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绕的时间绳结:第19章
吵。太吵了。或许往年也是一样地吵闹,但今天纪洵渴望安静,于是显得家里尤为地吵。
家里来了一拨又一拨的亲戚。每来一个,母亲就把在房间里的纪洵叫出来,以及他的弟弟,一起接待客人。
「哭丧着脸干什么!」母亲指责纪洵没有摆出笑脸,「表情好看点,大过年的不要那么晦气!」
兄弟俩轮流给亲戚拜年。弟弟人前的嘴可甜,哄得亲戚大笑,给了他厚厚的红包。轮到纪洵,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笑着说不会出错的祝福:「祝叔叔新的一年身体健康,工作顺利。」叔叔也笑着说:「哎呀,你们家老大转眼就那么大了。听说今年高三了?成绩怎么样啊?」
接待完亲戚,还来一拨一拨父亲的生意伙伴。
这个年过下来,他收到的红包肉眼可见比弟弟少,但他不在意,因为母亲一定会把他的红包收走,美其名曰父母也发出去很多红包,需要收支平衡。
他打包回来的一大堆试卷书本还没拿出来看呢。
他甚至想念室友。室友虽然酗酒,但都默默酗酒,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更重要的是,他安静。
何况,室友一听就不是本地口音,说不定他也回家了,现在租屋里没有人。
纪洵很需要安静的、自己的空间。他渴望回到租屋。然而对于父母而言这不合礼法,整个过年期间的活动排得满满当当,他们会顾忌「其他人」的眼光,怕别人指指点点「小孩怎么不在家过年?」
于是,当访问下一拨亲戚时被问到学业怎么样成绩怎么样时,他皱起眉头苦下脸说:「高三压力太大了,成绩也不好,害怕考不上大学。」
亲戚赶忙圆场说:「不会的不会的,你们家老大平时成绩不是挺好?肯定有书读!」
回到家,母亲又再指责他怎么大过年哭丧着脸讲丧气话,他说:「妈妈,我心里真的很焦急,我同学大过年的还在群里讨论学习。我……我觉得我不能落后。」
见母亲的表情有些动摇,他又补充说:「妈妈,高三很重要,就这一年,就一次。我想回去学习,不能被同学超过了。」
母亲冷冷地说:「你爱去哪去哪。」
父亲听说了他的决定,说:「也好。大过年的老说你没考好,给我们家丢脸。我们给你付了房租,你高考可不能太差,说出去多难听!」
大年初二,纪洵迅速收拾好书包行李走到公交车站。过年期间公交的频次大大下降,他等了很久才等来一趟,但是心情是愉悦的,公交车好像他的翅膀,登上后将飞向自由。
公交到站了。他上了楼,掏出钥匙开门。
打开木门,他简直不认识住了好几个月的地方。
他是高三生,很忙,长时间待在学校,租屋不过是个睡觉的地方,因此也没花心思打扫。他的忍耐力很强,看不下去了才会做一做卫生。现在,地板亮到发光,屋子焕然一新。显然有人大扫除了。他不忍心下脚,踮着脚走进屋,换了拖鞋,再踮着脚回自己的房间。可不能让自己的脚印弄脏地板。
「陈佑耳没有回家吗?」他心想,眼睛瞥向隔壁的房间,里面隐隐传来陈佑耳的脚步声。
他还真留守在这里了。
纪洵想起他那张胡子拉碴的脸,万万想不到他是会做家务的人,心里对室友的好感加了一分。
他进入自己的房间。对比之下,自己的房间乱糟糟的。
收拾完行李,纪洵又扫视一遍房间,按平时的标准,他觉得无碍,可以住下去,现在怎么看怎么不舒服了。他去拿了扫帚清扫地面,擦去书桌的灰尘,让房间的整洁匹配得上这座屋子。
他出到客厅,恰巧陈佑耳也从自己房间里出来,两人打了个照面。纪洵腹诽对方的胡子到底多久没刮了,又鄙夷自己以貌取人;想跟陈佑耳聊上几句,却发现自陈佑耳住进来他们几乎没说过话,突然闲聊显得很奇怪;正纠结如何对他说感谢的话,陈佑耳先开口了。
「才大年初二,这么早就回来了?」
「嗯……」纪洵回答,「家里太吵,我、我回来学习……」
「哦,这样。」
眼见他转身要去做别的事情,纪洵不再犹豫,立刻接上:「家里很干净,我从来没见到这个房子那么干净过,谢谢你。」
他与人打交道,从来没说过类似的话,如今说出口时心砰砰跳。
胡子之下,陈佑耳似乎拉动了他的嘴角。「嗯,没事。」他说。
纪洵回到自己房间,坐下来整理好几份试卷,再整理错题集。时间似乎没过多久,他感到饿了,一看手机,原来到了饭点。
这才想到吃饭是个问题。他没有在家储备任何粮食。大过年的,县城里的餐馆几乎都关门了没,外卖员肯定也不工作。
他不死心打开外卖软件,只有一家店是开着的,离家还挺远,超出了配送范围。
有些超市也开门,然而仅仅开一上午,很早关门。他最快也要等到明天。
纪洵心凉了。最差也就是饿一个晚上。他想。
此时,「叩、叩、叩」,三声敲门声。纪洵吓了一跳。
这时候只可能是他室友了。
纪洵去开门,果然是陈佑耳。他双眼依旧无神,但个子高,纪洵才发现原来他这么高,站得近会感受到他的气场。
「怎、怎么了?」纪洵问。
「菜炒多了。」陈佑耳说,「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如果在平时纪洵肯定找理由拒绝了,人又不熟,一起吃饭多尴尬,然而当下他第一反应是「得救了!」。又耻于表现得太渴望,他盯着陈佑耳问:「真的可以吗?」
陈佑耳笑笑:「当然。来吧。」
餐桌上,陈佑耳先给他盛了一碗捞面。面条粗细不均,似是手工拉出来的。然后他端上炒出来的大酱肉末,西红柿鸡蛋浇头,黄瓜丝胡萝卜丝,凉拌木耳,最后一两碗面汤。
「这是我们那儿的吃法,拌着面吃。」陈佑耳说,「过年我一个人也不好做饭。还好你回来,每顿能多做几样。」
纪洵眼睛都直了。一开始他吃得矜持,然而酱香拌面香,他便不管不顾狼吞虎咽起来,吃完了两碗。
这是他过年以来吃得最开心的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