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绕的时间绳结:第69章

赵柘照常做他的教习助理,一切都没什么不一样。

坐在封南学堂附近的小乞丐时不时会换地方。当赵柘以为他走掉的时候,第二天他又会出现,碗里有几个铜板。

书院里在讨论附近小乞儿的事,有书院学生问要不要赶他走,以免败坏风气。安思雅说不用,人家无害,听说还是个哑巴。

有次赵柘路过他,刚好兜里有钱,既然已经眼熟了,也给了他几个铜板。金属掉进碗里发出闷响,小乞丐瞪大眼睛看着他,脏兮兮的脸衬出明亮的眼睛。

他们的交集仅限于此。小乞丐很安静,和学堂的学生互不打扰。

两天后,赵柘下班却看见斗殴现场。

几个也是乞丐打扮的人围殴中间一人,那人护住后颈,在地上缩成一团,似乎很痛苦,然而他却一声不吭,连吃痛的声音也无。

「新来的,既然来了,就要守我们这里的规矩!」

周围路人见状纷纷绕道而走,怕影响到自己。

小乞丐似乎感应到什么,猛然抬起头望向赵柘,眼神锁定了他,发出无声的求助。

不能坐视不理。

赵柘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握住正要挥到小乞丐身上的棍棒,一个反手完成反杀。不多时,他就赶跑了其他的乞丐。

小乞丐还趴在地上,许是感到周围安静了,他才抬起头,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

赵柘用南越语问:「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小乞丐摇摇头。

赵柘看他动作,虽然慢但顺畅,应该真没有受到重伤。

他双手合十向赵柘鞠躬,而后手伸向自己的破碗,碗里的钱自然被抢完了,他又往自己身上摸,什么也没摸出来,最后抱歉地看向赵柘。

大概是想找谢礼但没找出来。赵柘又问:「那帮人可能会回来,你住在哪里?」

小乞丐再次摇头,四海为家,没有住处。

「你真的不会说话?」

小乞丐点头,又用手指指向自己的嘴巴,摇摇头。

赵柘思忖一阵,递给小乞丐一笔钱:「你去吃点东西先。今晚找个隐蔽的地方,明天再来这里找我。」

第二天,赵柘直接找上安思雅,跟他说明昨日发生的状况。说完便问道:「先生,您以前是传教士,我听说您曾经也收留过无家可归之人,可有办法安置那个乞丐?」

「他不会说话,那识字吗?」安思雅问。

「不知道。但识字之人的家世一般不差,他应该不识字。」

安思雅说:「也不是完全没办法。他可以去教堂帮忙,离我们这里一里路,我认识那里的牧师。教堂可以提供住所和免费食物。如果经费足够,还能领一点工钱。」

赵柘谢过安思雅,拿着他写的推荐信去找小乞丐。小乞丐很听他话,这会儿在昨天对话的地方,乖乖地等他来。

赵柘问:「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怎么称呼你?」

小乞丐打手势比划了好几下,像在画些什么,赵柘也不明白他在说啥,又问:「你识字么?把你名字写下来?」小乞丐摇头,意思是他不认字。他环顾四周,指向不远处的大榕树。

「榕树?榕?你叫阿榕?」

他点点头。

「好,阿榕。告诉你好消息,你有去处了,不用担心吃饭和被打。你随我来,我带你去教堂。」

阿榕跟在赵柘后面,低着头,慢吞吞地走,似乎对找到容身之处兴趣缺缺。


教堂由南越式建筑改造而成,青砖的墙体和拱门配上西洋式的旋窗,成了街坊内颇有特点的建筑。教堂很小,只有一个牧师和一个修女在忙活。牧师就是安思雅的朋友了,修女是名中年妇女,据说也是个可怜人,被丈夫抛弃后走投无路,于是来教堂求生存。

赵柘递上推荐信,说明来意后,牧师点点头,示意阿榕可以留在这里。在赵柘心里,这件事就完成了,他对阿榕仁至义尽,不必再担心后来的事情。

他跟阿榕简单地叮嘱几句,便要回去上班。离开时,阿榕却挡住他出教堂的路。

「做什么?」

阿榕不回应,只是直勾勾盯着他看,似乎要把他的魂吸出来。赵柘被他盯得冷汗直冒,正准备找借口离开,阿榕向前跨步,抱住了他。

赵柘懵了。

拥抱很短,他的手臂只收紧了一瞬便松开了。阿榕朝赵柘礼貌微笑,郑重其事地弯腰鞠躬。

原来是在表达感谢。

赵柘走出教堂后,意识还在恍惚。当阿榕拥抱他时,尽管短暂,他还是在颈间闻见了他身上的气息。

那气味,很像小洵。

世界上有那么多长相相似的人,难道也有体味相似的人么?

还是自己思念过了头?

后劲太大,一直恍惚。直到晚上躺到床上,依旧辗转反侧,入睡了也频繁做梦。

梦见他坐在那家旅店的床上,怀里抱着小洵。他的头靠在小洵肩上,看不见他的表情。

小洵说:「你走了好久,是不是不要我了?」

他亲他的脸颊,亲他的肩窝:「怎么可能不要你?我有棘手的事情要解决,解决完就回来,保你一世平安。」

小洵说:「那你一定要回来哟。」


醒来后,赵柘望着房梁发呆,心里再度涌上强烈的思绪,这个鬼地方待不下去了,他要回去,现在就回。

躺了好一阵,他才起床,回封南学堂上班。

安思雅唤他去帮忙整理材料。他一面忙活,一面偷看安思雅,欲言又止。

安思雅发觉了,问道:「何事?」

「先生,您什么时候来到南越?」

「一八八零年。」

「您在这里待了十七年。」赵柘说,「中途回过家吗?」

「没有,太远了,一趟来回也要几个月。」

赵柘沉默一阵,才接着问:「那您……会想家吗?」

安思雅笑了,执笔继续批文件:「无时无刻不想。

「我刚来时恨透这个地方,太热了,食物不合口味,人们充满敌意。也是,我一个鬼佬,待在这里做什么呢?」

「可您现在是校长了,管理一所学校。」

「总算做到这一步了。每年送一批学生毕业,我很满足。我做的事原来有意义。」

「是什么让您决定离开家乡来到这里,一呆就是十几年?」

「自然是信仰,」安思雅说,「还有无知。」

年少时一心相信,传播福音即是正义,还不懂亲情、友情、爱情的重量,不知道要为信仰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他还记得临行前,父母、教父与兄弟姐妹、从小见他长大的邻里街坊一起为他送行,还有丽莎,美丽的姑娘,特地为他制作的香甜蛋糕,一路注视他登船、远行。从此只有梦里能走上熟悉的街道,品尝家乡的味道,以及和她交谈。

「那您,不会质疑上帝吗?」

「我应该回答,不会,上帝不会犯错。」安思雅说,「但是,诚实地讲,我的心每天都在质问上帝。」

「您后悔来到这里吗?」

「十七年前,如果我知道离开亲人朋友是这般痛苦,我是不会出发的。」

「现在您也可以回去,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

「当年我若不出发,又怎能建立学校,传播知识,帮助他人?」安思雅说,「命运齿轮一旦转动,便无法停止,我已被自己做的决定所改变,就算当初的决定起于无知。不存在什么神奇开关,我按一下,就能像以前那样享受亲友环绕的生活。」

安思雅又笑:「现在,我会想,我的幸福又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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