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绕的时间绳结:第70章
下班后夕阳已接近地平线,赵柘出了学堂门正准备回家,原本蹲在门口的人突然站起来,惊动了他。仔细一看,原来是阿榕。
「你怎么在这里?教堂里的事情忙完了吗?」
阿榕点点头,递上手中的宝物,示意要送给他。
定睛一看,阿榕手里捧着一块西式糕点。这种糕点在赵柘的时代是再普通不过的甜点了,放到现在却很稀有——尤其对于阿榕来说,它不仅少见,还贵,或许是教堂留给他的。
「教堂的免费食物味道一般吧?难有这么好的东西,你留给自己就好。给我就浪费了。」赵柘说。
阿榕一听他拒绝,眉头都皱了起来。他捧着糕点的手又向前伸了伸,递到赵柘面前,一定要他收下。他又推脱一次,阿榕不为所动。赵柘没辙,说:「你是为了道谢,是吗?」阿榕点头。
赵柘无奈:「谢谢,那我收下了。」
而后两人站在门口,大眼瞪小眼。
还有别的事么,莫非他想跟着自己?赵柘忙说:「我晚上还要和总教习讨论课时,你先回去吧。」
阿榕露出失望的神情。他看了赵柘好一会儿,没有动作。赵柘想再次开口让他早点回去,他向前跨了一步,伸手将赵柘凌乱的衣领翻过来,折好抚平,又顺便打理他的衣衫,使其看上去更整齐。赵柘寒毛竖起,舌头一时打结:「呃……啊,谢谢你。」
阿榕整理完,像欣赏自己的画作一般欣赏自己的劳动成果,然后颔首,用手势向他再见。
白天,封南学堂。
乌云遮天,课室、师舍都变暗了,清晨如同傍晚,需要点灯才能看见书上的字。气压低得人透不过气。
课间,赵柘到课室把张志阁摇醒,与他交待要做的事之后问道:「最近怎么了?总是无精打采,晚上睡不好?」
张志阁又打了个哈欠:「哪有什么事?没事。」
「真的?你最近除了数学,别的功课都下滑了,小心其他教授不高兴。」
「下回补上。」张志阁说,「真没事,晚上变热了,没睡好。」
「哗——」雨倾倒下来,像冰雹一样砸向屋顶,给空气注入一丝丝凉意。
直至放课,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学生们走光了,赵柘才在地上捡了把不知谁遗漏的伞,准备回家。
跨出学堂门口,他又看见躲在屋檐下的阿榕。又?
阿榕也没有伞,裤脚湿到大腿根,身上的衣服也湿了大半。他指手画脚,和赵柘比划了半天,赵柘才知其意:教堂地势低,水淹了一层。高一点的房间让给修女,今晚他需要找别的地方待。
赵柘望向天空,这雨下得,能去哪里?
恰逢安思雅也出来了,赵柘把阿榕的困境与安思雅交代。安思雅拍拍脑袋道:「哦,的确!当时因为地价便宜,买了那块地方。后来发现便宜有便宜的道理,每年雨季都要淹一淹。你说阿榕安置在哪?唔……」他摸起下巴,沉思一阵,「我那边可以收拾出一块地方,不过没有床,只能凑合过一晚了。」
赵柘倒觉得不好意思,相当于人是他捡的,他最好负责,校长帮忙写推荐信已仁至义尽,这会儿居然还麻烦校长?他说:「既然如此,不如去我那边吧。厅里有张小木床,想必也是房东曾经招待客人的。」
「那太好了,就劳烦你收留他一晚。」
阿榕乖巧地跟赵柘回到租屋。
两人的衣服都被雨打湿。赵柘翻出两套衣服,递给阿榕一套,指了指客厅角落:「你去那边换。」两人都是男人,怕什么。
阿榕见赵柘转过身去,才开始脱下自己的衣服。
赵柘三下五除二换好了,回头望见阿榕往自己的头上套衣服,很快,衣服覆盖住他的身体。
但是赵柘依旧看见了,他背上均匀有致、线条优美的肌肉。
他毛骨悚然,寒气从脚底升起。
这个时代的普通人往往面黄肌瘦,往往只有官员或富商家庭才能经常负担起肉类,营养学知识就更不用说了,恐怕没几个人懂。一个有上顿没下顿的小乞丐,究竟要怎么练出背部肌肉?
往好里想,阿榕真是哪个家道中落的小少爷,不幸流落街头;或者,他就是空时,终于找上门了。
阿榕换好衣服,转过身望向他,此时赵柘正走向厨房区,嘴里喃喃:「吃饭。」
夜里,阿榕躺在小床上安然睡去,赵柘在自己的床上辗转反侧。
他把跟阿榕相遇的每一个细节都审视一遍。如果阿榕就是空时,那就能解释阿榕为何有事没事就出现在他眼前,但是目前还抓不到实质证据,哪一步不是他自己主动参与其中?
他可不敢赌阿榕只是这个时代的普通人。如果他是普通人,那误会就误会了;他若是空时,想错一步那就要命了。
自己干啥那么热心,本就一个在危险边缘的人何必收留一个不知底细的人?让他去安思雅家睡地板不就得了?不对,一开始阿榕被混混群打时就应该装作没看见,直接走过。应该让安思雅把他送到更远的教堂。
赵柘翻个身,暗夜里大脑异常活跃。算了,别再指责自己。如果他真是空时,自己的地点暴露,那怎么样都会暴露。现在人家不仅知道他工作地点,还知道他住哪里。玩完儿。
要不现在就打开时空裂缝,直接跑路?
只是,他不甘心啊。他现在走了,张明几岂不是死定了?他好不容易熟悉了南越语,好不容易和大数学家混熟了,好不容易……
他咬牙切齿,做下艰难的决定。
先不跑,留下来。
阿榕是空时这件事,概率为百分之七八十;张明几会死这件事,是百分百确定。且让他与此周旋。危及生命,再走。
一切拼概率。
第二天,赵柘赶忙把阿榕送到教堂。幸好这天是晴天,积水已经清走,教堂能正常运转。阿榕与赵柘告别,脸上没有异样。
赵柘回到封南学堂,紧绷的心稍微放松了些。为了防止阿榕,或者说空时的突袭,他一晚没睡。
课间,张志阁跑来找赵柘,说家里来信,母亲生病了,他要回家两天,请教习批假。
赵柘大惊,慰问道:「令堂的情况严不严重?」
「我也不知。」张志阁说,「总之回家两天看看。」
赵柘给他批了假条,又问:「你之前说想到怎么解决那个数学问题了,现在如何了?」
「最近太忙,没空写。再过几天。」
赵柘奇道:「现在刚好是学期空闲期,功课又不紧,有什么好忙的?」
「教习,你这话说的,一寸光阴一寸金,做学生哪有空闲的道理?」张志阁说,「谢谢假条,我过两天就回来。」
大数学家就是大数学家,平时没大没小,要假条了倒是变得那么客气。对于他含糊其辞的地方,赵柘也没多想,按照惯例叮嘱两句,就忙自己的去了。
放学后,他打了三个呵欠出学堂大门,神差鬼使般扫了眼周围环境,很好,阿榕没来蹲点,他窜逃般回了自己家。但愿今晚能睡个好觉。
八仙椅上挂着他换下的衣物。他想起阿榕在教堂里突兀的拥抱,在学堂门口突兀地整理他的衣服,莫非是趁他不注意在衣服上安上追踪器?如此一想,他把所有和阿榕见面时穿的衣服都翻出,一一寻找是否有可疑器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