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绕的时间绳结:第58章
上岗第一天,总教员安思雅先带赵柘熟悉封南学堂的结构。
一进大门是首进正厅,迎宾送客的地方。封南书院的规模并不大,由十二座单体建筑围合而成。从首进正厅望进去,可看见后进正厅,后进东厅便是他昨天会晤校长的地方了。
安思雅领着他向左走。经过首进东厅,向他介绍:「这里是学务处,以后你在这里办公。」
他走进去,东厅里的三位教员们都站了起来,两位西洋传教士,还有一位南越本土人。安思雅向他们介绍:「这位是新来的助理教员,叫赵生,以后大家都是同事了。我带他来熟悉一下环境。」
其中两位西洋人就是他蹲点蹲到的贵人。赵柘向新同事热情打了招呼。
怪不得缺人手,三个人负责全校的教学,实在强人所难。
他问安思雅:「总教员,那你的办公厅在哪里?」
安思雅指向另一边:「我在首进西厅。你过去就能找到我了。」
这教员舍装扮非常雅致,左边是画着蓝色花瓣的玻璃窗,靠近门口的地方摆放着几尊南越流行的木雕,右边墙上挂了几幅书法作品,其中一幅只有四个字:「神爱世人。」
不愧是教会学校,南越人和传教士共同创办,想必能找到许多文化融合的装饰了。赵柘忍不住换上田野调查的眼光,好奇地打量周围的一切。
安思雅又带他转了一圈。前后东厢、西厢被分成几个教室,学生们在里头上课。经过前西厢时赵柘往里打量,真有意思,一百多年前的教室结构和现在也没什么两样。教室前方安装上两块黑板,黑板上画着抛物线,几个公式,洋人老师在前台讲课。是物理课。学生们一人一个课桌,坐在木凳上听讲。
全班也就二十几人,赵柘轻而易举看到张志阁。这位数学天才正手托着腮帮百般无赖地看着黑板,不知脑袋里在想什么,或许正默默抱怨知识太简单了吧。
赵柘本想问安思雅关于张志阁更多的事情,但是对于新入职的教员来说,这个举动显得十分可疑,他只好按下好奇心,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继续跟着安思雅走。
他们穿过长长的回廊,经过后进正厅,从后进东厅旁边的侧门出去,赵柘才发现外观比较简陋的长条形建筑。安思雅说:「这里就是校舍。家离太远的学生就住在这里。」校舍一共有八扇门,大概里面隔出八间。窗糊上纸砂,看不见里面的构造。
「女学生也住这里?」赵柘问。他好奇,1897年,男女可以同校混住了?
「我们没有女学生。」安思雅说,「女学生会去修女创办的女校。」
赵柘点点头,这倒是符合他的认知。
他又绕到校舍后边看看有什么,居然是一小片花园,然后被一块块灰砖搭起的山墙围起来。山墙有一人半高,然而花园里种着比山墙还稍高的树,快要伸到后面居民屋的瓦片上了。赵柘无由来联想:「万一空时追上门来,可从这里翻墙逃出。」
「整个封南学堂就是这样。」安思雅说。随后他把赵柘带回首进东厅的办公位上,让他安坐。
安思雅说:「令尊真是教子有方,会识字、会洋文、会数学的年轻人非常少见,你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在学堂里多打磨打磨,以后一定前程似锦。」
安思雅原名是安德鲁·史密斯,金发碧眼的白色人种,职业是传教士,大老远跑来南越的教会学校做教员。他面色发红,是被南越人称作「红毛鬼」的那类人。安思雅是他入乡随俗给自己取的本土名字。
赵柘面对这个南越语说得比自己还标准的鬼佬,点点头。
名义上以助理教员,实际上什么都干。
因为这里不仅缺教员,还缺办事员。
考勤、改作业、给学生答疑是基本任务。除此之外,他还被拉去给财务打下手,买生活杂物,帮后勤跑腿。整个学堂划分为四个年级,每个年级三十名学生,每人有生活补贴,一个月发一次,他负责发放。
就这,每个月的工钱是四十元。
赵柘问为什么不增加人手,安思雅耸耸肩:「资金不足。」怕散了人心,他又补充,「放心,这只是暂时。校长在努力筹钱,教会那边也打算资助我们更多,过一阵我们就有钱了!」
工钱不多就不多吧,倒是能租得起房了,加上每个月的饭钱,这点工钱也够了,如果省一省还能买几件新衣服。他感觉自己越来越像个「十九世纪末的南越人」。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学生样貌。
入职两天,赵柘就感觉出学生的迷茫焦虑。旧学被西洋的枪炮打得七零八落,对新学的信任还未建立。他们希望在课堂上学到的知识能立刻制造枪炮,对建立理论基础没什么耐心,又想要在课业上取得好成绩。
入职第二天傍晚,他就被一名学生堵在学堂门口,跟他争论为什么给自己的作业打低分;第三天,他被安排去答疑,学生提问「明白无穷大除以无穷大等于几,能使国家富强么?」使他无语凝噎。
课间,学生三五成群集聚在前厅和后厅中间的广场,谈论的都是从报纸上读到的国家大事,北方刺客刺杀官员的计划落败,朝廷国际外交的失败,国家未来要走什么道路。光是讨论,自然没有结论,但是语气中的焦灼是实实在在的。
赵柘靠在门栏上将学生们的讨论听得一清二楚。他来自未来,已知晓将来的走向。他时常有冲动,冲到学生中间,将未来一百年会发生的事情一一道来。
他忍住了,用上十二万分的力气。不剧透真的很辛苦。
他知道不会有人相信他的话,说什么也没用,去干涉也是一种傲慢。他最好的选择就是闭嘴。
同时,他也注意到,张志阁从来不参与学生的讨论。
这个年轻人给他的印象与站台上激情演讲的年轻人十分不同,学堂里的张志阁安静得出奇,与他为数不多的碰面里他几乎没见过张志阁开口说话。就算是上课,他也喜欢找靠后角落的位置隐藏自己的存在感。后世将他誉为开创新学科分支的天才,然而从当时,也就是现在看来,他不过是一名平平无奇的大学生。唯一的迹象是他的数学作业的正确率远高于其他同学。
现在已经五月初了。距离后世成谜的张志阁案还有两个多月。
赵柘还没找到和他熟悉起来的机会。
罢了,他自己还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呢,先别去想历史会怎样天才会怎样了。现在生存问题倒是解决了,空时那边可怎么对付?
上课时间到,学生一哄而散,广场重新变得安静。
说起历史,赵柘突然回想起当时在会议室里,女教员与空时的对话。
时间管理处不会将追捕赵柘的真实理由告诉空时,因此他们给赵柘安上的罪名是利用时间旅行改变事件的发生,获取利益,从此扰乱时空秩序。也就是说,空时除了逮捕赵柘,还有一项隐藏的任务——制止历史进程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