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绕的时间绳结:第57章
天亮了,依旧是没有太阳的阴天,寺庙里光线很暗。空时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确认时空穿梭机TS-1、体征探测器是否还在身上。
他起了床,面对墙壁用仿生面具换了另一张脸,走出阴暗的柴房。
他先去钱庄,用小金条换些钱,之后再盘算着去租个房。一个人住,他也好开展行动。
庄家称量他的金子,兑换成散开的钱币。空时接过,数一数,比他想象的少。
他皱起眉,思忖一阵南越语的表达,才说:「这么少。」
庄家摆摆手:「菜也贵,肉也贵,房子也贵,黄金都不值钱了!」
此时的货币体系十分混乱,官方的、私人的印钱混杂在一起,转换单位也没个准头。加上技术更新,黄金更是被大量生产,金子贬值。
以后岂不是随时可能通货膨胀?他的钱可能支撑不了很久。空时不懂经济,不过怎么看都是个不妙的时代。
他有不好的预感。最好别和不属于自己的时空纠缠太久。要尽快找到赵柘,尽早脱身,拖越久越不利。
空时戴着体征探测器在繁华的街上游荡,期望它能探测到赵柘的存在。可惜探测器一直安安静静,让人怀疑它究竟能不能正常工作。
体征探测器也有局限——人必须在近距离,才会有响应。戴上它是以防赵柘也易容。
空时叹气。既然之前的推测都不奏效,他决定使用笨方法。
他拿出赵柘的照片。
他带了两张。一张是在时间管理处的证件照,发型端正,表情正经,五官一目了然,任谁看了都不会认错;还有一张,是时间管理处对赵柘的训练记录,工作人员为了上传文档随意拍的。时间大概是赵柘刚进时间管理处,还不像后来那样的阴郁,那时他似乎刚训练完,坐在草地上休息中捕捉到了镜头,向工作人员微微一笑。
空时在时间管理处看完了赵柘所有材料,偷偷拷贝出这张照片印了出来。追捕前夕,他把照片收进衣服内衬的口袋里。
即使现在不经意间和照片中的人对上视线,手依旧会发抖。
他又把照片收回口袋,只拿上证件照,用蹩脚的南越语向每个商铺逐一询问:「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得到的回应大差不差。商铺老板的第一句话一定是:「你这个照片怎么有颜色?哪个照相馆搞来的?」
他无法解释,后来只好说:「他是我哥,这是我画的。」
「没见过哦。你哥啊,那么靓仔,我见过的话肯定会记得!」
向学徒脸上挥完一拳,很快发展成群殴场面。
学徒们纷纷向赵柘施展拳脚,这北佬南越语讲得差,不就是长得好老板才留他下来跟他们抢工钱,简直可憎!
赵柘肾上腺素飙升起来,拳头打在身上也不觉得疼。他心中有无限的愤怒,超低的工钱,排外的同事,生霉的天气,他怎么就在这个鬼地方!
他用尽十足的力气踹向离他最近的人。正中红心,那人腾飞起来,撞倒了后厨的米缸,发出巨大声响,米撒一地。
大家终于停下动作,惊呆了。
老板闻声赶来:「发生什么事?!」
最后处理结果,学徒们的工钱减半。赵柘被断定是他率先挑起矛盾,老板让他卷铺盖走人。
走前要他把撒出的米一粒不剩捡起来,否则赔钱。
他没有辩解,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他捡完米,收拾细软。卷起的铺盖就像炒熟的鱿鱼,他恍然大悟——原来炒鱿鱼的俗语就是这么来的。
好在在后厨的工作并不是全无收获。他省下一点钱,至少能街头露宿的情况下吃上五天的饭,以及,他讲南越语的水平上升一大截。他有了更多底气。
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身上的衣服因为斗殴被撕坏几处,显得很破;不幸中的万幸是脸没有受伤。总之,他现在的形象并不太好。想拿到工作,需要能忽略形象的实力,和一点点的运气。
他向路人打听,不费多大劲儿就找到了封南学堂——张志阁的在读大学。
封南学堂由一名皈依的南越商人和西洋传教士共同创办,资金来源于商人的个人资产和外国教会,是一所教会学校,致力于教授洋文、数学、医学、科学和宗教。
他站在封南学堂的前门,里面学生在上课,大门紧闭。难得的晴好天气,太阳出来了。学堂是祠堂式建筑改造的,硬山顶庄重威严,牌匾上刻着「封南学堂」的。门前栽种了一棵高大古老的樟树,向青砖门面投下斑驳的阴影。
南越不愧水系发达,一条支流从封南学堂旁边流过,淅淅沥沥发出愉悦的声响。用创始人的话说,这里「风水好」。
他在河边洗把脸,然后去敲封南学堂的大门。一位中年男子开出一条缝,探出头,模样像看门人,不耐烦地问:「什么事?」
「大哥好。我想麻烦你给你们学堂校长传个话,学堂缺不缺人手?我会洋文、数学,能帮忙教课……」
话没说完,看门人上下打量,盯着他破烂的衣服说:「就你?我不信。」随即把门关上。
赵柘耸耸肩。他思忖,最好能直接和校长对话。
他看了眼学堂外墙,高耸,接近他身高两倍,无其他辅佐物,直接翻墙有些困难。
他打消了这个念头。再说他以后要在这里工作,现在就干法外狂徒的事,影响也不好。
他去买了份饭,吃完后坐在樟树下吹风,守株待兔。
太阳过了顶点后慢慢降落,樟树影子越来越长。天色渐晚,封南学堂的大门才打开,学生三五成群出来打闹,合计等一下去哪边集会吃饭。
赵柘继续等。
太阳完全落山,街坊亮起了灯。樟树底下离大门太远,看不清,他走到学堂门口站着。学生走完后,看门人再次将门关上。他感觉到饿了,但还不能离开。
学堂的门又开了,两个外国人走出来。他们穿着与南越人无异,戴冠,留有胡子。赵柘听见他们用洋文交流。
他走向前,拦下他们,用洋文说:「大人,学校缺人手吗?我的名字是赵生,从北方来。我会数学和科学,能做翻译,能教课。我们能稍微聊聊吗?我愿意回答任何问题。」
外国人打量他。会说洋文本身就是受过教育的标志,见他穿着如此落魄,外国人笑了:“Interesting.”
「那就边走边聊,告诉我你的故事。」对方又说。
赵柘觉得有戏,知识是有用的。
聊天之后,他得知这名外国人是封南学堂的医学老师之一,无权掌管学校人事。但是他赌对了,学堂缺人手,正需要识字的人才。外国人让他明天再来,他可以推荐他到校长那边去。
他赶忙用剩下的钱还了件过得去的衣裳。晚上在河边疯狂练习洋文与南越语,自己模拟面试,将之前编的身世来历又说了一遍。第二天堂堂正正进了学堂大门,见到传说的中的洋校长。
校长很忙,和他谈了不到半小时,便站起来与他握手,说:「赵先生,我同情你们家庭的经历。你是个有才能的年轻人,很荣幸,封南学堂能够让你继续施展你的才华。恭喜你!」说完,他让校长秘书处理他的入职手续,便匆匆离开,赶往下一趟会议。
就这样,赵柘成了一名教学助理。
询问过秘书是否能透支一些工钱,得到肯定的回复,他离开学堂立刻去买了四份叉烧饭,返回荔江边上的船工一家的船上,「大哥大嫂,我揾到工了,请你们吃饭。」
难得又是个放松的晚上。
和船工一家畅谈完,他盘腿在江边坐下,安静地吹着江风。地平线逐渐隐去,夜幕降临,停泊的船只里点起了灯火,但茫茫江面,这点灯火无法抵抗广袤无垠的黑暗。
钱透支完,他身上又什么都没有了。想睹物思人,也没有条件,只剩回忆。
江面随着波浪发出散光,抬头一看,原来是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