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绕的时间绳结:第59章
星期天,休息日。
赵柘一觉睡到自然醒,没有立刻起床,而是复盘自己近几天的行动。
他承认,自从他接了封南书院的工作,精神上是松懈了点。一天到晚待在书院里,吃饭也在里面解决,和外界接触少,下班已是晚上。在夜幕的掩盖下,被空时找到的概率小。难得过上几天「安稳」的日子。
不过,精神松懈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他最好还是不要乱晃。南越城中心,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待得越久,被找到的概率越大。
今天出门,有概率被找到;但是家里空空如也,不出门,就会饿死。
饿死事大。他一骨碌从床上爬起,出门买菜,盘算今天吃什么。
去市场的路上他路过一家书店。他向里面望了一眼,店面不大,店里光线阴暗,木质书架上摆着不同装帧的书,有传统的线装书,也有从西洋传入的铅印书。
「不想看看一百多年前的书是什么样子?」他听见脑袋里的声音说。于是他改变计划,拐了个弯,走进书店。
其中两个书架卖现代科学,什么《内科全书十一卷》、《奇症略述》、《代数通艺录十六卷》、《化学初阶》等等;一个书架摆放游记、奇闻;还有一个书架摆放市井小说,有从西洋翻译来的侦探小说,有本土创作的科幻小说,原来一百多年前的人就幻想着去月球殖民了;再走过一个书架,是他喜欢的语言类,什么《训诂学十六卷》、《方言学堂历史讲义》等等。
他有些惆怅,真想把博士读完啊。
随后,他抽下一本教南越人学洋文的《马拉语越音译》,随意翻看起来,里面列出:
「你有乜货卖呀?」(你有什么货卖?) “What goods have you for sale?” 「屈 古士 虾父 妖 科 些儿?」*
「你几时用午膳?」 “What time do you dine?” 「屈 泰 刀 妖 戴唔?」*
只翻两页,他就沉浸进去了,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哈哈大笑。心里有些许安慰,原来百年前的人学洋文也吃力。他想起小学时的英语课,老师大肆批判有些同学用方块字的读音去记英语读音,「要用英语的思维学英语」!老师说。然而,借用母语的梯子学外语读音才是人类更「自然」的方式。小学生无师自通便会了一百多年前祖宗学外语的方法。
他想买几本书回去打发打发时间,一问价格,三十元一本,洋文书籍两百元一套,贵得惨绝人寰。他只好悻悻把书放回去,走出书店。
这天,赵柘的任务是帮教员批外语作业。一共八十多份,明天之前得完成。
面对机械重复的工作他未免有些烦躁,改到后面几乎怒火攻心了。这个那个知识点,教员讲过,他也讲过,怎么还是记不住!改到后面,甚至学生不记得拼写,只记得读音,用音译的方块字填写答案,这次他笑不出来了。
左右互搏之后,最后还是决定给点鼓励分,至少人家记住了读音。
这时候安思雅敲门进来,说:「新来的数学老师在船上耽搁了,过几天才能到。明天我有会面,事关学堂资金筹备,推脱不了。习题课没人上,请你帮忙顶替。」
「明天?我没备课……」
安思雅递给他一叠黄纸,说:「答案我已经写在上面了,你只要照着讲就行。」
赵柘瞥了一眼内容。高等数学,他大学里修计算机双学位时学过,然而毕业这么多年了,大部分内容他已经忘得差不多,改作业还行,讲题就比较吃力,他心里没底。正要开口婉拒,安思雅又说:「这次答疑另算工钱。等我回来,合同补上。」
赵柘愣是把拒绝的话吞下去。
另算工钱,他就有余钱买书了,很是心动。他神差鬼使般答应下来。
至于对知识不熟,好说,今晚点灯加班,将习题消化了去。
他硬着头皮在学生们认真的眼神下走向讲台。
真是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一个晚上只够理清大概思路,能不能跟学生讲清楚,他心里没底。何况座位上还坐着张志阁,他颇有班门弄斧之感。
要不改成自习课吧。
但讲台下的学生们书本摊开在桌面上,似乎期待老师真的能答疑解惑,大有国家存亡在此一举之势,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敷衍对不起学生们的爱国心。
他按照安思雅的讲义在黑板上写下解答过程,边写边解释。讲到第七题,座位上有个声音说:「错了。」
音量不大,却掷地有声。教室里很安静。
赵柘转过头,发现大家都望向张志阁。他低头又扫了眼手上的讲义,并没讲错。
本来就赶鸭子上架,还被这么杵了一下,赵柘心中升起不耐烦的情绪。他说:「哪里错了?」声音很重。
教室里窃窃私语。他才反应过来,刚刚不自觉说了母语。
他重复:「我没错。同学,你觉得哪里错了?」
张志阁没有回答。他站起来径直走到讲台,捏起另一支粉笔圈出赵柘写的解题过程,在黑板的另一端写起解题步骤,一句话也不说。
写完了,他的答案与安思雅交给赵柘的讲义完全不同。
学生们也懵了,两个答案看起来都很有道理,究竟谁对谁错?他们齐刷刷看向赵柘,希望这位来到不久的新教员能够答疑解惑。
赵柘双手交叉抱臂,脸色阴沉,看起来非常可怕。实际上,教室里的眼睛都盯着他,他下不来台,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也不明白。
教室里安静了一阵后赵柘才开口。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软下来,收效甚微:「张同学,请你解释一下?」
张志阁却放回粉笔,拍拍手:「那是你的职责。」然后他走回座位上开始收拾东西,完了就往教室外走,边走边说:「你自己好好看看。这么简单都看不出来?这水平怎么当的教员。」
说完,跟着教室外的一个同学出去了。
所有人都听见了。学生们窃窃私语。
「好了,安静,现在讲下一题。」赵柘拿出摆出师长的面孔,硬是跳过这段插曲。
不记得当天是怎么结束的。题目讲完,他也不看学生们的反应,径直走出课室。没改完的作业也不管了 ,走出封南学堂,直接回家。
晚上他在床上辗转反侧,白天的每个细节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浮现。张志阁大概是欺负他新来的,又不是南越本地人,目中无人,丝毫没有尊重师长的模样,还早退,违法书院章程。害得他既尴尬又丢脸。
天才就有任性的资格?他越想就越生气。
一定要让张志阁受到惩罚,否则他怎么在学生中建立威信?
翻了个身,他又想,到底哪个答案是对的?安思雅教学已久,颇有经验,他给的讲义值得信赖;张志阁虽然目中无人,但是他的数学天分是经过历史肯定的。他说讲义有问题,可能真的有问题。
大半夜赵柘又从床上爬起来,点上油灯,开始一步步细查讲义,想弄清楚怎么回事。
油烧掉一半,他明白了。安思雅确实写错了,一个非常小的细节,原题不满足置换运算的条件,但安思雅还是置换了,导致结果和张志阁的不一样。
第二天临近放学,他又把答疑课上的学生召集起来,简要说明情况。
他以为张志阁会不屑走开,没想到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尽管脸上依旧是不可一世的表情。
他在黑板上又演算一遍,跟学生们仔细分析正确算法,又说明自己昨天的答案为什么是错的,其中是什么数学原理起作用。
讲完,他说:「我没注意到置换条件,因此算错了。昨天耽误大家,我很抱歉。张志阁同学的演算是对的。」
台下响起一阵欢呼声。学生们跳起来跑到张志阁的位置,推推搡搡,恭喜他,「好厉害」、「明几你就是数学的神」、「国家栋梁就是你了」!
张志阁坐在原位,双手交叉抱臂,对面同窗的追捧依旧面无表情,但似乎柔和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