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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到自己的突如其来的问话吓到了人,赵柘赶紧道歉。对面惊魂未定,也说没事没事。门开了,两人进了屋,客厅摆满赵柘今日采购的家具,一时间无从下脚。赵柘感到一阵尴尬。

「抱歉,有点乱,我马上收拾。」他边说,边把大件物品往旁边挪动,空出小路让人通过。

青年打量地上的物品,又打量他,说:「没关系。」

赵柘说:「我昨天搬进来,还没布置好。」

「房东也告诉我了。」

赵柘走向前,伸出手说:「你好,我是陈佑耳。保佑的佑,耳朵的耳。」

对方回握,说:「我是纪洵。」

他的手冰凉。仿佛怕冻到赵柘,他很快收回手,缩进口袋。赵柘问他:「怎么写?」

「纪律的纪,洵美的洵。」

说完,他又偷偷打量陈佑耳的神情。每次当他自我介绍完,人们通常会问:「洵美?哪个词?」这时候他会说:「三点水加上询问的询右半边,那个洵。」

陈佑耳说:「洵洵水声的那个洵吧?」得到肯定,他又喃喃自语,「纪洵,是这个名字。」

纪洵低下头,说:「抱歉,不能帮你的忙,我得去写作业了。如果你对房子的使用有什么问题,可以来问我。」

他那么说,赵柘也不好留人。他道谢,止住了继续寒暄的念头。纪洵溜进自己的房间。

他把书包往桌上一扔,脱下外套搭在椅子上,身体直直地倒在床上。


这个周末过得太倒霉了。

前天,周五白天,他接到养母的信息:「我和你爸这周末要出差,你回来照顾下弟弟。」

纪洵回复:「可是我们周六要补课。」

「请假不就好了?一天而已,耽误不了学习。弟弟需要人照看。」

纪洵很头疼。他这个弟弟六年级了,人前人后两副面孔。在父母前面,他是个聪明伶俐的乖孩子,在哥哥面前摇身变成任性蛮横的小祖宗。

寄人篱下,他也没有勇气拒绝,最后还是答应了养母。

养父养母刚走,弟弟还是安静坐着,写学校安排的作业。纪洵松一口气。他房间里没有安置书桌,只能在餐桌上学习。他掏出试卷,准备在规定时间内做完这套。

安静只维持了十五分钟。

弟弟仿佛鬼附身,一下子从座位上跳起来大喊大叫。他跑到客厅打开电视,播放他喜欢的动画,声音当然要大。纪洵让他调小声,他跑过来抢过纪洵的笔,在卷子上划出一道痕迹:「作业有什么好写的?别写了!」说罢咯咯大笑。折腾一上午,纪洵一套卷子都没写完。

中午兄弟俩要吃饭。纪洵正要去厨房准备吃的,弟弟说:「我不吃你做的,你做饭又不好吃!」那就点外卖。弟弟这不想吃那不想吃,问他想吃什么,他说不知道,挑了半天终于勉强同意点麻辣香锅。

外卖送来。打开饭盒,弟弟一皱眉,说:「这味儿难闻,我不想吃。」

纪洵太阳穴突突跳。他也失去耐心,说:「爱吃不吃。」

弟弟恼了:「我要告诉妈妈你虐待我!不让我吃饭!」

老招数,但管用。回来妈妈指责的一定是他。纪洵没辙,又点了份外卖,弟弟才消停。他把多余的食物放进冰箱,连着好几顿吃,这才解决掉。

导致他这两天作业也没怎么写。

唉,作业。一想到学习,他就心焦。

他现在在年级排名50左右。按以往学校的经验,他能擦边到一本线。

父母觉得他的成绩足够了。他们对他的期望很简单,读完大学,回来给父亲开的小公司帮忙。

不,不够。

他不想回来了。

他身世成谜,至今不知生父母是谁。他最早的记忆是在福利院。两岁那年,因养父母一直备孕不顺,他从福利院被领养回家。小时候,他就听见父亲跟亲戚朋友讨论:「不知还能不能生,先抱一个回来,不用担心养老。」

大家表面上和和气气,而流言蜚语一定会传到他耳中。父母的亲戚来拜访,一定会提一嘴他的身世:「你亲妈管生不管养哟,才把你扔到福利院。你现在的爸妈好心啊,把你领回来,给你吃穿,你以后要好好报答他们。」爸妈笑笑,客气回复:「哎哟,他肯定会很孝顺的,是吧?」私底下,若他做了什么不如愿的事,父母会说:「吃我的穿我的,这点事也做不好吗?养你有什么用!」

在外面,大家便更不客气了:「妓女生下的小孩哦」,伴随鄙夷或同情的目光,好像他会带来厄运。纪洵低头匆匆走过,强迫自己无视周围的恶意。

后来,母亲好不容易怀上了。六岁那年,弟弟出生。他终于明白自己在这个家,终究是外人。

一定要离开这里。

上了学,恶意从大人传给了小孩。初中时,纪洵在同龄人中偏瘦小。一天放学,同班的校霸吴大彪带上几个跟班把他拖进洗手间。吴大彪一把把他推到在地,嘴里吐出污言秽语。他想站起来,却被踢了一脚。

吴大彪脸上露出令人寒战的笑容。他拿过卫生间储物间里的扫把,命令跟班抬起纪洵的头,用扫把的硬毛望他脸上戳去。

当晚,纪洵白皙的脸上被刺出点点伤痕。他觉得很疼,回家跟母亲哭诉在学校的遭遇。

养母看了他一眼,继续给弟弟喂饭,说:「你要好好反思下自己,不然他们怎么不去欺负别人,就来欺负你?」

从此,纪洵再也不和家里诉说自己的委屈。

他明白了,软弱的人不会得到同情。

学校成了不安全的地方,他提心吊胆,时常需要留心霸凌者的出现。有时候他也会反抗霸凌者,奈何他们人数众多,他总是处于下风。后来他不再明着反抗,慢慢摸索出在挨打中最能保护自己的姿势。

他一定要离开这里。

他最喜欢在网络上看和他一样的小镇青年在大城市奋斗并留下安居的故事。顺利留在大城市的人,大多通过高考去到好学校、毕业找到好工作实现的。

因此,高考很重要。然而以他现在的成绩,远远不够。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给养母发了条消息:「我到家了。」

过了几分钟,对面回复:「好。」

他咬咬牙,觉得自己不主动,就没有机会了。于是又在信息栏里输入:「妈妈,我想请个家教。」

手指却停在「发送」键的上方,迟迟不敢落下。

最后,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消息。

为了避免在家受到弟弟的干扰,他向养父母提出高三这一年让他租房,让他有个相对安静的学习环境。争取到这个福利并不容易,他磨了好久,养父母终于答应在最后的几个月给他租房,以后赚钱了要记得家里对他的好。他住在这里,已经承父母的慷慨了,他不能太贪心。

好累。

纪洵从床上坐起。他没资格多享受一分钟的舒适。他来到书桌旁,开始补起落下的功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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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闹钟响了,纪洵睡得迷迷糊糊,伸手按掉闹钟,想再睡一会儿。脑里另一个声音说:今天周一。

他一个激灵,在床上坐起来,大脑进入自动播放模式:今天要上什么课、要讲什么试卷、要写什么作业,一波一波袭来。他很困,外面又很冷,但只能依旧起身。

走出房间,隔壁室友的门紧闭。为了不吵到室友,他洗漱都轻轻的,蹑手蹑脚。收拾书包,披上外套,轻手轻脚带上门,去学校。

这个点,天色还漆黑一片,依稀能见星光点点。只有几家早餐铺子开了门,门外能闻到香气飘飘。而冷风嗖嗖,纪洵赶早读,又不想路上买了早点,到学校就冷了,于是决定去饭堂。

走路到学校大约十几分钟。他戴上耳机,在听英语和听音乐之间迟疑。然而他还是困,便选了振奋的英文歌曲,伴随即将天明的暗蓝色去到学校饭堂。

打饭窗口排起了队,大部分是跟他一样的高三学生。他趁排队的时间翻出手机,想再背几个单词,注意力却被群聊里的新消息吸引。群名是「今天一定要早起!」,他和几个玩得不错的同学一起组的,互相督促学习,希望大家都能考上心仪的大学。

凌晨五点半,有人说:「太困了,我再睡会儿。明天一定早起背课文……」

六点零五分,有人说:「呜呜呜真的不想起来,但是都过六点了……」

纪洵发送信息,说:「我在饭堂了。」然后切出群聊页面,打开单词app,开始背单词。零碎时间不能浪费,要利用起来。

轮到他打饭了。他点了一个肉包,一个菜包,一杯豆浆,刷饭卡付了钱,坐在长型饭桌上,以最快速度吃完,全程五分钟,然后走到教室。

有一半同学已经到了教室,声音窸窸窣窣,有人在背单词,有人在背诗词,有人在补作业,听不见闲聊声。教室里弥漫着缺觉的气息。

纪洵走到自己靠墙的位置,坐下了。上一次座位调整,他被调到这个靠墙的位置,发现墙上留有不知哪一届哪个学长或学姐用黑笔写下的箴言:「颓不是问题,废才是大问题。」

他每天都心里默念此箴言,给自己鼓劲儿。高三嘛,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人人都是如此过来的。尤其是他,背后没靠山,只能靠自己。他想到前室友,熬不过高三的强度,退学了,在学校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未来会做什么。

他一想起他,心里就打寒战,自己绝不能沦落成那样。以后绝不留在伊城。伊城在他心中是个会吞噬未来的黑洞。

在学习间隙里,他会做白日梦,梦一梦理想生活:在大城市有一份能养活自己的工作,下班回家一个人吃饭,打游戏,看电影,谁都不认识他,不知道他的身世,不对他指指点点,那就是美妙的生活。

为此,他要拼命努力。

掐指一算,两周后就要期末考了,也算是高考前的演练。早读时把诗词再过一边。哎,还是有些困,下了早读就去冲一杯速溶咖啡。

高考一共考六门科目,语文、数学、英语是必考项,物理、历史选考一门,再在化学、生物、地理、政治里随意选两门。纪洵选了物理、化学、生物,这样报考志愿的时候能有最多的专业选择,尽管考试难度也是所有组合里最高的。选择同样科目的同学组成一个行政班。

由于大家选择的科目不同,原始分不好直接比较,因此高考分数算法实行等级赋分制,解决不同科目因难度不同而带来不公平的比较。原始分转换成赋分后,所有人再一起排名。

说起排名,纪洵皱眉。他觉得自己还不够努力,不然为什么好几次考试,他的排名只在五十左右徘徊,止步不前?

他叹了口气,翻开课本背书。

第一节课下课,天已经亮了。纪洵去打热水,冲了速溶咖啡回到教室,阳光斜照进来,在地上形成尖尖的角。他向窗外望去,阳光照在树尖上的露珠,亮晶晶的,他欣赏了好一会儿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前桌凌梓涵转头跟他搭话:「今天你起得可早。」

凌梓涵也在「今天一定要早起!」的群里。

高一时纪洵就知道她,从没想过会跟她成为朋友。凌梓涵很外向,跟谁都能聊上天,说话让人舒服,因此她交友广泛,跟纪洵这种安安静静的人不同。纪洵还见到她和男友手牵手逛街场景,温馨美好,离自己很遥远。没想到她也选了物理、化学和生物,他们同班了,还成为了朋友,时常讨论试题。想想真不可思议。

纪洵打趣说:「我可没有男朋友叫我起床,只能靠自己。」

凌梓涵摆摆手:「可指望不上他。男人影响我学习的速度。」又问他,「昨天的生物卷子,第八道选择题,那个杂合子的概率是四分之一还是八分之一?」

「四分之一吧。」

「好啦,我问了七个人,你是第四个说四分之一的。怎么算出来的?我无论怎么算都是八分之一呀?」

于是,他们在纸上写写画画,竟然谁都说服不了谁,一直争论到上课。

一整天,上课,对答案,听老师讲题,讲心态调节;下课,发呆,看手机,看同学发来的高三模因表情包,笑了,压下心里隐隐的焦虑。

完成白天的最后一节课,他慢吞吞地踱步到食堂。这是他一天中为数不多的放松环节,尽管天气很冷,天黑了,他依旧慢慢走,欣赏远处的灯光。在人声鼎沸的食堂选择最长的一条队伍,掏出手机,开始背单词。

吃完饭,他又在学校附近散步。走了几圈,才回到教室开始晚自习。

他翻出前几天的作业和试卷,攒了不少错题,他需要一一整理在错题本上。他叹口气,觉得好累,但是没办法,谁让自己错那么多?况且每一届学长学姐传授经验,都是「错题本很重要,可以帮助你发现自己薄弱的环节,提高成绩」。他自然认真对待每一个出错的题目,收集起来,像小松鼠囤积过冬的食物。整理下来,一个半小时过去了,他才继续做老师新布置的作业。

晚上九点半,下了晚自习,纪洵收拾书包,往家里走。打开门,室友陈佑耳已经进了房间。

他搬进来好几天了,纪洵也没跟人家说上几句话。没办法,他出门时陈佑耳还没起床,回来时太晚,人家也没必要来打招呼,他自己也不关心室友的活动,或许陈佑耳会觉得他很冷漠吧。可自己实在太忙了。

纪洵回房间放下书包,去洗了个热水澡。他微微犯困的身体又清醒了些。他还能再学。

他又坐到房间里小小的书桌前,打开台灯,摸出手机,进入他常去的视频网站,点开他关注的做直播的学习博主。学习博主比他还努力,接近晚上十一点了,依旧在奋笔疾书,累了就对着摄像头也就是观众说激励的话语。纪洵备受鼓舞,学习博主从不会让他失望。

他学到凌晨一点才去睡觉。

明天也不会有很大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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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洵的动作幅度够小了,然而开门声、洗漱声依旧惊醒了赵柘。他迷迷糊糊摸到手机,一看,才早上六点。

天那么冷,他放弃了与纪洵打招呼的机会,想再眯一会儿,却只能浅眠。清醒后再也睡不回去,于是不情愿地起床。

隔壁房间的门安安静静闭上,纪洵已经去学校了。

倘若可以,赵柘不愿早起。早起让一天显得太过漫长,清醒的每一刻都很煎熬。

他在厨房架锅,等水缓缓烧开,煮面,打进一个鸡蛋。吃完早饭,收拾厨房,看一眼客厅的挂钟,才到早上八点。

他躺在沙发上,拿出手机查看快递物流,下单的笔记本电脑还在路上。他切出页面,盯着白茫茫的天花板发呆。过了一阵,又摸出手机,漫无目的地滑动起页面。

这个年头,短视频占据各大网站的主流,只要稍不留神便会陷入短视频的洪流中,一个接一个,永不停歇。看了十几个一分钟长的视频后,每一个都在不重要的话题上挑拨情绪,赵柘厌烦起来,及时退出。随即,空虚感袭来。

现在才早上九点。

赵柘决定出门走走。他换了衣服,披上外套,穿梭在萧瑟的街头。

他的心空荡荡的。刚到伊城时被生存所逼,眼前只关注一件事那就是活下去,想不到其他。当生存危机过去了,他仿佛被抽去主心骨,精神一下子萎靡下去,做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劲儿。

他唯一感兴趣的是与纪洵的相遇,想找他聊一聊,然而根本找不到机会——纪洵的生活几乎都是学习。赵柘有时琢磨纪洵的作息,自己高三时也不见得有如此学习强度。七个半小时的睡眠,偶尔打打游戏看看电影,还是能保证的。纪洵把这些时间都用在学习上,或许这就是他能考上京鹏大学的原因吧。

见他缺乏睡眠的空洞眼神,赵柘便知就算找他聊,也聊不出什么,纪洵不知道任何事情。如此一想,赵柘与他谈话的兴致便淡了。

冷峻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拉出长长的寂寥的影子。

他走到街道尽头,是一家杂货店,装修颇有千禧年初的怀旧风格,店铺顶部红底黄字的招牌褪色得发白了,里面的店主大叔在百般无赖地刷手机。赵柘走进去,随便看看。

里面竟然陈列了他小时候才见过的物品,后来因时代的发展而被淘汰了,再也见不到。在这里,时间仿佛倒流。

他最后挑了一卷最普通的芊绵线,一根钩针,现金付钱,店家找不开,他摆摆手说算了,走人。

芊绵线勾起他许多回忆。他以前也是理想青年,坚信自己所做的事情很有意义,每天睁眼就离梦想更近,精力充沛,干劲十足。一切看起来如此有前景。

直到价值体系的幻灭,现实的打击,使得曾经坚实的确定摇摇欲坠,像建在散沙上的城堡。


已经不记得具体的日子,或许是十岁,或许是十一岁,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小小赵柘从午睡中醒来,迷迷糊糊听见书房里传来奇怪的发音。

他揉揉眼睛,随着声源走进书房,果然是赵肖莉。她正反复播放一段音频,并在纸上做记录。

赵肖莉见到赵柘,说:「醒了?睡够没?」后者打了个哈欠,点点头。赵肖莉笑说:「没说服力,要不再睡会儿?」赵柘摇摇头。目光瞥向电脑屏幕,他问:「你在做什么?」

赵肖莉播放一段语音,说:「这就是卑幔语。」

语音里是一名老人在说话,吐字黏连,让赵柘想起绵延不绝的丘陵。在他有限的经验里只接触过国语、课堂上的英语和周围人说的方言,他们的方言像变调的国语,而卑幔语不像他听到过的任何语言,他们有自己独特的发音。

「是你去田野时录的吗?」此时在小赵柘的脑海里,妈妈去田野的地方是西南方的一个神秘国度。

「是呀。当时这位老人在抱怨,说孙辈只会讲国语不会讲卑幔语了,跟孙辈聊不上什么。」

赵柘挺直身板,说:「我就会讲我们的方言,我和姥姥沟通没有问题。」

赵肖莉笑着揽过儿子,不说话。

赵柘想了想,又问:「小孩不会说卑幔语,他们也不会教自己的小孩,那以后是不是没人会说卑幔语了啊?」

赵肖莉难得沉默。她盯着屏幕好一阵才回答:「是。」

「那怎么办?」

「没办法。」

「可是你说你在研究卑幔语。」赵柘说,「以后没人说了,研究卑幔语有什么用?」

赵肖莉无奈笑笑,也不直接回答。她转身拿出一段结绳,上面打了好几个结。

这是赵柘第一次看到卑幔族的结绳记事。

「大事打大结,小事打小结。」赵肖莉说,「这是文字出现以前,我们老祖宗记事的方式。

「后来呀,我们有了文字,与卑幔族祖先分道扬镳。他们在结绳上打出各种各样的结,演化出了独特的三维文字……」

小赵柘接过那段结绳。结的结构很漂亮,像飞舞的蝴蝶。蝴蝶竟然能表达像文字一样的含义。

「这些结是什么意思?」

「是爱。」赵肖莉说,「卑幔族的男男女女若到了婚嫁年龄,会制作结绳送给心仪之人。」

「如果一门语言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时间长河中,我们不会知道,原来人类的器官能发出这样的音,人的想象力能在绳子上写字。许多的对我们有启示的经验,也就永远不为人知了。」

赵柘似懂非懂:「为什么不趁它还在的时候写下来?」

「这就是我做语言人类学家的原因。」赵肖莉笑笑,「每一门语言,无论现存还是消亡,都是反照我们的镜子。」


在真正去过隐川之前,他就从妈妈那边听到隐川卑幔族的许多故事。

卑幔族聚居在西南部隐川市深山里,历史悠久。长久以来因为交通不便,鲜少与外界交流。他们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有自己的文化和语言。直到五百多年前,朝廷军队误入深山,才发现这个民族的踪迹。随后,卑幔族被纳入朝廷的管辖,开始与外界交流、融合,学习用文字记录本族的事务和历史。

因此,主流学术界一直认为卑幔语如同世界上大部分语言一样,没有属于自己的文字系统。

直到以赵柘的母亲——赵肖莉为首的语言人类学家在隐川进行多年艰苦的田野调查,并发掘出尘封已久的一捆捆结绳之后,这种共识逐渐被打破、推翻。

卑幔族人用两股麻绳搓成一条条支绳,在支绳上编出各式各样的结来记录族里发生大大小小的事情。最开始,赵肖莉认为结绳字只是简单地记录卑幔族里的交易或者重大事件,然而随着深入的分析,她惊讶地发现结绳字是一套完整的文字系统,甚至发展出了独特的文学形式。

只可惜,结绳字被遗忘许久,已经变成「死文字」,甚至连卑幔族人自己都不知道如何解读。

母亲每次田野回来都会带来田野中的趣事。从故事里赵柘知道了建在山林里的村庄、族人的迁徙、打结的麻绳,还有神话中知晓未来的预言师,智慧、神秘,像巫师一样的角色。

因此,高三毕业填报志愿时,他不顾母亲的反对,毅然决然填报语言学专业。

兴趣与热情让他在大一时获得专业第一的成绩。他拿成绩单回家,让母亲知道自己的选择并没错。赵肖莉点点头,夸奖他后说:「成绩再好,以后也很难找工作的。你们学校排名前几不是可以辅修一门专业吗?去选计算机。」

见赵柘脸色垮了,她又补充:「语言学方法发展得很快,懂计算机知识能让你在专业上锦上添花。」

再怎么说,老妈也是学术权威了,赵柘听从了她。毕业后留校直博,博士课题就是利用计算机图形学解析结绳文字的三维结构,再结合语言学破译这门神秘的文字。

空闲的时候,他喜欢用买来的绳线亲自将绳结复制一遍,抛下计算机冰冷的计算,用心感受指尖传来绳线缠绕、打结时原始的触感,那是属于触觉的诗歌。

如今,用语言学理解世界的快乐、欢呼和激动还历历在目。理想和信念提供坚实的后盾,仿佛不害怕世间的任何打击。

怎么就将理想放下了?居然就那样放下了。

赵柘一阵恍惚。路过另一家小店,出来后提了两瓶红酒回家。

那时,经济危机改变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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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9年初——就在赵柘博士第二年,一场严重的经济危机席卷全球。

起初只不过是社交媒体上零星的新闻,报道小公司破产,没人在意。当危机像病毒一样蔓延,闹到人尽皆知时,才发现生活已无法逆转地改变。

人心惶惶,恐惧与焦虑占据了社交网络,安稳的生活被打破,所有人被卷入不确定性的巨浪中。昨天新闻播报某某大公司濒临破产;今天身边人被公司裁员,焦急地在朋友圈里求助;明天或许会看到渎职的政府官员引咎辞职。

某天赵柘完成导师给予的任务,晚饭时刻想去他最喜欢的饭馆改善伙食,走到跟前才发现招牌撕掉了,内部的大部分设施设备也被撤走,玻璃门上写着「店铺转让」。

他上前向还在收拾残余的老板询问情况。老板摆摆手说:「客流量少了,原料变贵,赚来的钱都不够回本,实在混不下去了。算啦,回老家找事做!」

第二天,人去楼空。

连一向被认为是「安稳」的大学也受到冲击,学校甚至发不出大学老师们的工资。于是,大学纷纷开始「降薪」与「裁员」。

在社交网络上刷到相关消息的赵柘坐不住了,赶忙给赵肖莉打视频电话,问母亲的学校是不是也加入了裁员的队伍。

「好像是的呢,」视频中的赵肖莉一边改论文一边说,「我们社科院系首当其冲啊,好几个年轻老师已经走了。」

「会轮到你吗?」

「概率较小,不过也不是不可能。」

听到这里,赵柘反而想笑:「万一真的如此不幸,到时我们家只剩两个没用的社科生……」

赵肖莉白了他一眼:「事情还没到那一步,不要咒你妈失业!还有,我们家只有一个半的社科生,一个半!你以为当初我跟王主任劝你多读一个计算机学位,是为了在这时候跟我一起失业的?」

她伸伸懒腰,盘算道:「你还年轻,得滚出家找工作。我嘛,自然是找个宁静的地方,归隐山林。」

见她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赵柘还以为老妈无需担心,直到他发现老妈在背地里偷偷搜寻卖房子的操作,才惊觉她说归隐山林不是开玩笑的。

不幸中的万幸,赵肖莉最终只是被削减了20%的工资,保留职位。

消减工资后,家里还房贷便有些吃力了。赵柘也在省吃俭用,努力从微薄的博士津贴中省下钱,甚至还提出去兼职,被赵肖莉严肃否决:「博士学位够你受的了。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完成学位,其余免谈。」他只好作罢。

然而他们家并不是受冲击最大的。

他有个同门同学,叫易但。小伙子皮肤黝黑,穿着朴素,看得出家庭条件不太好,但是为人乐观,赵柘看他成天在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

他们同一年进入同一位导师门下。易但与作为直博生的赵柘不同,是考研进来的,本科学的是跟语言学八杆子打不着一起的工科,此前没有语言学相关背景。语言学的学习需要经常阅读外文文献,易但学得很吃力,经常被导师打击,却从来没有知难而退。为了确认两个音位是否对立,他在大年初一早上和赵柘发消息讨论。

在易但的努力下,他从刚入门、什么都不懂的小白,一年后也成为自己能确立硕士课题、独立调研的研究生了。

赵柘无意中问起他为什么要学语言学,小伙子腼腆一笑,说:「因为我是汩族人。你大概没听说过汩族吧?」

「还是听说过的。本科上民族学时有提到,但你还是我遇见的第一个汩族人。」

易但点点头:「我们的人太少了。」

汩族,傍水而居的民族,有自己的文化和语言。而汩族语,是没有对应文字的语言,靠代代口耳相传流传下来。

易但说,小时候家里贫穷,父母外出务工,是爷爷奶奶带大的他。在家里,爷爷奶奶用汩族语和他说话,教他潮涨潮落的时间,告诉他藏在水中的神仙。他上了小学后才学会的国语。

易但小时候野,在自个儿家待不住,经常跑去水边玩、或者闯进别人家里闹。待在村里的大部分是老人家,见了他胡闹也不恼,拉他说家常话,有时候还会给他零食吃。只有闯了大祸,爷爷才会训斥他。奶奶则一语不发,转身走在河边向水神祈福,请求他保佑自己的孙子。

逢年过节,村里人会在河边搭起简陋的祭台,放上贡品,举行仪式,跟着潺潺水声吟唱,向水神寻求庇佑。

「但是村里人越来越少了。最近几年,参加仪式的人也变少了。」

大概在葬礼上,出现的人会多一些。外出务工的人们特地返回,悼念亲人。下葬前,充当巫师的人会用河流的水擦拭遗体,祈求水流将亲人的灵魂带向天国。

易但说,汩族语是离他的心最近的语言。汩族语听起来就像水的祝福。

然而随着一代代人的老去,讲汩族语的人越来越少,现存汩族语的使用人口也就五百来人左右,倘若不加干涉,汩族语在几十年后就会灭亡。

他不愿意看到这样的未来发生,于是放弃了更好找工作的工科专业,转而考了语言学的研究生,立志用相关技能保护这门没有文字的语言。

在赵柘因经济危机和赵肖莉视频后没多久,易但突然叫上他,拉他到学校附近下馆子。

一路上,易但默默无言。

饭馆里人不多,两人找了位置坐下。易但给赵柘递菜单,说:「这顿我请了,你随意点。」他自己则点上好几瓶酒。

他给赵柘满上酒,感谢赵柘对自己的照顾和帮助。几杯酒下肚,易但突然说:「这研究生啊,我读不下去了。」

赵柘神情也严肃起来。他放下酒杯,正襟危坐,表示在认真听。

易但没有接着说下去,他沉默着继续喝酒。

喝上头了,他的嘴才开始松动:「我爸失业了,最近一直找不到工。

「我妈本来身体不好,靠我爸一个人工作勉强能撑起这个家。这经济危机一来,我爸就……我妈知道我爸的情况后,心情不好,病更严重了,家里开销变大,真的快撑不下去了。虽然我家境不算好,我妈一直在支持我的选择。我不去找工作,要读这个没卵用的专业,她也没说什么,让我读。现在家里出事了,我还能安心读下去吗?这颗心啊,没法安定!」

安慰的话语显得苍白。赵柘听完,也给自己续上酒。

易但有些醉了,说话也语无伦次起来:「本世纪才过了多少年?30年?就有七十多种语言彻底灭绝了啊……」他吸吸鼻子,努力保持形象不在饭馆里哭出来,「我汩族语又凭什么能传下去?区区冷门方言,没啥特点。又不像你研究的那个,结绳啊,神奇的文字,学者们都抢着保护呢!我们呢,我想找人说心里话,用汩族语,都找不到,真的好孤独。现在汩族语都要没人说了!我抢救来又有什么用?何况自己连饭都吃不上了……」

「我过年回家,就连亲戚都说,研究汩族语有什么用哟,还不如学外语,出国还能讲上几句呢!」

后面,他说起哲学:「人注定会死亡,世界注定会毁灭。就连太阳,有一天也会爆炸,吞噬地球。过去、未来、宗教、文化、信仰、道德、感情……一切都会消散。一切都留不住。早点消失,晚点消失,区别并不大,你说对不对?我何必又去忧心以后谁会不会讲汩族语呢?注定灭绝的语言,就让它安安静静地走,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最后,易但醉得趴在桌子上,眼泪鼻涕一把把流下:「爷爷奶奶,我好想你们啊……」

三天后,易但的办公室和宿舍收拾得干干净净,个人物品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他从来没来过一样。

赵柘怔怔地看着他空荡荡的座位,心里也空荡荡的。

那几天他心情阴郁,索性向导师请了几天假回家。

他把易但的故事讲给赵肖莉听。他说:「小时候,你告诉我,即使是冷门的语言,保存下来也是人类的财富。你有没有办法帮帮我朋友?」

赵肖莉说:「是的,道理是如此。不过,做事情,需要人力和资源,需要钱。而现在,缺的就是钱。」

不想太过打击赵柘,她又补充:「但是,濒危语言确实需要保护,几年前文化部会拨出经费做相关的项目。我可以去帮忙问问现在还有没有经费?」

赵柘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可以问问,但别抱太大希望。他闷闷不乐。沉默。过一阵,才叹气说:「上了名校,读了那么多年书,结果在关键时刻,还是没用。」

连朋友有难,都帮不上忙。

赵肖莉说:「有些事情,非个人能力能撼动,不要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不是所有问题都有解决方案。」

赵柘说:「那怎么办?」

「那就不去解决了。」

赵柘显然没有被说服。母子俩在沙发上沉默地对坐了一个晚上。

不过很快,赵柘发现自己拥有「大有用处」的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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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9年一个春寒料峭的早晨,赵柘起了大早,匆匆洗漱完毕赶到办公室。

前一天晚上,他的模型无论怎么修改都存在问题。夜深人静,他实在太困,停下工作回了宿舍。今早在半醒半睡间突然来了灵感,他也睡不着了,赶忙从温暖的被窝里出来,趁热打铁,想快点验证自己的新想法是否行得通。

办公室里除了他没有别人,窗外的天才灰蒙蒙亮。赵柘打了热水,打开电脑屏幕,噼里啪啦开始干活。

太阳悄悄升起,斜照入办公室,映出一个尖尖的角。

程序运行告一段落。赵柘伸伸懒腰,身体一用力,好像撬开了锁,然后,他感觉什么地方不对劲。

办公室依旧只有他一人。研究生们能自由安排时间,因此都不约而同地推迟作息,像赵柘这么早到办公室是特例。周围静悄悄的。

不对劲来自电脑屏幕的上方。

硕士博士生们集中到一间办公室里,赵柘分到了其中一个不大不小的工位。他的工位平淡无奇——一台电脑,两个屏幕,桌上放了几本专业书。电脑屏幕的上方只有空气。

那空气中隐隐约约传来敲键盘的声音,好像有一条长长的管道将声音运送过来。

赵柘屏住呼吸,他没有动。

声响依旧。

而电脑屏幕上方的空间并没有发生什么异常。

赵柘站了起来。

那小块诡异的空间看上去如常,但赵柘却感觉有什么不一样了,好像纸面上划开一条裂缝,如果你不仔细看,看不出裂缝的存在。

赵柘倏地挥出手,想要探探那条不存在的裂缝。

他的手,连着手腕,消失在空气中!

手腕与手臂之间没有任何渐变,好像他的手腕被纳米级的细丝斩去一般,留下精细整齐的肢体。

他也以为自己的手腕被割去了。然而转动后,他感觉到手腕还是完整的。

对面传来巨大的闷响,似乎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打翻在地。

他吓一大跳,连忙抽回手将自己与办公桌的距离拉开两三米远。

他想喊人,脚却被钉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住自己的座位。

大白天活见鬼。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办公室还是一如既往地安静,他的座位、电脑和屏幕上方依旧没什么变化。

赵柘又一步步走前,试探性地在空中挥了挥手,想要摸索那条看不见的缝。裂缝似乎补上了,他的手完好无损,仿佛刚刚手消失的那一幕是他臆想出来的。

赵柘满头问号地坐回座位,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望着屏幕上方发会儿呆,又等了一阵,无事发生。

他只好继续工作。

大概过了半小时,赵柘进入了工作状态,全神贯注地调试代码,敲下回车,激动地等待计算结果——

屏幕上方突然凭空冒出一只手!

赵柘立刻向后一仰,想躲避鬼魂之手的攻击。椅子失去平衡向后倒去,他想抓住桌子的边缘稳住自己,却失手打翻了热水瓶。

水瓶掉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那鬼魂之手仿佛受到惊吓,瞬间缩了回去。

赵柘倒在地上的一瞬间,一切都恢复了平静,只剩惊魂未定的他呼吸急促,心跳动得飞快。

直到有人听见这边巨大的动静跑过来,他才从地上狼狈爬起。

「你还好吧?」来人问。

赵柘整理了下自己的衣领,说:「没事。」

那只鬼魂之手上露出的衣袖,跟现在自己身上穿着的一模一样。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陷入巨大的激动与迷茫。

夜晚,他跑到校园里无人经过的空旷地带,进行跳跃实验。事情只发生一次就等于没有发生。如果他没法重复办公室的奇遇,就不会有任何人相信他。他一遍遍地实验,一遍遍地改变自身的触发条件,尝试出打开时间裂缝的最大可能性。

他亲临两个小时前的操场,遇见同学还打了招呼;他去过五分钟前十几公里以外的荒山,不使用任何交通工具;还有一次他在大白天里突然显现在胡同里,还好胡同里没人,他赶忙回去,庆幸自己没被发现。

玩够了,他坐到镜子前,面对自己的沉默。

他明白这是会影响时空的能力。


一个月后,赵柘申请退学。

退学当晚,母子俩再次面对面坐着,赵肖莉的脸色阴沉难看,坐在赵柘对面,给玻璃杯倒酒。

赵柘面不改色,心里却忐忑不安,等待母亲开口训斥。

只要她开口说话,他心里会好受点。

等了许久,赵肖莉始终沉默。

赵柘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一向忙得鲜少下厨的赵肖莉破天荒烧了两道硬菜,炒了道蔬菜,摆上几瓶红酒作为晚餐,看这架势还以为她在庆祝儿子退学。

最后,赵柘主动打破沉默:「妈,我知道你无法理解我的选择。」他挺直了身板,「但是,请相信我,我要去做比博士学位更重要的事情。」

时间管理处的人叫他保密,他不能说更多了。

但他坚信自己选择了一条正义的道路。他既然有超能力傍身,就应该做出有更大影响力的事情。

然而,放弃有大好前途的名校博士学位,转而去做根本不知道是什么的工作,或许任何家长都无法接受吧,更何况自己也是高学历出身的赵肖莉?

「我是不能理解。」赵肖莉说。

赵柘安静地等待宣判。

客厅里时钟的秒针滴滴答答地走着,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尖锐。

又嘬了口红酒,赵肖莉似乎被呛出了眼泪,她揉了揉眼睛。

「我理不理解,不重要。」赵肖莉说,「去做你该做的吧。」


倘若已经知道自己做出重大选择后的结局,即使在回忆豪情万丈的时刻,仍然带上一丝苦涩。

赵柘的太阳穴隐隐作痛。他现在在伊城,一间租屋的阳台,看着太阳隐去,路灯亮起,行人穿梭。

他强迫自己不要再回忆过去,以免被悔恨与痛苦的海洋淹没,却发现自己办不到。他放下了结绳。他需要酒精。

一开始,赵柘的想法很简单,穿越时空是能影响现在、未来的能力。既然他能够打开通向半小时后的时间裂缝,也一定能跳到更遥远的未来。未来人有更多的信息,更多的经验,更高的科技,或许通过信息交换,能够让当下平缓度过危机。

愿易但,以及更多的朋友,不再陷入走投无路的处境。

但是,一个人的力量建不起一座罗马城。赵柘晓得个人力量渺小,知识有限。他想做的事情,需要更多专业人士的帮助。于是,他主动向政府请缨,希望组织能提供更多人手加入他的队伍。

上级高度重视,迅速成立了时间管理处。

事情却不像赵柘想象的那般发展。

时间旅行是科幻小说的热门题材之一,五花八门的构想一直被人们津津乐道,形形色色的学说也被翻来覆去地讨论,甚至发展出看似成熟的理论。然而一旦成为现实,知情人反而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不要跳到太远的地方。」

「不要引人注意,不要跟当地人说话,不要改变任何东西。」

跳向未来收集信息的提议也毫无疑问被否决。

赵柘跟同事抱怨:「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还能做什么?就算会降龙十八掌,对着空气打又有什么用?」

「听说过蝴蝶效应没?一点小小的改变也能带来巨大的变化。」同事说,「万一你跳回到一个历史节点,有个妹子对你一见钟情,回头就把她男朋友踹了,结果这个妹子是总统的妈妈,后面整个历史都乱套了,谁负责啊?」

赵柘明白这个道理,他还是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即便有条件限制,依然有很大的施展空间,时间管理处现在的安排过于束手束脚。

管理处只让他跳去非常近的过去或未来,只不过地点有所变化,时空旅行几乎约等于空间瞬移。

当上级第一次通知他跳到一年前的某个地方带回一份机密文件时,赵柘感到惊奇。他询问这次任务的目的,得到的回答却是高级机密,上级不便透露,他只负责执行。

「不怕引发历史的蝴蝶效应?」

「经过多方讨论,我们评估本次任务不会对历史有任何影响。再申明一次,你只要负责执行即可,剩下的事情由其他人员负责。」

在那之后,上级又给赵柘布置了几次任务,目标模糊不清、模凌两可,有时只让赵柘旁观,和上级报告自己看到了什么即可。赵柘觉得任务越来越可疑。

那段时间他意识到自己被卷入了一个局,无数利益在其中纠纷,各种势力错综复杂,唯独离他的初衷越来越远。

他留了个心眼,不再全然相信上级打的官腔。他尝试将自己所知的零零碎碎的信息拼凑到一起,以此获得一些线索。

仅仅是庞大地图中的冰山一角,也足以撼动他的世界观。

变卖国有资产,所得利润收入私人腰包。全球性的经济危机同时也冲击到了相关的利益集团,他们的动作变得肆无忌惮。上级布置的几次任务是为了抹去遗留下的证据。

拼凑起事件的真相后,赵柘辗转反侧,夜不成寐,愤怒于自己的热血被人利用,恐惧于自己将要面对的危险。他想袖手旁观,却说服不了自己的良心。他开始悄悄地收集证据。

相关集团的人做事非常小心翼翼,生怕留下把柄,赵柘的调查进展非常缓慢,还要时刻提防对方的觉察。然而雁过留痕,风过留声,赵柘跟寻蛛丝马迹,离揭开始作俑者的面目越来越近。

他还是没能沉住气。

他在无意中发现「时空特警」的名单。

时间管理处得知时间裂缝可以被打开之后,通过赵柘进行相关研究的同时还招募了其他人进行训练,成为「时空特警」,完成上级下达的跨时空任务。

他一直被蒙在鼓里。

而这些时空特警,也可能成为那个利益集团的「打手」。

赵柘尝试联系这些人。名单显示的都是代号,想要找到他们困难重重。

也许就在这期间他暴露了自己。不久后,他迎来了狙击枪的子弹。


赵柘又灌下一口红酒。酒精起了作用,他感受到一阵平静,即使想起过去,他也不会愤懑悲伤。他也晓得这份平静会随着明天太阳升起而消散。

愤懑悲伤在于,原来自己的理想、悲悯、让世界变好的企图,不过是他人野心的燃料。

是否只能怪自己太无知。无知就会被操纵。

他微醺,望向夜空。即使是最暗的星,也明亮过他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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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响,课间休息。纪洵从埋首试卷中抬起头,决定去休息。他拎上见底的水壶,穿过走廊,去打热水。

很不巧,离他教室最近的水龙头坏了,水出不来,他只好转头走向走廊的另一个尽头。

通常他并不喜欢往这个方向走,因为总有那么些概率遇上吴大彪。初中时他是被霸凌对象,对于吴大彪他能躲就躲。如今再看见对方那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脸,他就感受到无名怒火。躲着走最好。

高中时吴大彪并没有收敛,但找纪洵麻烦的频率下降了——因为他有了别的目标,整得校园里鸡飞狗跳。老师也头疼。仅仅高一,吴大彪「四大公害」之首的名声就响遍校园。

听见其他同学也不屑这个人,纪洵心里有种隐秘的爽快,仿佛他的苦楚变得有形了,被别人看见了。原来他被霸凌不是自己的问题,而是吴大彪这个人有问题。

他打水时有两个女生站在他后面聊天。无意听别人的墙角,然而女生愤懑的声音灌入他耳朵。

「……不知他发什么疯,最近到处散播小柳喜欢他在跟他约会的谣言。小柳做错了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我看是吴大彪自己喜欢小柳吧,就造谣小柳喜欢他。被这种人缠上真是太恶心了。小柳在宿舍里发疯,但是她也不敢对吴大彪怎么样,只能不跟他说话,当他是个死人。」

「居然还有几个男生跟着起哄。」

「谁起哄?我要把他们拉黑。」

纪洵心里充满对那位女生的的同情。

下午的自习课,班主任在课前宣布:「下周就是期末考了。学校会完全模拟高考流程安排座位。语数英三门的位置是一样的,选考科目会要变动。」班主任调出座位安排表,投影到白屏上,「等下我会把座位安排表印出来,大家提前找好自己的座位。」

班主任很快地滑动表格,让同学们大致浏览。即使如此,纪洵依旧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心底一沉,脸色惨白。

语数英考试,吴大彪就坐在他后面。

白天放学,临近晚饭时,凌梓涵都发现纪洵闷闷不乐。她立刻猜出缘由,跟纪洵建议:「下周才考试,现在还有时间跟老师说,让老师给你和吴大彪换位置?」

纪洵说:「没用的,谁都不想坐他旁边。」

「唉,你也太倒霉了。不过考试时有老师盯着,他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的。」

纪洵脸色缓和了。他觉得有道理,只要忍那人三场考试就行。只要他没什么大动作,坐后面就坐后面,没什么大不了。

好不容易让自己平静下来,结果等到晚自习下课,纪洵回到家里闻见浓郁的酒气,他突然心里防线崩溃。

客厅里见不着陈佑耳的身影,或许他待在自己房间没出来。陈旧的茶几上随意摆放着几个空酒瓶,沙发上散落着一股股拧在一起的绳线,客厅看起来乱糟糟。

谁知道这个新室友在搞什么鬼?!

纪洵很害怕。这让他想起大街上无所事事的老醉鬼,酗酒后六亲不认,在路上待着一个人就开骂,若当天脾气上来了,还会殴打路人。

他能想象出新室友发酒疯的场景。

自己太倒霉了。明明在人生的关键点却遇上这样不三不四的室友。他哆哆嗦嗦回到自己房间,锁上门,以此获取一点安全感。室友看似不是善茬,以后还是躲着走为妙。

他回到书桌继续学习。晚自习下课不代表一天就结束了,同学每天挑灯夜战到凌晨,他也不能落后。

纪洵从书包里翻出今天的数学试卷,打算整理错题集,但试卷上鲜红的大叉如利剑般刺伤他的双眼,一时间脑海里充满各种各样的声音,吵得他无法下笔。

你怎么这么没用?连这种题都做不对?

排名前50就了不起了吗?你在跟省里所有人竞争,重点中学里的学霸各个比你强,你算哪根葱?

高考考不好,去不了好学校,留不在大城市,只能一辈子待在你恨的小县城里。

他摇摇头,捂上耳朵,拼命把这些声音赶出去。

最后有个声音大喊:「还有个醉鬼做室友!认命吧!」

「住口!」纪洵朝着空气大喊。

他颤巍巍地拾起笔,试图从脑袋里那些嘈杂的声音中护住一块安静的空地,然后开始一笔一画抄写起题目。

他一定要离开这里。谁也不能阻止他,无论是父母、校霸、街坊邻居,还是自己头脑中的声音,都不行。


赵柘在深夜里醒来。

他头疼得要命,好似一根针插进神经中枢拔不出来,眼睛干涩得难以睁开。如果可以,他想一直躺着。然而生理问题一直憋着也难受。他抉择一阵,决定起来。

他打开房间门,家里一片黑暗,使得室友房间的门缝里漏出明亮的光线特别显眼。

还不睡?现在几点了?

赵柘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即使意识迷迷糊糊,他仍然认为时间是最重要的信息。

凌晨一点半。

哦,这也太努力了。怪不得人家能考上京鹏大学。

不过,考上那么好的学校又有什么用?

赵柘摇摇头,嘴角勾出自嘲的笑容,嘴里叨念着「没有用,没有用」跌跌撞撞去了卫生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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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期末考当天,陈佑耳都在买醉,纪洵甚至习惯了屋里头酒气的味道。不幸中之大幸是他们俩的作息时间完全错开,即使同在屋檐下,也能做到完全不见面。

纪洵收拾好书包文具,准备去考试。他打开房间门后听见另一扇门门锁转动的声音,心里「咯噔」一声。

不知为何,今天陈佑耳起得很早。

他从房间里出来了。纪洵没忍住好奇心,向他撇去一眼,随即被吓到:陈佑耳脸上胡子拉碴,似乎很久没剃了,看起来十分邋遢。他走路踉踉跄跄,像脚踩仙云一样虚浮。可怕的是他的眼神空荡荡的似个深渊,望向纪洵又仿佛没有看见他,世界在他眼里是虚空。倘若再看他久一点,任何人都会怀疑世间一切的意义。

纪洵收回目光,没有跟他打招呼,逃跑似的离开家奔向学校。

他找到自己的座位,坐进教室。试卷哗啦啦往下发。纪洵扫了一眼所有题目,让自己心里有底。上课铃响,意味考试开始,学生齐齐拿笔答题。

起初十分紧张的心情,也随着考试的进行变成了兴奋与专注。

第一门是语文,试题顺利写完。交完卷子是11点。跟同学们讨论试题,吐槽作文。到12点,凌梓涵跑来找纪洵,一起去吃午饭。

纪洵惊奇,凌梓涵大部分时间跟她男友在一起,三分之一的时间才找朋友一起吃饭。找到他,那一定有理由。他问:「你男朋友呢?一起来吗?我可不想当电灯泡。」

凌梓涵对他的提问嗤之以鼻。「我说你们电灯泡就是太高估自己瓦数了,以为站旁边就能对情侣产生多大影响。」她说,「不过,他今天不跟我一起。」

他们去食堂排队。语文是凌梓涵擅长的科目,纪洵见她眉飞色舞地讲述自己写作文的思路,心里颇羡慕她这种轻松的心态。打完饭,他们找了位置面对面坐下。

凌梓涵问他:「那你呢?你考试时还好么?」

纪洵明白了,她在问吴大彪的事。心里一阵暖流,知道朋友在关心他。他点点头:「我还好。他今天很安静。」他调笑道,「还是作文题给我的打击比较大。」

凌梓涵似乎也替他松了口气。她笑了笑:「下午考数学。上天保佑我吧。」

数学考试选择题的最后一题比较难。纪洵算了一阵,算不出结果。当他正要做决定是否跳过这题,先写别的题型时,后面的人用笔尖戳他的后背。

他心跳急促起来,指尖变凉。

他抬头看看监考老师。老师在讲台上百般无赖,根本不在意底下学生有什么小动作。

纪洵不想闹大,决定不去理会吴大彪。

吴大彪对他的骚扰力度加大,让纪洵给他透露所有选择题的答案。纪洵尽力无视他,然而注意力还是打了折扣,解题速度都放慢了。

他的无动于衷激怒了吴大彪。吴大彪假装不小心打翻水壶,教室里发出巨大声响。水泼到纪洵后背上,流在椅子上,又湿又冷。

纪洵当即跳起。他忍无可忍,指着吴大彪说:「老师,他要作弊!」

「你在诬赖我!」吴大彪摆出你奈我何的表情,「是你自己动作太大,打翻了我的水壶。我等下喝什么?」

「安静!」老师说,「这是在考试。你们在干什么?再吵,两个人都记过。下不为例。」

纪洵不服,但他也不能说什么了。时间有限,他继续答题,心思却乱糟糟的。既不满老师各打五十大板的做法,还有一丝担心,吴大彪会报复他。

数学甚至来不及读完最后一道大题。

这种心态甚至影响到他的英语考试。直到选考换了教室,做到自己最擅长的物理,他才恢复了心情。

老师们加班加点批卷,成绩很快就出来了。班主任将所有人的成绩单打印出来,裁剪成条,发到每位同学手里。每个人只能看见自己的成绩。按照惯例,年级前五十以及进步较大的同学会在公告栏上表彰。

「这学期到此结束。」班主任说,「大家回去好好休息,来年再战。新年快乐!」这天是2025年1月24日,星期五,年二十五,下周过年。

纪洵回到租房的小区。大街上已经有了过年的气氛,小商铺的门庭纷纷贴起了春联,公园里单调的树枝上挂满了大红灯笼,小区大门拉起横幅「欢度春节!」,好一派喜庆的景象。

他又展开成绩单。「果然很烂。」他想。

带着这样的成绩,还要回家过年,一切都让他烦透了。

他打开租屋的门,又见到桌上的酒瓶。

他心里涌起一阵愤怒,有对自己的,有对世界的。他又拿出成绩单,心道,反正父母也不会关心,带回家不过是给自己添堵,于是将它撕成几截,扔进垃圾桶,弃之如敝屣。

他走进自己房间,将行李箱摊在地上,衣服叠也不叠,直接扔进行李箱里。


赵柘靠着阳台的窗户望向空荡荡的大街,偶尔有几个行人经过,小区里的车辆逐渐变多,客居外乡工作的人们纷纷返回伊城。

周围喜庆的氛围让他心烦。他又灌下一口酒。

客厅里传来行李滚轮的声音。

纪洵背上比他的身型大上许多的旅行包,想必里面装下不少衣物和生活用品,或许还有课本和试卷。

赵柘从阳台回到客厅,破天荒询问:「准备回家?」

纪洵偏头看了眼脸上杂草丛生的室友,对他主动跟自己说话感到意外。他心情不好,本不想回答,又觉得不太礼貌,只淡淡回复:「嗯。开学再回来。」

「新年快乐。」

「谢谢。新年快乐。」

他们结束了年前最后的对话。纪洵拉开防盗门,走了。整间屋子只剩赵柘一人。

他落寞地想,要过年了啊。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感觉到饿,准备下楼去吃饭。

路过客厅时,他不小心踢倒垃圾桶,里面的东西散落在地上。

他叹口气,终于被自己颓靡的状态惊吓到,连个路都走不好。他蹲下来,收拾残余。先将大块垃圾收进桶里,再捡小的。

他捏起一块小纸片,无意瞥到「数学,95」的字样,停顿了将它扔掉的动作。这才注意到,地上还有好几张类似的小纸片。他一一捡起,玩游戏似的将它们拼到一起。是纪洵的期末成绩单。

语文,109;数学,95;英语,99;物理,85;化学,80;生物,81。年级排名,90。

估摸纪洵这一届的高考和赵柘参加的那一年一样,语文数学英语,满分150,其他选考科目,满分100。

纪洵的成绩可比李亚纲好多了,他想。随即把小纸片丢回垃圾桶。将垃圾袋打了个结,下楼,扔到了小区的垃圾站。

他走到附近的餐馆吃完饭。已经过了饭点,餐馆里的人稀稀疏疏,他点了份小炒。等上了菜,餐馆里也只剩他一个顾客。

吃到一半,老板过来问:「味道怎样?」赵柘回答好。老板又说:「味道好,年后再来嘞!我们年二十八就要关门啦,过年休业。」

这提醒了赵柘。过年期间附近的大部分餐馆要关闭,这周末他得去采购,屯食物。

饭毕,他走出餐馆,冰冷的风吹到脸上,他突然从之前浑浑噩噩的状态中苏醒过来。

他想起隐隐觉得不对的地方在哪儿了。

他在2027年时,是在京鹏大学遇见的纪洵。京鹏大学是全国最高学府,每年在伊城所在的省也不过招三百来人,分数高得离谱。

纪洵这个成绩,绝对考不上京鹏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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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夜晚躺到床上,赵柘还在思考这件事情。他原来的想法很简单,他只是单纯回到了过去。「现在」,2025的纪洵,就是他2027年在京鹏大学遇见的纪洵的过去——纪洵在这一年高考出类拔萃,万里挑一,考上鹏大。

而这个结果与现在的证据是矛盾的。纪洵的成绩离考上京鹏大学实在太远了。当然可以找别的理由,现在离高考将近半年的时间,以纪洵的努力程度,说不定是他到时后的超常发挥。

赵柘努力说服自己,半年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然而,脑里的另一个声音说,你刚搬进来时,他已经每天晚上学习到一点了,他的努力很早就开始了,为何如今看不见成效。他看起来也不想游刃有余的学生,该如何做到半年内成绩突飞猛进?

2025年的纪洵和2027年的纪洵,究竟是什么关系?

赵柘横竖睡不着,索性起来坐到电脑前,开机。明亮的蓝光刺激得他眯上眼睛。习惯了光亮后,他打开搜索引擎,输入关键字「时间旅行悖论」。

物理学家告诉他,时间被视为除「上下」、「前后」、「左右」的三维空间之外的「第四维度」。他通过时间裂缝进入到五维时空,因此得以在时间轴上自由穿梭。

物理学统一了时间和空间,将它们变成了一行公式中的坐标,共同参与让人眼花缭乱的数学变换。然而,时间坐标和空间坐标终究不同——它连接着「因果」。

此前赵柘一心扑在时间管理处的任务上,没空深入思考过时间旅行的内在逻辑。还有另一个原因是,当他看见物理学家在白板上写下难以解读的公式,心里认为那是物理学家在纸张上做的理论游戏,与他无关。

他很后悔自己竟然忽略如此重要的事情,没有深入思考时间旅行的意义。抛开深奥的数学公式,即使是最浅白直观的意义,也与每个人有关。

他点开排名最高的链接,是一名物理学家写的科普文。

当时间旅行的概念被发明出来,它一定会面对的问题是「外祖父悖论」。

设想一个允许时间旅行的世界,当时间旅行者穿越回自己外祖父五岁那一年,亲手杀死了外祖父,那么这个时间旅行者到底存不存在?

外祖父五岁时死了,时间旅行者就不会出生。时间旅行者没有出生,又是谁回到过去,杀死他的外祖父?

悖论由此产生。

外祖父悖论就像程序中的bug,一个稳定运行的世界是不会存在悖论的。如果存在,说明人类对世界的认识不够,需要更深刻的洞见。

为了解决外祖父悖论,学者们纷纷发挥想象力,在时间旅行者还未被发现的时代开出各种各样的脑洞。如今,三种解释被广泛接受。

第一,观察者理论。当时间旅行者穿越到不属于自己「应该」在的时间点上时,他只能成为观察者,无法与其他人交流,无法对任何事物产生影响。他就像个透明人。

与自己的经历不符,赵柘立刻否决了这个猜想。

第二,宿命论。一切都是注定要发生的,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因为存在了时间旅行者的穿越」而产生的后果。既然时间旅行者存在,他的外祖父肯定没被杀死,他的穿越就不可能造成外祖父的死亡。在穿越过程中,必然发生了某些事情阻止了他杀死外祖父。未来早已确定,已发生的事必然会发生。

赵柘对它的解释存疑。他本能不喜欢这个猜想。它否定了自由意志。如果一个人得知自己明天会中彩票,但他有小小的叛逆之心,今天偏偏不去买彩票,那么这个确定的未来还会发生吗?

未来是不定的,因为人有自由意志。人在自由选择的过程中创造未来的模样。

何况,顺着宿命论推演下来,纪洵一定会考上京鹏大学。它需要解释2025年纪洵的成绩为什么能考上,中间有逻辑空白需要填补。

他的视线移动到第三种可能:平行宇宙。

当时间旅行者杀死外祖父,改变时空的那刻起,原本的宇宙将分裂出另一个平行宇宙。时间旅行者改变的是平行宇宙中的历史,原本的宇宙照常进行。

它能够轻松解释赵柘观察到的现象。2025年纪洵和2027年纪洵不是同一个人。他们来自不同的宇宙,因此拥有不同的人生。

他屏息凝神,心跳加速。

如果真的存在平行宇宙,而他,穿越了无数时间点的赵柘,又来自哪个宇宙?他现在又在哪里?他还能回去吗?

世界可真是精彩啊。


第二天睁开眼,一切都和原来没什么两样,一切却又那么不真实。赵柘感觉身体轻飘飘的,看待世界的眼神变了。

他下楼去采购年货。超市里一片大红,欢喜迎新年,熙熙攘攘的人声都成了背景音。清单上第一项是面粉,买来包饺子做面条。赵柘站在超市货架前,取下一袋面粉。他是站在无数个宇宙中的某个超市,在无数袋面粉中取下其中一袋。超市跟他去过的千万个超市一样,明亮的白炽灯,诱人的食物,常见的生活用品,没什么特别。手中的这袋面粉也没什么特别,它的化学构成跟全世界面粉都一样。

第二项,擀面杖。

如果真的存在平行宇宙,是否会有另一个赵柘存在?他会不会遇上另一个自己?

肉馅,白菜。

如果真的存在平行宇宙,又是什么会触发宇宙的分裂?

饺子调料。

他可以改变历史吗?

赵柘从超市回来,将年货——几乎全是食物——塞进冰箱。

如果要验证平行宇宙的存在,最轻松的方式便是观察这个宇宙的纪洵最终是否考上京鹏大学,是否与2027年的纪洵分道扬镳。

全省七十万考生,一本上线约九万人,京鹏大学的录取名额约三百名。以纪洵现在的成绩,伊城的教育水平,想在不到六个月内冲到全省前三百犹如徒手登天。赵柘已经预见到了结果。

不过,他依旧不能排除小概率事件的发生。

万一纪洵的成绩真的因为头悬梁锥刺股的努力而突飞猛进呢?

最保险的做法,在这里待到今年九月份——纪洵确定被录取、确定去学校报到为止。

然后?然后他也不知道。他将面对人类知识的荒原。或许他会出现在另一个宇宙。谁能预料将来?

赵柘倒上一杯酒,望向窗外漫天飞雪。

他的人生依旧陷在沼泽里,但生活似乎没那么无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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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

还不到午夜,已经有人放烟火了,窗外传来阵阵烟花爆竹声。寻常百姓家灯火通明,一家子人齐聚一堂,其乐融融享受天伦之乐。县城老房子,隔音不好,总是能听见邻居家里长短的声音。

赵柘一个人在厨房忙前忙后。他先将猪肉剁成肉馅,依次放入调料、葱姜,再将切好的去水的白菜粒倒入肉馅中搅拌。然后是饺子皮。他把和好的面团搓成长条,切开,按扁,擀成圆形的皮。

「边缘擀薄点,饺子好封口。」姥姥这么教他。

往年在家过年,大家分工合作,把包饺子弄成流水线作业,很快就能包出好几盘喂饱全家人。如今只有赵柘一人全包,速度慢了, 擀皮擀到手腕发酸。他停下来活动活动手腕,休息一阵,然后发呆。

擀面杖滚动的声音也没了,听见的是邻居家热热闹闹的交谈,显得他的屋子更加安静得可怕。不到下午五点,天已黑,仿佛与世隔绝。

他翻出手机,打开直播频道,放到最大音量,屋子里终于有点「人气」。


赵柘九岁那年父母离了婚,他跟了母亲。途中拉拉扯扯直到彻底分开,正好是过年之前。那年是赵柘过的第一个没有父亲的新年。姥姥姥爷过来一起准备年夜饭。小赵柘跑到厨房想看看年夜饭准备得怎么样了,就听见姥姥数落赵肖莉:「你就是太强势,你男人都不要你了。」

「妈,我再说一遍,是我不要他。还有,别说他是我男人了,听着怪恶心。」

「有什么区别?」姥姥埋怨道,「得有多大事啊,忍忍就过去了,还闹到离婚?说出去多不好听。」

「不行,忍不了。结婚以来他一丁点儿家务都不干,让他去做点事老大不愿意了,好像我逼他干什么似的。叫他去收衣服,就只收衣服,裤子不管了;叫他做饭,就只做『饭』,其他就不管啦。有时候我忙,一回家连包都没放下就得开始准备晚饭,他倒好,坐在沙发上悠哉悠哉看论文呢,一点帮忙的意思都没有。饭做不好了还怨我,气得我要乳腺增生。」

「男人都这样,眼里没活儿。」姥姥说,「我和你爸不就这么过来了?何况你前夫还是个数学教授,书呆子可不都是这样?专心解题,其他事他可能管不上。」

「其实就是自私!」赵肖莉拔高了音调,语气愤怒,「在我这里休想用这种借口逃避家庭责任。我还是个人类学家呢,他做数学就比我人类学高贵吗?高贵到家务不用做?孩子不用带?」

姥姥沉默了一会儿,说:「说话时放下擀面杖,不要挥来挥去。」

赵肖莉闷闷地说:「如果只是不做家务,我也就算了。妈,你知道吗?之前小木石发烧到40度,他为了不耽误基金申请,就把儿子放在床上不管了,自顾自地写。要不是刚好我做田野调查回来,还不知小木石要烧几天,就怕到时人都没了!我当时一个人带着儿子去医院,心急如焚等缴费。那时啊,我看到隔壁小孩都是爸爸妈妈一起带着来看病,一瞬间觉得这日子真的过不下去了。这婚我必须离。」

姥姥叹口气:「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你当时怎么看上他了?」

「当然是被他的皮相和学识蒙蔽了双眼。」赵肖莉忿忿然,「你当时不也很满意吗?」

姥姥似乎无话可说。厨房里的对话没再继续。

小赵柘觉得是个好时机进去帮忙,正要打开厨房门,又听见赵肖莉说:「希望寄托在下一代,我可不能把儿子教育成像他爸那样。」

这时候,小赵柘打开厨房门喊:「妈妈。」

「你来得正好。」赵肖莉收敛起刚刚怒火,露出温和的笑容,「这是饺子皮,这是饺子馅,过来包饺子。」


锅底刷上一层油,铺满饺子,发出滋啦滋啦的响声。浇上三次水,厨房里弥漫煎饺的香气。

剩余的饺子冷冻起来,留到以后。剩下的面粉用来做面条。

煎饺端上桌,这次的年夜饭看起来很不错。手机里的新闻直播还在继续,主持人说:「在我们享受阖家幸福的时候,有些人却无法回家。他们依旧坚守岗位,负重前行……」

赵柘神色一暗,切掉了直播,开始吃饭。吃到一半,又觉得屋子实在太过安静,无奈打开播客,弄出点人声。

十二点,鞭炮声突然变得密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夹杂着人们迎新年的叫喊。赵柘倚靠在阳台,静静地看那烟花照亮伊城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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吵。太吵了。或许往年也是一样地吵闹,但今天纪洵渴望安静,于是显得家里尤为地吵。

家里来了一拨又一拨的亲戚。每来一个,母亲就把在房间里的纪洵叫出来,以及他的弟弟,一起接待客人。

「哭丧着脸干什么!」母亲指责纪洵没有摆出笑脸,「表情好看点,大过年的不要那么晦气!」

兄弟俩轮流给亲戚拜年。弟弟人前的嘴可甜,哄得亲戚大笑,给了他厚厚的红包。轮到纪洵,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笑着说不会出错的祝福:「祝叔叔新的一年身体健康,工作顺利。」叔叔也笑着说:「哎呀,你们家老大转眼就那么大了。听说今年高三了?成绩怎么样啊?」

接待完亲戚,还来一拨一拨父亲的生意伙伴。

这个年过下来,他收到的红包肉眼可见比弟弟少,但他不在意,因为母亲一定会把他的红包收走,美其名曰父母也发出去很多红包,需要收支平衡。

他打包回来的一大堆试卷书本还没拿出来看呢。

他甚至想念室友。室友虽然酗酒,但都默默酗酒,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更重要的是,他安静。

何况,室友一听就不是本地口音,说不定他也回家了,现在租屋里没有人。

纪洵很需要安静的、自己的空间。他渴望回到租屋。然而对于父母而言这不合礼法,整个过年期间的活动排得满满当当,他们会顾忌「其他人」的眼光,怕别人指指点点「小孩怎么不在家过年?」

于是,当访问下一拨亲戚时被问到学业怎么样成绩怎么样时,他皱起眉头苦下脸说:「高三压力太大了,成绩也不好,害怕考不上大学。」

亲戚赶忙圆场说:「不会的不会的,你们家老大平时成绩不是挺好?肯定有书读!」

回到家,母亲又再指责他怎么大过年哭丧着脸讲丧气话,他说:「妈妈,我心里真的很焦急,我同学大过年的还在群里讨论学习。我……我觉得我不能落后。」

见母亲的表情有些动摇,他又补充说:「妈妈,高三很重要,就这一年,就一次。我想回去学习,不能被同学超过了。」

母亲冷冷地说:「你爱去哪去哪。」

父亲听说了他的决定,说:「也好。大过年的老说你没考好,给我们家丢脸。我们给你付了房租,你高考可不能太差,说出去多难听!」

大年初二,纪洵迅速收拾好书包行李走到公交车站。过年期间公交的频次大大下降,他等了很久才等来一趟,但是心情是愉悦的,公交车好像他的翅膀,登上后将飞向自由。


公交到站了。他上了楼,掏出钥匙开门。

打开木门,他简直不认识住了好几个月的地方。

他是高三生,很忙,长时间待在学校,租屋不过是个睡觉的地方,因此也没花心思打扫。他的忍耐力很强,看不下去了才会做一做卫生。现在,地板亮到发光,屋子焕然一新。显然有人大扫除了。他不忍心下脚,踮着脚走进屋,换了拖鞋,再踮着脚回自己的房间。可不能让自己的脚印弄脏地板。

「陈佑耳没有回家吗?」他心想,眼睛瞥向隔壁的房间,里面隐隐传来陈佑耳的脚步声。

他还真留守在这里了。

纪洵想起他那张胡子拉碴的脸,万万想不到他是会做家务的人,心里对室友的好感加了一分。

他进入自己的房间。对比之下,自己的房间乱糟糟的。

收拾完行李,纪洵又扫视一遍房间,按平时的标准,他觉得无碍,可以住下去,现在怎么看怎么不舒服了。他去拿了扫帚清扫地面,擦去书桌的灰尘,让房间的整洁匹配得上这座屋子。

他出到客厅,恰巧陈佑耳也从自己房间里出来,两人打了个照面。纪洵腹诽对方的胡子到底多久没刮了,又鄙夷自己以貌取人;想跟陈佑耳聊上几句,却发现自陈佑耳住进来他们几乎没说过话,突然闲聊显得很奇怪;正纠结如何对他说感谢的话,陈佑耳先开口了。

「才大年初二,这么早就回来了?」

「嗯……」纪洵回答,「家里太吵,我、我回来学习……」

「哦,这样。」

眼见他转身要去做别的事情,纪洵不再犹豫,立刻接上:「家里很干净,我从来没见到这个房子那么干净过,谢谢你。」

他与人打交道,从来没说过类似的话,如今说出口时心砰砰跳。

胡子之下,陈佑耳似乎拉动了他的嘴角。「嗯,没事。」他说。


纪洵回到自己房间,坐下来整理好几份试卷,再整理错题集。时间似乎没过多久,他感到饿了,一看手机,原来到了饭点。

这才想到吃饭是个问题。他没有在家储备任何粮食。大过年的,县城里的餐馆几乎都关门了没,外卖员肯定也不工作。

他不死心打开外卖软件,只有一家店是开着的,离家还挺远,超出了配送范围。

有些超市也开门,然而仅仅开一上午,很早关门。他最快也要等到明天。

纪洵心凉了。最差也就是饿一个晚上。他想。

此时,「叩、叩、叩」,三声敲门声。纪洵吓了一跳。

这时候只可能是他室友了。

纪洵去开门,果然是陈佑耳。他双眼依旧无神,但个子高,纪洵才发现原来他这么高,站得近会感受到他的气场。

「怎、怎么了?」纪洵问。

「菜炒多了。」陈佑耳说,「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如果在平时纪洵肯定找理由拒绝了,人又不熟,一起吃饭多尴尬,然而当下他第一反应是「得救了!」。又耻于表现得太渴望,他盯着陈佑耳问:「真的可以吗?」

陈佑耳笑笑:「当然。来吧。」

餐桌上,陈佑耳先给他盛了一碗捞面。面条粗细不均,似是手工拉出来的。然后他端上炒出来的大酱肉末,西红柿鸡蛋浇头,黄瓜丝胡萝卜丝,凉拌木耳,最后一两碗面汤。

「这是我们那儿的吃法,拌着面吃。」陈佑耳说,「过年我一个人也不好做饭。还好你回来,每顿能多做几样。」

纪洵眼睛都直了。一开始他吃得矜持,然而酱香拌面香,他便不管不顾狼吞虎咽起来,吃完了两碗。

这是他过年以来吃得最开心的一顿。

他望了望陈佑耳,告诫自己下次不能再以貌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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