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绕的时间绳结:第71章

张志阁站在自家府前,准确来说,是他父亲府前,五味陈杂。自他和父亲理念不合闹翻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若不是母亲生病,他如今也不会站在此处。

张府打开大门。张志阁穿过门厅和轿厅,来到正厅。这座大屋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青灰色的砖木庄严肃穆,墙上挂着二十四孝图。小时候,他觉得正厅可大了,长了翅膀才能摸到顶。如今,正厅依旧比学堂大很多,他却觉得如此逼仄。

父母正一左一右端坐在上位。他惊愕地看着母亲,她虽表情阴沉,气色却好,可没有一点生病的样子?正要发话,只见父亲铁面无情,指向旁的座位,命他:「坐。」

张志阁依言坐下。

父亲便没在说话了。他气定神闲,悠悠端起茶杯吹了几口气,生怕烫着自己,确认茶水能入口后,品了几品。

周围的气氛却异常凝重。张志阁望向母亲,母亲躲开了他的眼神。

「你在洋人的学堂里,待得很开心啊?」父亲问。

他没有接话。

「那解算方程式,可比四书五经有趣?」

「……」

「难道是能助长士兵气势,帮我们击退洋人罢?」

「并非直接作用,但是……」

「你多久没翻屋企了?」

张志阁愣了一下,不禁思考起来。数了数,他试探道:「七个月?」

父亲手中茶杯扔向儿子,暴怒道:「不孝子!你还真去数?数了你不害臊?康庄大道你不走,非要走歪门邪路!你要是听我话,现在也跟你哥一样有个一官半职了。结果非要去投靠洋人!我出门在外都快被人笑死了,张府竟养出叛徒。你倒好,在洋人那儿乐不思蜀,我看你连爹娘是谁都忘了吧!」

「我没有投靠洋人,我不是叛徒。」

张志阁正想解释以如何西学抗洋人,父亲怒斥:「你还顶嘴!」

这一来一回,父子俩还是吵起来了。母亲在一旁干着急,几次想劝架都无功而返。最后父亲大骂:「生你有个鬼用?!你还不如块叉烧!」而后拂衣而去。

剩下黑脸的张志阁和蹙眉的母亲。后者指责他:「你还有没有做儿子的自觉?他可是你爹!你怎么还敢跟他吵嘴?」

突然,张志阁觉得很没劲,连争辩的欲望也没有了。跟从前多次一样,爹娘从不会耐心听他解释。父亲只要看到他的想法和自己不一样就会大怒,管你什么理由,忤逆老子就是忤逆老子,你占什么理!而母亲最后无论如何都会站在父亲这边,没人听他说话。

明明是常态,他却依旧灰心丧气。在学堂学习,很快乐。做数学,很快乐。听戏曲,很快乐。只肖和家人讲几句话,所有快乐像被丢进荔江,冲刷而走。他回到自己的寝间,瘫在床上,盘算着尽快离开家回学堂。

晚饭点到了,没人喊他去吃饭。他左等右等都不见人来,索性起身准备自己去找吃的。一开门,便看见两个仆人侯在门口。

两人没等张志阁颔首就进了屋。张志阁蹙眉,感到些许不悦,但其中一人端着盘子,上面放有豉汁蒸鱼、酿豆腐、蒜蓉青菜、白米饭和牛尾汤,他也就不计较了。另一人捧着几卷书,也恭恭敬敬放在桌子上。

「二少爷,老爷让你在此用膳。」

敢情老头子还气在头上,不想见他,更不可能让他上桌吃饭了。

张志阁意会,心情又不禁低落。他让他俩人退下,想一个人静静。仆人微微鞠躬,跨出了寝间。张志阁正要动筷,听见锁门的声音。

他心下一紧,摔筷奔到门前使劲推门。门丝毫不动。仆人在外战战兢兢传话:「老爷说……二少爷心智未定,被洋人迷了双眼,是非不……不分。老爷大人有大量,让二少爷闭门思过,精读传统经典。什么时候想通了,愿意走上正道,什么时候再……让你出来。」


好几天没见阿榕的身影,赵柘暗暗松了口气。又不禁思忖,倘若他真的是空时,那是可怕的对手——如此沉得住气。

课间休息时,一向不怎么和教习有额外接触的左修文竟跑来找赵柘:「赵先生,你看见张明几了吗?」

「他请假,回去探望父母了。」

「不应当。他好几天未出现了,我也找不上他。学堂给请那么久的假吗?」

赵柘对他的反应感到奇怪:「他的母亲生病了,在家里留久一点也是情理之中,学堂不会苛责他的。」

左修文欲言又止,止言又欲,赵柘以为他要说什么重要的事,耐心等待。

左修文道:「先生,我找不到他,真的很奇怪。」说完,蹙着眉走了。

赵柘望着他的背影,心情复杂。

他还在伊城时为了查阅张志阁生活背景的资料,阅读了很多有关无关的历史事件,左修文便是其中之一,因为他的壮举而印象深刻。然而,赵柘后悔当时将资料一扫而过,没有仔细深挖。怪自己退学已久,历史嗅觉太差,居然想不到左修文和张志阁竟然是同学?

左修文出身于富商家庭,家里十分重视教育。父母在他十几岁时因意外去世,生活一落千丈,他却坚持读书。当周围人都为了仕途而选择传统学堂,他似乎嗅到了历史巨变的气息,入学主要授课西学的学堂。现在知道了,就是封南学堂。

他没能完成学业。

彼时官民关系紧张,王朝末年的腐朽政府对越来越严重的社会问题束手无策,改变自身也困难重重。有股青年力量相信,釜底抽薪,不破不立,只有毁灭现在的皇权,才有可能建立新世界。

左修文受到这种思潮的感召。他的目标瞄准了时任南越巡抚?总督?不记得了。

他租下目标人物后花园附近的宅院,掘一地道至那人的卧寝,将购来的炸药埋置地道中引爆。

什么时间的事?不记得了,总之在他毕业前。

可惜炸药量不足,那位官员只从床上震落受惊。事后,左修文在朋友的帮助下准备逃跑,却被官兵查获。几天后,他在荔江码头被处死。二十世纪,他的事迹被后人发掘,追加烈士称号。

明明看起来只是个普通学生。


下午四点,当赵柘在纸上笔疾书,天边一大片乌云飘过,师舍里顿时暗了下来,让他有了不好的预感。

光线越来越弱,他的心也越来越沉。

明明吃了好几次亏,为何总不长记性?南越的雨季,翻风落雨,一日之内如UNO牌局翻转好几次。早上出门时万里无云,艳阳高照,根本没有下雨的迹象,他便将伞留在家里。放课后,他悔得肠子都青了。

乌云密布,黑云压城,整个城市变得昏黄,空气闷得让人焦躁,颇有世界末日之势。雨还没下,摧城的气氛却让人打个寒噤。

他唯一的机会就是在下雨之前跑回家。

他才跑出两步路,天降大雨,倾泻而下。仅几秒,他就浑身湿透了。

雨点密集,天地茫茫,能见度不到两米,砸在身上居然会疼。流水顺鼻梁而下,让人无法喘气,赵柘竟然有快要淹死的感觉。不得已,他灰溜溜回到学堂,浑身上下已湿透。他边拧身上的水,边等雨停。

大雨都是短暂的,说不定等一会儿,雨就小了。

走廊上的积水渐渐升高,浸湿鞋底,而后没过脚踝。赵柘被迫走到到更高一层台阶。雨势没有变小的意思。等了快一个小时,积下的雨水冲向低处,竟在台阶上形成一个个小瀑布。

居然被雨困住了!

赵柘意识到自己的天真,在家乡就没见过这种雨势。

他在走廊上踱来踱去,学堂里的人都离开了,他心里些许焦急。实在不行,大不了硬冲回家。他挽起袖子和裤腿,将乔姆收回上衣内兜里,愿再等一柱香的时间,雨势只要减小,他就趟回家。

突然,视线里出现了一把伞。

这个时候,谁会往学堂里跑?

来人三步并作两步跑进学堂,来到赵柘跟前。他倾斜伞,抖了抖,伞面上的雨水扑灵了一地。雨太大,他的衣服也湿了一半。来人无心理会这些,他用眼神向赵柘询问要不要一起走。

来人自然是阿榕。

雨还在哗啦啦地下,屋檐上滴下的水连成一条条银线。光线依旧黯淡,阿榕脸上的表情却清晰明了。

赵柘朝学堂内部一望,真的没别人了,仿佛天地间只剩他们俩。

雨势不减,没有理由拒绝。他进退两难。

「你怎么来了?」他问。

阿榕羞赧一笑。

赵柘伸出手,接过伞,说:「走吧。」

赵柘比较高,自然是举伞人。伞不大,勉强容下他们。伞向阿榕倾斜,赵柘半个身子依旧露在外面,已经湿透了。阿榕见状,便紧紧靠着他,两人一路几乎偎依着回到赵柘的租屋。

赵柘从家里翻出两套干净的衣服,一套递给阿榕,说:「等雨小了,你再回去。」

后者接过衣服,可怜巴巴地望着他。赵柘装作不记得教堂已被淹的事情,仿佛没看见他的眼神,转过身去换上干衣服。

奈何雨一直下,雨势不减。

赵柘望向窗外微微失神。强硬赶人走,恐怕会被怀疑自己已发现他是空时。莫非这就是天意。

「看这雨一时间也停不了,」他说,「你想的话,就在寒舍待一晚吧。」

阿榕的眼神明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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