了空时的桎梏。他降低重心,双手一撑,以伤害最小的姿势落地。

这回他看清了空时的样貌,那是一张棱角分明又深沉阴暗的脸,容易让人回想起小时候黑帮片的匪帮头领。这样的脸,理应配上一副魁梧的身躯,然而空时精瘦的身材给这张脸带来微妙的违和感。脖子上不同的肤色出卖了主人,这是一张仿生面具变换出来的假脸。

那双赤红而愤怒的眼睛却是真的。他的眼神欲化作万箭刺穿赵柘的心脏。

就算赵柘真的犯下罄竹难书的罪行,就算一位特警再怎么嫉恶如仇,也很难对初次见面的陌生人流露出这样的眼神。赵柘毫不怀疑,如果此刻空时手上有枪,他绝对会被打成筛子。

「你的敌人不是我,」赵柘低声说道,「管理处才是——」

空时不听他解释,速度如飞豹一般扑向赵柘,后者猝不及防被扑倒在地,两人在地上扭作一团。

空时的身手与赵柘不相上下,甚至稍稍占了上风——他使出十成力气制住赵柘,将他固定在地上动弹不得,一只手慢慢抚上赵柘的脖子,仿佛在无声地威胁。

赵柘不过扯歪了他的面具,露出半个额头而已。实际上,赵柘无心恋战,他将六成力气分心在时间裂缝上。

裂缝打开了。

他和空时的脸靠得很近。两人都喘着粗气,将周围的空气都搅乱了,而空时的手却迟迟没用力。

「砰——!」会议室的门被猛烈撞开。赵柘的余光再次看到正在对准自己的枪口。

只要进入三维空间,被困在二维囚笼里的小人就能成功越狱。

空时眼睁睁看着怀中的人像沙子一般漏出自己的指缝,消失在空间中。

赵柘陷入时间裂缝里。又是一次不知道目的地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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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冷风灌进时间裂缝的尽头。月朗星疏。

赵柘一落地,就不分方向没头没脑地狂奔起来。他在黑魆魆的小巷里七拐八拐,最后冲到一条马路上。幽暗昏黄的路灯照射在街边紧闭大门的商铺,目光所及之处看不见一个行人。风吹树枝发出诡异的沙沙响,仿佛并不欢迎来自异时空的旅客。

他飞速思考。TS-1有漏洞。如果TS-1根据探测到的时空扰动进行定位,它只能指向时间裂缝通向的时间地点,就像通过水波找到波动源一样。然而一旦跳出时间裂缝,在目的地四处移动后,TS-1就无法发挥作用了。时空特警想要找到他,还得利用别的方式。总之,离他刚落地的地方越远越好。

赵柘沿着马路奔跑,影子在路灯的照耀下长短长短地振荡,仿佛是他在这个世界里唯一的陪伴。昏暗的灯光勉强衬出前方的路牌,上面是赵柘熟悉的文字。谢天谢地,他依旧在自己的国家。

也不知道自己奔跑了多久,他后悔没在大学生家里吃上几口饭,身体不能再提供足够的能量。他腿一软,摔倒在冰冷的地板上,差点喘不上气来。他又冷又饿,四肢在寒风中发抖,头脑一阵眩晕,恍惚间一束强光射入眼,他好像看见一辆卡车驶来。

不是幻觉。

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拦下卡车,气若游丝地给司机编了个故事,想让他带自己一程。司机没等他说完,挥挥手就让他上车。

车上暖流缓缓流动,赵柘的身体逐渐松懈下来,司机为了提神而开的收音机也无法阻止他陷入昏睡。就在清醒与昏迷的临界点,他迷迷糊糊听到女声播报:「现在是2024年10月14日,凌晨四点……」

是个好日子。他心道。随后他再也听不见外界的声音。

待赵柘醒来时,天色已大亮。车窗外是大片大片的荒地,呈现出惨白贫瘠的模样。马路边甚至连护栏也没有,似乎司机只要有闪失,车就会滚进荒地里。

赵柘动了动自己僵硬的身躯,伸了个懒腰。

「小伙子醒了?看你睡得那么沉,我都不好意思喊你。」

赵柘谢过司机,又向人家要了点吃的,这才感觉力气一点点爬回自己的身体。

或许因为一个人跑长途着实沉闷,司机开始喋喋不休,天南地北侃大山,不到半个小时,赵柘就知道他家里几口人、小孩几年级、什么季度收入增长,他一一微笑着应和。后来司机关于自己事情都落得七七八八了,才想起旁边人不同寻常的出场:「话说回来,你怎么一个人大晚上躺在马路边?」

「我被骗了,」赵柘立刻回答,「好不容易逮到机会从传销里逃出来。」

司机大呼刺激,两人一路聊到县城。

司机说:「我要拉货到伊城,还有半个小时就到了。你准备在哪里下车?」

「就伊城。」

到了目的地,司机在马路上找了个方便的地方放赵柘下来。赵柘伸手进口袋,作出掏钱的姿势想要答谢司机,后者摆摆手说:「从传销组织里跑出来不容易,下次别再被骗啦!」说罢,开车走人。

十月份的天已经变凉,赵柘心里流过一阵暖意。

无论在哪里,街头的景象总有相似的结构。一座座商铺鳞次栉比,男男女女来来往往,有的是细节上的差异。赵柘大学时期待在一座大城市里,无论是商铺、招牌还是摩肩接踵的人群,个个打扮得精致丽人。人们行路匆匆,仿佛慢一步就会被时代抛下。相比之下,伊城就像个灰头灰脸的小姑娘,疏于打扮也没能力打扮,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更加陈旧。

掉漆的商铺招牌和坑坑洼洼的水泥地只存在于赵柘童年的记忆中。小时候,家里收入不高,他和妈妈住城市与农村交界处的一间小破屋里。眼前的景象甚至比城郊还要再破败些。直到上了中学,妈妈任教的大学涨了工资,他们才卖掉小破屋搬到更繁华的地段。

不过,他不再是以前那个天之骄子——名校毕业,身怀绝技,志在留名历史,现在的他沦为通缉犯,躲藏在小破城里才不至于被逮捕。

赵柘走到巷子里的角落,一一清点自己身上的物品。

一台来自六年后没电了的手机(糟糕的是,充电线也没带),钱包里一张不能用的银行卡和一张不能用的信用卡(忘带身份证,这个错误不可饶恕),乔姆,时间旅行必备,还有那个大学生塞给他的五百元。

不算身无分文,没到穷途末路。赵柘让自己放松下来,吹着口哨走出巷子,准备逛逛这座他以前从来没见过的城市。

他在靠近大路的一座楼房里找到一家网吧。上了二楼,网吧门口挂着大字警告:未成年人不得入内。赵柘往里望了一眼,吧里宽敞明亮,大屏电脑整齐排列,几个年轻人专注地打着游戏。他跟前台说:「两个小时。」

「好。两小时五块钱。先生请您出示身份证。」

赵柘装模作样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会儿,耸耸肩:「抱歉,我忘带了。」

前台小姐遗憾地看向他:「先生,不好意思,我们是正规网吧,没有身份证是不能进来的。」

赵柘扯出一个假笑,然后面无表情走出网吧。

随后,他专门在面相破败的深巷里来回闲逛,走过两个街区,他终于找到一家光线昏暗、看上去不像正规的网吧。

「老板,我今天忘带身份证了。」

网吧老板头也不抬:「要多久?」

「两小时。」

「两块。」

赵柘掏出一张纸币递过去。老板接过看了看,嫌弃地问:「没有小一点的吗?」

「没有。」

老板先把纸币放在光亮处看了看,然后拿出一台点钞机,把纸币往凹槽里放。

赵柘盯住他的动作,屏住了呼吸。

点钞机先识别币种版本,再用光学手段识别防伪点,若防伪点与标准版本对得上,则判断为真钞。

如果来自2027年的纸币与2024年的纸币属于同一版本,就能骗过它。

「刷——」通过了。

赵柘松一口气。

老板又试了几次。纸币很争气,都通过了考验。他给赵柘找了零钱,往光线昏暗的网吧方向努努嘴:「自己找电脑。」

吧里的空气浑浊窒息,对于赵柘来说是六年前的古董二手台式机颤颤巍巍地启动了,速度有些慢,但也足够了。

怎么偏偏这次就忘带身份证了,赵柘唾弃自己两秒钟,而后打开浏览器搜索起来。

时间管理处也算半个情报机构了,之前赵柘替他们工作时掌握了一些门路。很快,他就在互联网的犄角旮旯里找到伊城当地的身份证贩子。

贩子给他报价:「一张身份证350元,身份证绑手机号400元,身份证手机号银行卡套餐450元。」

哎,维持现代生活的费用这么贵。赵柘盯着屏幕足足一分钟,最后咬牙回复:「要450那个套餐。」

对方发来时间地址:「到时你自己过来。」

他应下,随后用剩余的时间搜索这个时空的信息,好回忆起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情。而他所在的这个伊城,是北方某四线城市南部的市辖区,常驻人口50万,经济靠电子工业和农业支撑。

他琢磨着,身份证这笔钱花出去兜里只剩48元,再怎么着也得找份工作撑过两个月,两个月后到达那个「正确的时间点」,他在不必为金钱发愁。

至于找工作,他贵为全国top5大学生,计算机和语言学双学位,怎么可能发愁找工作的事情?

他用剩下的时间在网上逛了逛,找到了「伊城人才市场」,记下地址,他发现这里距离身份证贩子的地方不远。

赵柘走出网吧,尽管天依旧灰蒙蒙,空气却清新起来。他沿街又走了几步路,闻到烤肉和炒饭的香气,热气在一个个食摊前升起。他饿了。

反正,工作肯定会有,钱肯定会有。他在食摊前毫不犹豫地买下13元的盖浇饭加鸡腿,在路边慢条斯理吃了起来。午饭过后,他满足地走去交易现场。

他首先经过了伊城人才市场,发现这里跟自己想象的不太一样。许多人无所事事地在大门口游荡,他们穿着随意,裤子上甚至裂了缝——当然不是为了潮流而开的缝。有的人手提油漆桶,里面装满了衣物和零零碎碎的生活用品,仿佛要出门旅行的人拉上行李箱。

赵柘穿过这群人,找到了身份证贩子,三四个人围着他挑选「商品」。

卖主是个发福的中年男人,口中叼着烟,没什么耐心地将一打身份证摊开,说:「自己挑。快点。」

赵柘一张张看过去,各种籍贯,不同的脸,最后他相中一张——证上人五官端正,眉眼与赵柘竟有八成相似,只不过他皮肤黝黑,双眼无神,仿佛精神气被抽走一般,气质与赵柘相差甚远。

「就这张了。」

赵柘交出了他身上大部分财产,口袋里多了身份证、银行卡和手机卡。他清点了一遍自己的物品,大步向人才市场走去。

他有了新身份:陈佑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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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身上还剩35元。赵柘在人才市场晃了晃,设计奇丑的蓝白红招聘广告挂满了大厅,才发现事情没有想象的那样简单——有技术含量的正规工作需要学历证明,他如今甚至没法证明自己初中毕业。即使去小餐馆做服务生,也至少需要健康证。

哦,健康证,体检就需要花百来块钱。

后来还是一位长期混迹人才市场的老哥给他指点迷津:「那些不用学历不用健康的工作啊,有的啊!你要早点来,一早上都被抢光啦!」

中午吃盖浇饭的底气没有了,突如其来的危机感袭面而来。他恨不得一块钱掰两块花。

接近下午五点,天几乎黑了,刮来的风也变冷。赵柘隆起衣服。他这身打扮可以应对白天的气温,晚上降温,露宿街头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他需要找个住所。


又花了两块钱去网吧,这次有经验了,把需要查找的资料一次性记下来。他找到了附近一家青旅,7元一晚,含税收10元,里面设备齐全,有公共卫浴,甚至还有公共厨房。他订了一晚,如果明天起能挣到一点钱,他可以续订。他还寻找了手机维修、衣物购买地点,等有足够的启动金,他需要这些去挣更多的费用,只要熬到年底,就可以歇息了。

青旅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木制床架,上下铺,十人一间房,过道很窄,只容得下一人走动。卫生状况只要不细究,可以接受。10元一晚的价格,赵柘没什么怨言。

他去洗了个热水澡。青旅里有Wi-Fi,而他的手机没法用,也就没了打发时间的工具。他去公共客厅转了一圈,找到小小的图书角,取下几本畅销书翻了一翻。尽管才过了几年,2024年底的畅销书已经有了时代感,赵柘所在的「当下」,人们不兴讨论这些话题了。

又打发掉几个小时,他去睡觉。青旅的价格有它的道理,隔音差,门外人的话说声、走路声能听得清清楚楚。黑暗中依旧有亮光,同寝的人在刷手机。赵柘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迟迟无法入睡。

明天还得早起,去人才市场抢工作机会。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在此起彼伏的鼾声中闭上眼睛。

赵柘梦见了母亲。

她就站在不远处,脸上表情平静,朝他喊:「小木石。」语气像在大学公共课上点学生名一样漫不经心。

赵柘很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她只在赵柘小时候这么喊他。自从进入敏感的青春期,他禁止妈妈喊这个小名。

妈妈问:「小木石,你好久没回家了。现在在哪里?」

喉咙卡住了,脑袋里一直在想,要怎么回答才不会让她担心,要怎么说话看起来不像撒谎,要怎么调整表情才显得无事发生?

最后,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早晨起来,他在洗漱间洗掉泪痕,去了人才市场。

大厅还没开门,门前的空地上竟然人头攒动,大多数人面黄肌瘦,似乎一直没吃饱,表情麻木僵硬,手提油漆桶走来走去。

万事开头难,赵柘跟自己说,只要熬过头两个月就是胜利。

无论如何,今天必须要有收入。

太阳又升高了些。一辆蓝色大巴缓缓驶进,停在靠近人才市场的马路上。中介模样的男人走进大厅,坐在位置上高喊:「新福工厂!没有学历要求!日薪120!包吃包住!」

赵柘转头看了他一眼。

拿出身份证,登记信息,上了大巴。

司机启动引擎,大巴缓缓驶出,其他人抬头看车里人,大喊:「恭送大神出征黑厂!」

蓝色大巴将一行人拉到新福电子工厂,一下车看到宿舍,将近一半的老哥不见麻木的神情和蹒跚的步伐,一边提桶跑路一边骂骂咧咧,面对留下的人骂道:「这种地方才给120,你们也愿意干!活该做奴隶!」

大房间里密密麻麻摆着上下床,五十个人挤在一起。掀开被子,一股异味扑鼻而来,仿佛臭虫爬过,让人不愿多想这床有多少人躺过、有多久没洗。

赵柘属于留下的那一拨。他跟随潮流在环境恶劣的宿舍里安顿下来,浩浩荡荡进了工厂。

浑浊的空气,昏暗的日光灯,完全的流水线,不断有接线板送到他眼前,他只需要把黄色线和红色线对接到正确的地方就可以了。不用动脑,不用知道它们从哪里来,不用知道它们会到哪里去,不用知道它们最终会做成什么,只有红黄颜色的交替,像个机器人般将相同的指令重复成千上万次,最后赵柘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

工作八小时只是口头上的甜言蜜语,实际上干满十七个小时之后,那小小的工资才会到手。

日结是工厂最良心的体现了。

第一天结束后,老哥们又跑了一半。第二天结束后,拉来的那一批人几乎不剩几个了。

同宿舍的人一下子跑了四个,还剩三个人与赵柘同住。赵柘没力气说话,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听着其他三人商量跑路计划。他们之所以还留在这里,是因为宿舍至少还有床位,不需要晚上睡大街。这狗日的工作再也忍受不下去了,明天一早就跑路。

赵柘听到一半,突然问:「很快就是冬天了,那时候你们准备怎么办?」

宿舍里一片沉默。

突然,有人笑了,仿佛他问了个很可笑的问题。赵柘认得这个声音,声音的主人长着一头营养不良的黄发,代号「黄毛」。老哥们都非常有默契地不问姓名,不问出处,有个性鲜明标志的人则有幸拥有独特的代号。

「冬天?我从不考虑遥远的事,明天都算远了,能玩儿一天是一天。冬天?没那个概念!」说完,他哈哈大笑起来。

那股绝望的气息却怎么也掩盖不住,它像冰冷的海水一样淹没了赵柘的膝盖。

第三天的十七个小时后,工头把当日工资甩给赵柘,那不耐烦的神情好像扔骨头给一条狗。

赵柘面无表情地接下。

他拽着三天赚来的360元,底气十足,仿佛自己成了巨富。他没有回宿舍,而是大步流星地走出工厂,没提桶,月黑风高夜,直接跑路。

跑路后的第一件事是去澡堂洗了个热水澡。

当热水经过身体时,他冻僵的大脑终于重新转了起来。长时间的工作使他几乎失去了思考能力。然而他不能倒下,瘫倒后再也站不起来。就算上了时间管理处的通缉名单,没有反击的可能,现在的他还不至于放弃。

知识不在学历证书里,知识在脑袋里。

第二天,他花了些钱,修好了自己的手机,买了一根匹配的充电线。正当他清点自己仅有的财产时,摸出了全身最值钱的乔姆。

这块表见证了他在不同时空中的跳跃,忠诚地记录了他身上流逝的时间。在穿越过五维时空后,它的秒针依旧稳定地走。

「放心,爸爸就算身无分文,也绝不卖你。」

他又把乔姆放回口袋里。

他给手机插上电话卡,搜寻出信号。随后又走到前几天拜访过的黑网吧,在昏暗光线下迅速做出一份家教小广告:「陈先生,高考成绩654分,震云大学毕业,价格面议,有意向请致电xxxxxxxxxx.」

他先在当地论坛和同城网贴上自己的信息,然后打印了十几份小广告,准备贴在各个小区宣传处。

当他跑到第二个小区时,手机响起了第一个电话。

对面是中年妇女的声音:「请问是陈老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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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柘根据对方发来的地址,登门拜访。首先接见他的是屋子的女主人,看得出她认真打扮一番,正以严厉的目光打量赵柘。

客厅里摆上几张皮制沙发,围着红木茶几,面对大屏电视。电视后面的墙上铺满一张巨大的山水画,毛笔题字「宁静致远」,布置十分中产风格,也意味着他们会对人非常挑剔。

在拜访这家人之前,赵柘花重金在街边打折店里买了套新衣服,仔仔细细洗了个澡,确保身上没有流浪时期的异味,再用发胶固定好发型,打扮成大人模样,一点不见刚来伊城时的落魄。

「陈老师,坐。」女人摆出手势,并给他倒了杯茶。赵柘依她的指示坐到沙发上,女人也跟他面对面坐下,开始寒暄,老师你口音不像本地人啊,你是哪里人?多大了?有几年的教书经验?

这些常规问题他都有准备。他甚至对教学理念侃侃而谈:「上了高中,学生的数学跟不上,太正常了。初中数学往往强调『静态思维』,高中数学更加『动态』,对广度和深度都有要求,所以要培养学生的『动态思维』……」

「静态动态思维」赵柘听了三遍。第一遍是刚上初中,初中数学老师说:「初中数学跟小学数学很不一样,小学数学那是静态的,初中数学是动态的,要灵活运用。」第二遍是刚上高中,高中数学老师说:「高中数学跟初中数学很不一样,初中数学强调静态思维,高中数学强调动态思维,初中数学能学好,高中就不一定了。」第三遍是大学,高等数学第一节课:「高中数学跟大学数学的脱节太严重了。总之你们高中数学用的静态思维,高等数学要求使用动态思维,你们要转换思维!」

到现在赵柘也没明白静态动态思维是什么概念,谁用那种方式思考了,不过这一套拿来忽悠家长居然很有用。对面的女人频频点头。

「陈老师很有经验。」女人说,「我家那小子啊,人很聪明,就是不爱学习,整天打游戏,打游戏都拖他成绩的后腿了!他都高三了,其他孩子都自觉学习,他就不!明年六月就要高考了,他现在数学还不及格!……」

赵柘知道如果想拿到这份工作,就得服务雇主。他赶紧安抚女主人,现在成绩不好,说明进步空间很大。然而女人越说越激动,大喊一声:「李亚纲!出来!」

一个高中生模样的男生低着头打手游,慢悠悠从他房间里出来。

女人焦急地说:「都这个时候了,还在打游戏!你还要不要高考了?!」

男生慢悠悠地打完一局,慢悠悠地放下手机,回他妈:「哦。」

女人看到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她拽过儿子拉到赵柘面前,说:「这位是陈老师。你见到人怎么不打招呼?!」

男生不情不愿看向赵柘,憋出一句:「老师好。」

赵柘尴尬得想走人。他硬着头皮待在原地。

这时候男主人出来客厅看了赵柘一眼,转向女主人:「你又找了个老师啊。」

女人说:「还不是怪你。你儿子要是成绩好,我至于求那么多老师吗?」男主人没回话。他把女人拉到一旁,小声嘀咕与她商量,然而声音传到赵柘耳朵里:「他看起来又年轻,长相又那么招摇,靠不靠谱啊?可别浪费我的钱。」

女人小声说:「要不是因为你犹豫不想交钱,伊城名师的课都没名额报不上了,我至于去找别人吗?他的震云大学毕业的,我看成。」

最终双方谈妥。赵柘,陈佑耳老师,周末两天每天四小时来李亚纲家授课,时薪一百,要保证李亚纲考上一本。

「如果成绩显著进步,我可以再加钱。」女主人说。

坐到书桌前,赵柘才发觉时薪一百给低了。李亚纲,伊城中学高三学子,一个年级总共600多人,常年在550名开外徘徊,按照伊城中学的升学率,这个排名大概能上专科。要辅导到一本线,那得加钱。

「别费那心思了,」李亚纲一边玩游戏一边吊儿郎当地说,「我知道自己是什么垃圾水平,这小破城又留不住好老师,同学一个比一个烂,也就我妈异想天开觉得我就是懒,勤奋一点就能上本科。算啦,一辈子待在小县城的命,还不如多打两盘游戏。」

「不想出去看看?」

「出不去啊,我哪有那本事。」

「真的不想?」

李亚纲手中的动作慢了,最后放下手机,说:「我可卷不过那些大城市的卷王,听说他们小学开始上补习班,周末排满,高中就学完大学内容了,我跟他们比什么?考上大学,找到工作,每天上班十几个小时,你说读书有什么意思?你别看我现在这样,我心里也焦急,知道不读书没有出路,但是看不到读书有什么意义,读不进去。」

赵柘沉默了。作为社会人,他当然知道学习的用处。人的一生那么长,没人能保证自己是时时刻刻安全的,懂得多一点,关键时刻能保命。然而,学生们收到的恐吓实在太多了,他没必要再去添把火。

他决定抛弃今天的讲题计划。

「游戏好玩吗?」他问李亚纲。

「好玩儿,就是太好玩儿了,控制不住。」李亚纲说,「有时也唾弃自己……」

「知道它为什么那么好玩儿吗?」

李亚纲望向他:「不知道。」

他的眼神说明他有兴趣了。于是赵柘从奖励机制说起,一路讲到算法设计。拥有计算机学位的他懂点算法,不断简化后,顺理成章落脚在立体几何与函数上。

李亚纲听课从没那么认真过,一个小时很快过去,他竟自己提出想试试解题。

陈老师趁热打铁,挑了几道最基础的题让他练手,只要有学习热情,剩下的都好办。然而他还是想得简单了。李亚纲思考五分钟,就忍不住去摸手机,注意力断断续续。陈老师见缝插针地督促、鼓励,李亚纲才勉强靠自己把题目梳理和知识点梳理下来。四小时课程结束后,两人都很累。

赵柘很早便发现了自己感兴趣的领域,内驱力强。凭借对实现理想的渴望,他在中学阶段就对学习充满热情,愿意花心力解决难题,因此成绩也不错,属于老师们偏爱的那种学生。

直到大学,他才意识到不是每个人都像他那么早找到热情所在。很多人学习很痛苦。所以他认为,只要有内在动机,就能解决学习问题。

遇到李亚纲,当他用三种不同的方式给李亚纲讲同一个概念,对方依旧一脸茫然的表情,他终于领悟到会做题和会讲题是两码事。

赵柘走出李亚纲家已经是晚上了。十月底,冷风瑟瑟,路上行人都急着回到温暖的家中,他心里却一直惦记李亚纲那惨不忍睹的正确率。教书也是门专业技能啊。

又晃了几步路,他走到网吧门口停下脚步,向里头张望色彩变幻的屏幕。

不过,既然是门技能,就能学习。网上什么都有,肯定能研究出门道。

他又转念一想,时薪一百的家教而已,没必要那么认真,不值得。于是继续网廉价旅馆的方向走去。

空气沉闷但温暖。他回过神,自己已经付钱,坐在网吧里翻看教学技巧了。

「终于做完了。」李亚纲长叹一口气,后仰瘫在椅子上。

李亚纲基础不好,学习兴趣时常不高。赵柘每次课要花一半以上的时间,给他解释概念,为了引起他的学习兴趣,还回加额外的内容让他理解书本知识和现实生活的联系,之后就是训练做题。

李亚纲的成绩在他如此「低效」的教学下如爬山虎般缓慢扎实地上升,最近一次月考居然首次冲到了前五百名。

赵柘见他摆出要死不活的样子,笑道:「好了,休息一下。」

李亚纲立刻抓起手机,见同学发来新信息,扑哧笑出声。他跟陈老师闲聊:「我们学校那个校霸吴大彪,又在搞事情了。老师,你知道他吗?」

「不认识。我哪儿会知道你们学校的事?」

「他是我们学校『四大公害』之首,声名远扬,外校人都知道他……」正要细细盘点这位同学的先进事迹,有人在敲书房的门。

不等书房里的人回话,李亚纲妈妈便推门入内,手上端着一盘苹果送进来。她放下水果,瞥一眼陈佑耳,不咸不淡地说:「怎么又在闲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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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十二月底。

经过近两个月的努力,李亚纲的成绩在最近一次月考居然冲到了四百名出头。陈佑耳很满意,这份结果衬着街道商铺前简陋的圣诞装扮显得尤其喜气洋洋。

他骄傲地完成当个星期的教学任务,接过李亚纲妈妈的结算工资,听见她说:「谢谢陈老师这两个月以来的照顾。亚纲他进步很大。」

「李亚纲自己也很努力。」陈佑耳说。

李亚纲妈妈接着说:「但是,他离一本线还很远。伊城中学在全省排不上号,四百名,还是太……陈老师,你毕竟年轻,经验不足,我们能理解,但离高考还有半年,亚纲进步太慢,我们等不起。正好有个经验丰富的老师有名额,他有二十多年的教学经验,他愿意让亚纲去补课。下个星期你不用来了。」

站在一旁的李亚纲也惊呆了。他回过神,冲到母亲面前喊:「我不同意!我就要陈……唔……」

他妈一把将他摁在沙发上,说:「陈老师,新年快乐,谢谢你最近两个月的照顾。」

走出小区,天已黑,下起雪,有几片落在陈佑耳脖子上,融化了,触感冰冰凉。他静静看着路灯映照下飞舞的雪花,心想,自己也没有损失,本来就计划熬过两个月,他就不会有经济之忧了,没必要再上家教。对方刚好主动开除他,他到时也不用费尽心思提离开。

只不过,努力被轻易否定,心里愤怒依然。

早知道,当时就该加钱。

很快迎来了2025年元旦。

在原本的时间线里,赵柘还是一名大二学生,辅修计算机专业。老师在课堂上随口提到区块链2.0的前景勾起了他的好奇心,他从中学时就听说了这个火爆一时的概念,如今有了技术自信去深入研究。他挤出课余时间研究及特币白皮书——一款基于区块链2.0开发的虚拟币。那时及特币的价格不高,他还抱着玩玩看的心态将手头上的余钱投入到及特币里。

谁也想不到,2025年元旦之后及特币迎来暴涨。赵柘正好在考试周,根本无心复习,成天和室友盯着交易平台,心跳加速,心情在「还会涨」和「下一刻暴跌」中大起大落。

及特币在五天内暴涨1600%之后暴跌。

与暴富擦肩而过,眼前一切皆是虚幻,赵柘仿佛从醉酒中醒来,心灰意冷再次捧起课本,打开终端开始复习,心想还是知识最可靠。

2030年的赵柘站在2025年元旦的伊城,望着马路上变换的交通灯,历史将要抖动,变化以秒速发生,几天前被扫地出门已成为遥远的过去,情绪在他心中已经很淡了。

灯变绿了。熙熙攘攘的人群浑然不觉,表情平静,2025年的元旦和任何元旦没有不同。一瞬间,赵柘怀疑,及特币暴涨真的发生过吗?自己的记忆可靠吗?不是编造出来的幻觉?

1月3日,他借了笔高利贷,全部投入及特币市场。

1月4日,及特币没有动静。

1月5日,及特币上涨100%。

1月6日,及特币上涨500%。

1月7日,及特币上涨750%。

1月8日,及特币上涨900%。

1月9日,及特币上涨1600%。

就是今天!

全世界都疯了。及特币再次吸引众多牛鬼蛇神,余波甚至扫到慵懒的伊城。这两天,赵柘在烧烤摊上、超市里、快递员、外卖员之间都能听见高谈阔论,仿佛不关注相关话题显得自己落伍似的。人们猜测明天究竟会不会再升值?还是就此跌落?赵柘平静地走进网吧,卖掉了全部虚拟币。

到此为止,后来的暴跌、小涨、回归理性,通通与他无关。屏幕上的曲线图是金融历史的重演。

提现后,他还请高利贷,清点了下自己的资产。以这座城市的消费水平,他无需工作,手头上的钱也足够悠哉悠哉生活两年。

只要空时找不到他。

手头宽裕了,赵柘立刻寻找新住处。然而临近新年,租客减少,房东们也不乐意在新年前后终止合同,这个时段房源难寻。几天后当他刷出一条租房广告时,几乎立刻联系了房东,约好周六去看房。

房东的钥匙发出悦耳的叮叮声,扭开,赵柘跟随房东进入客厅。客厅连着阳台,他打开门走出阳台,隔着窗户能望见不远处伊城中学的操场,零星几个学生在上面推推搡搡。

室内配置是两室一厅,带有独立卫生间和厨房。两扇房间的门呈直角,房东打开其中一扇,下午西照的阳光斜斜地洒进,房间里熠熠生辉,大冬天暖融融的。赵柘当场决定签下合同。

房东对赵柘的爽快感到惊喜,拟定合同之余跟赵柘絮絮叨叨。原本住在他房间的租客是个高三学生,现在快期末考了,突然决定不继续念书了,退完学交了违约金就走人了。房东很发愁,新年前后是个租房市场的尴尬时间,但是运气好,广告一挂出去赵柘就来了。

赵柘问:「另一个房间有人住吗?」

「有,也是个高三学生,这周末回家了。他家住得比较远,为了好好学习就租下这里了……对了,他学习紧张,你也照顾下学生,平时不要太吵,少往家里带人……」

他微笑回应:「好,好,没问题。」

他在这里举目无亲,能带谁?

房东将钥匙交给赵柘,交待了注意事项就走了。屋子里只剩他一人,四周静悄悄的。赵柘一直以来紧张的心终于放松下来,他终于可以休息了。他倒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发呆,一阵巨大的空虚感汹涌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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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光荣休息日。日常生活的齿轮转动起来。

首先,赵柘需要去购买家具,却不熟悉家附近的路线,掏出手机,廉价黑白机并没有地图功能,更别说网购了。他在过去一贫如洗的两个月只往返于廉价旅店、李亚纲家和网吧,基本没有查地图的需求,黑白机也就一直用着。

于是,原本去购买家具,变成了先去购置智能机。

捣鼓手机半天,终于能联网打电话。他重新注册网购网站,查询家具,发现送货需要三天左右,而有些用品他需要立刻用上,于是在地图上查询最近的家俬商场,实地购物。

一个单身汉能有多少东西?到时打个车就能回去。

几个小时后,他看着购物车难以装下的「生活用品」,无言以对,这还没算完,但是再晚一点,天就太冷了,回家也不想动。明天还得继续。他叫了辆车,将物品运回家。

天色已经暗得彻底,然而家里依旧没人。室友的房间门紧闭,他还没有回来。

赵柘把物品堆在客厅,正想收拾,肚子响了,这才感觉饿得慌。

他翻出刚买的炒锅,立刻想到电饭锅忘买了,菜肉也没准备,他一个巧夫也难为无米之炊。

算了,他手头有余钱,不需要想之前那样锱铢必较,又忙碌一整天,何必自己下厨?

他下楼,走几步路,来到一家装修简单的面馆,点了份宽面。

当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上来时,他差点流下眼泪。

吃完面,他在位置上坐了一会儿,掏出新手机划了几下,没有能说话的人。他在这里没有一个朋友。一阵无趣,他把手机收回兜里,站起来离开面馆。

他想到要如果回家,就要收拾,便打消了立刻回家的念头,宁愿在瑟瑟寒风中散步消食。行人道上的树木已经落光了叶子,暴露出不断分杈的树枝;陈旧的居民楼里家家户户亮出安详的灯光。

赵柘望着这幅冬日县城晚景,恍如隔世。

他见过似曾相识的场景。

那时候他大概10岁,可能是冬天,也可能是秋入冬的月份。街上光秃秃的树枝,万家灯火,他裹着大衣孤零零在街上奔跑,像个移动的小毛球。尽管年龄还小,他却已经知道害怕、愤怒和孤独混杂在一起是什么感觉。

妈妈赵肖莉告诉他她要去出差,彼时她已经跟赵柘的父亲离了婚,家里没有人帮忙照看他,赵肖莉把他交给赵柘的姥姥,提着行李箱就走了。

「妈妈很快就回来。」姥姥说。

小赵柘等啊等,十天半月过去了,依旧看不见妈妈的身影。

「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小赵柘问姥姥。

姥姥嗤笑,好像他在逗姥姥笑似的:「她怎么可能会不要你?你一天到晚在想什么呢?老师布置的作业写完了吗?认真写作业,妈妈才会放心。」

姥姥的回答没有解决他的疑问,他仰头质问:「那为什么都快一个月了,她连电话都不给我打?!」

姥姥的笑容一下子垮了:「可能她忙吧。」姥姥叹了口气,「我早就跟她说不要去山沟里待着,现在好了吧?信号不好,连电话也打不出来……」

小赵柘根本听不进去。他左思右想,父母离婚后,爸爸很少联系他们了,自己脱了妈妈后腿,妈妈不要他,十分合理。他很恐慌。接下来三四天,赵肖莉给他买的儿童手机也毫无动静,这点更加坐实了他的猜想。

姥姥在厨房里切菜,没空看着他。小赵柘第一百次拨打那个熟悉的号码,等待接听音乐播放完,传来电子女音的提醒「您拨打的电话正繁忙,请转接语音留言……」他挂掉电话,脸色阴沉,心里涌起一股冲动。

他穿上外套,带上一点钱,在寒冷的街道上奔跑起来。

他要找到妈妈,质问她为什么不要他了,为什么不给他打电话,学校要开家长会,她为什么不能来?!

他一个人来到六公里外的火车站。隐隐记得妈妈要去一个叫「隐川市」的地方出差,他把钱摆到卖票窗口,大喊:「我要去隐川!」

售票员吓一跳,忙找他旁边的大人,发现只有赵柘一人,便问:「你家长呢?」

小赵柘说:「我没有家长。我要去隐川找妈妈。我要买一张去隐川的火车票!」

简直不得了。售票员立刻找来火车站的巡警,几个大人七手八脚联系了当地派出所,最后终于死不开口不说自己来自哪里的小男孩送回了家。至今姥姥都不敢告诉赵肖莉这件事。

他长大一点才明白,他妈妈是人类学家,田野调查是她的工作,在一个陌生的人类社会中一蹲就是三个月。隐川市的农村地区分布在深山里,信号微弱,手机打不出来是真的。赵肖莉需要到县城里,才能打出一通电话。

也不知道妈妈现在一个人怎么样了。

风水轮流转,现在轮到赵肖莉联系不上他、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了。赵肖莉只知道自己退学后去做了保密工作,对他时间跳跃这件事一无所知。

赵柘裹紧了大衣,惆怅地走进自己公寓的电梯里。

灯光亮白到刺眼,电梯里可比大街上暖和多了,然而身上的寒气却一直驱赶不散。

电梯门缓缓关上。

赵柘正准备按下自己的楼层,却发现那个按钮亮了,楼层被被人按过了。电梯里还有另一个人。

「难道是邻居?」他想。

他也不好直接转头去看另一位,显得太刻意。他站到电梯的另一边。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电梯运作的声音,谁也不愿意跟陌生人搭话,气氛微妙的尴尬。不知道是不是赵柘的错觉,对面的那个人好像往角落里瑟缩了一下,似乎要进一步减小自己占用的体积。

赵柘偏头,用余光打量这位「邻居」。

他背着书包靠在角落里,看样子像个中学生。羽绒服裹着消瘦的身体,黑色高领毛衣遮挡住了脖颈,一些碎发落在冻得通红的耳廓上。下巴微微扬起,他在认真地看着显示楼层的屏幕。

赵柘还是将视线移到他脸上。

盯着陌生人看是很不礼貌的行为,赵柘原本只打算扫一眼就过去,然而,目光却在对方脸上定住了,他心里一沉。

邪乎到家必有鬼!

尽管他脸色苍白,眼底挂着两个黑眼圈,一副缺觉的模样,但人的五官在短时间内不会改变——

可不就是塞给他五百块钱的大学生!

赵柘内心惊涛骇浪。他跳到京鹏大学是偶然,他来到伊城是偶然中的偶然,三个偶然叠加,遇上同一个人,概率能有多大?

对方察觉到赵柘在看他,转头看他,赵柘立刻瞥开视线,心脏狂跳。

他叫什么名字来着?该死,想不起来。

「叮——」电梯到达目的地。

青年先走出了电梯。赵柘迟疑一下,也跨出去。他故意放慢脚步,想知道青年住在哪间屋。

那位中学生走了几步路,停在其中一扇铁门门口,掏出钥匙,震撼了赵柘。

他开口大喊:「你也住这里?!」

青年手中的钥匙都被他吓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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