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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之后,不知怎么地,两人很有默契地到了饭点汇合,一起吃饭。

纪洵依旧保持原有作息,一点睡,六点起,其余时间都在学习,除了午晚饭。他听见陈佑耳在厨房乒乒乓乓的声音,便自觉走出房间搭把手。偶尔陈佑耳吩咐「去切把蒜末」「切点葱花」,其余时候他们不怎么聊天,专注做事,菜在油锅里噼里啪啦响,很快将一餐饭菜端上桌。

纪洵拾起筷子,感慨说:「每天最期待的就是吃饭了。」

除了好吃,还能跟人类说说话。纪洵没将后面那句话说出来。

陈佑耳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胡子。

饭后,纪洵很自觉地去洗碗。水声哗啦啦,他的思绪在冲刷中放空——难怪他喜欢吃饭,喜欢洗碗,这是他为数不多的放松时刻了。

就是一直觉得困。

第二天,纪洵的复习告一段落。按照往常吃午饭的时间出了房间走到厨房,正要帮忙洗把菜时看见陈佑耳的侧颜,纪洵愣住了。

「你是新来的吗?」他竟忍不住将心里话说出声。

陈佑耳将胡子剃了,平时零碎的头发也梳上去固了型,明显精心修整过一番。他听见纪洵的问话不禁笑出声,转过头笑语盈盈地看向纪洵。

他看呆了。陈佑耳简直判若两人。脸上除掉杂草后,先前的颓势隐去了,他的脸庞变得明亮,五官立体,如墨的浓眉衬出他的英气,像穿梭在山间的林风。

「长得那么帅,一定会很幸运吧。」纪洵想。

只不过他眼中挥散不去的忧愁让人看不明白。

「之前过得太邋遢,真是抱歉。」陈佑耳说。

「没有,没有。」纪洵呆呆地回复。

连吃饭时纪洵也多看陈佑耳好几眼,一边提醒自己不久前还说不要以貌取人呢,一边又想在这个小县城他从来没见过那么帅的人,多看两眼又怎么?

奇怪,第一次见面时陈佑耳好像没有给他留下很深的印象,或许那时候是晚上,客厅灯光不够亮,自己满脑子是试卷习题,于是把他忽略了去。想到这里,纪洵又看了他几眼。

陈佑耳一定知道自己在偷看他,因为做得太明显了。对方涵养好,装作没发现。

「你们还在放寒假吧?不休息一下么?」陈佑耳发话说,「我看你每天都学习好长时间。」

「啊?唔、嗯。」纪洵脸上发热,「高三生不都是这样的吗?啊,哈哈。要高考嘛。」

「虽然我这么说,可能逾矩了。」陈佑耳说,「趁放假还是多休息,你黑眼圈比昨天更重了。」

纪洵下意识放下筷子捂住眼睛:「让你见笑了。」

「我没有取笑你的意思。大家都是过来人,休息好了才能学好,对不对。」

纪洵赶紧转移了话题,他不想继续谈论,怕对方问到自己成绩,知道他即使学习那么长时间成绩还不怎么样。他害怕陈佑耳觉得自己是个「蠢人」。

他洗碗后忍不住去卫生间照镜子。陈佑耳说得没错,镜中人的黑眼圈大得都快挂不住了,他的脸色也很苍白,像被吸血鬼吸走了精气神。

「那可怎么办。」他喃喃自语,「就快开学了。」

他回到房间,打开学习直播间,年要过完了,学习博主也上线了。他给自己打气,翻开课本,却发现自己无法集中注意力,一句话读下来仿佛没有读过,一段话来来回回看好几遍才勉强读懂,到下一段落思绪又飘远了。

下一刻,他伏案起来,才知道自己睡过去了,两个小时悄悄溜走。

「这可怎么办。」他想。

开学第一天,高三学生返校。纪洵万般不情愿地从被窝里爬起,跟无数个以前一样。

跟以前不一样的是,他的呼吸变得短促了,隔几下就要深呼吸才能喘得过气。

「可千万别生病了!」他边想边调整自己的呼吸,几个来回后似乎恢复了,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他洗漱完,加热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早餐,开始进食。

这时陈佑耳也从房间里出来。「早上好。今天也那么早?」

「今天要去学校了。」纪洵说,「这话应该由我来问吧,你那么早才是罕见。」

陈佑耳说:「受你激励,我也得努力了。」

纪洵笑了:「你逗我呢。」

陈佑耳热完早饭从厨房里出来,才发现纪洵不对劲了。

纪洵已经吃完早饭,准备站起来收拾,却动作迟缓。他脸色铁青,嘴唇苍白,呼吸变得沉重,整个人摇摇晃晃,似乎要撑不住自己了。

陈佑耳跨步向前扶住纪洵,问:「你没事吧?」

纪洵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有人和他说话。他想都不想,回复:「没事。」

陈佑耳用更严肃的语气问:「你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只是有点呼吸不上来,一会儿就好……」

下一刻他就感觉天旋地转,站都站不稳,力气被抽走了一样,最后倒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有人将他环了起来,给予他支撑。紧绷的心放松了一点点,他索性放弃了斗争。

他半阖着眼,感觉胸闷,呼吸不稳,浑身使不上力,全部重心压在陈佑耳身上。陈佑耳将他打横抱起,轻轻平放在沙发上。

「呼吸,呼吸。」纪洵听见有人说。

他一半意识陷入模糊,一半意识陷入恐慌。眼前发黑。他用尽力气抬起自己的手臂,想要抓住什么依靠。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放松。你没事的。保持呼吸。」

陈佑耳一边安抚他,一边打电话叫了救护车。

纪洵感觉到他在联系什么人,恐慌加深了。他扭动着身体,嗫嚅道:「别跟……爸妈说……忙……」

陈佑耳捏了捏他柔软的手,笃定地说:「你会没事的。我叫了救护车。」

救护车很快来了。

医护人员把纪洵抬上救护车,给他带上氧气面罩。

救护车里的空间不大,四周散布着医疗仪器,陈佑耳蹲在角落里,友手机搜寻纪洵学校的电话号码。他不认识纪洵的其他亲人,需要通过学校老师来联系他的父母。

虽然不知道纪洵有什么原因不让联系父母,但他不可能照做。万一是需要手术签字的病症,他一个外人帮不上忙。

他拨打电话过去。拨了后几次,终于有人接通了。他报上纪洵的名字,说明原因和将要去的医院,希望能和学生父母取得联系。对面说:「知道了。我们会通知他父母。」然后挂了电话。

陈佑耳在狭窄的空间里起身,便看见戴上氧气面罩的纪洵在四处张望,焦急地寻找着什么。

陈佑耳走近他。纪洵焦急的眼神一直粘在他身上。他不敢乱动病人,只能俯下身在他耳边说:「小洵,你很勇敢。我联系你老师了,老师说没关系,给你请假。医院快到了,你会没事的。」重复好几遍「你会没事的」。

纪洵的呼吸逐渐平缓下来。

到了医院,陈佑耳在弥漫消毒水味道的走廊里等待检查结果。医生出来后跟他解释:「目前器官上没有病变。是长期压力过大、睡眠不足引起的植物性神经紊乱,主观上体验胸闷气短,心脏不舒服。家里或者学校是不是给他太大压力了?」

「他是高三生,学习压力很大。」

医生点点头:「这就是了。就算再年轻,身体也不能造作。如果他保持原来的生活方式,对心脏有害,严重点会猝死。还好这次的晕厥只是晕厥,没什么大碍,不过病人主观上会比较难受。回去后一定要好好休息,补充维生素B,以免对身体造成更大的损伤。现在我们就给他打点生理盐水。」

陈佑耳谢过医生,进了病房走到纪洵病床前。

纪洵正在挂点滴,见到陈佑耳,眼睛亮了一下。

陈佑耳和他解释完病情,叫他好好休息无需担心。纪洵望了望那一瓶生理盐水,小声问陈佑耳:「你今天有别的事情吗?」

「没有,怎么了?」

「那……你能留下来吗?我不想一个人在医院……」他小声请求。

「没问题。」陈佑耳说着,抚摸上纪洵的头发安抚他,「我会一直在这里。你休息吧。」

纪洵得到肯定的回答,心满意足,紧绷的心情松懈下来。陈佑耳的抚摸太过舒服,让人安宁,他很快便进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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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洵的父亲姗姗来迟。

此时纪洵挂着点滴,在病床上睡着了。即使在睡梦中,他依旧眉头紧锁,仿佛一刻都放松不下来。

他父亲是个不修边幅的中年男人,踏入医院的第一步起就让所有人感受到他的不耐烦。

「医生在哪里?要付多少钱?赶紧把这事儿完结了,我很忙!」

医生耐心地跟他解释纪洵的病情以及今后的注意事项,陈佑耳也走向前,想和纪父打个招呼。只见纪父听完医生的解释后直皱眉头,大声抱怨:「谁高三不累啊?就因为这点事把我叫到医院?他太娇气了!」

医生和陈佑耳都陷入无言。纪父又问:「他还要在医院待多久?」

「如果没有大碍,打完点滴后就能出院了。」

纪父摆摆手:「我可等不了那么久,工厂那边还要我去看。要不是我老婆要照看家里小的我也不会来!既然没事,让他醒了就自己回家。」

说完,他这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陈佑耳:「你是……?」

「陈佑耳。我是纪洵的室友。」

「哦。」纪父说,「他室友不也是个高三的学生?你那么大了才高考啊?」

「那是纪洵的上一个室友,已经搬走了。我是新室友。」也不算很新了。

「换室友了?没听他说过。」

两人相对无言。陈佑耳明白了为何纪洵不想喊父母过来了。

或许不想在外人面前撒手得太过火,纪父没有像嘴上说的立刻走人,至少进入了病房,看了看病床上的纪洵。他又皱起眉头,五官挤到了一块儿,埋怨道:「他平时很听话,什么事都不用我们操心,怎么突然就晕倒了?」

「没有突然。」陈佑耳说,「他学习一直很努力。」

「他成绩很好了,考大学不成问题,那么努力做什么?」纪父说,「实话跟你说,这孩子是我们家收养的,我们对他很好了,给吃给穿一样不差,他说想在外面住有个安静的学习环境,钱我们也给,从不为难孩子。你说,我们是不是对他够好了?哪家人对待收养的那么好,你说是不是?」

纪父一直向陈佑耳索取认同,陈佑耳只好模棱两可地回答:「唔。」

不过纪洵是收养的,这点让他惊讶又在情理之中。他们合租一个多月,陈佑耳完全没见过纪洵父母的身影。高三是高中时期最重要的一年,父母不闻不问到这个地步可见他在家庭里的地位。

纪父以为他认同了自己,说得更加起劲:「对吧,我们对他够好了,他就是这么报答我们的,生病进医院,花钱!这还过年不久呢,就让我来医院,我还得担心霉运进家门。」

「当初怎么想到要收养孩子?」陈佑耳问。

「哎,当初不是见他没人养,可怜么,老婆和我商量,就把他收养了。」

陈佑耳心里愤怒,正要脱口而出既然收养了就要对孩子负责,但转念一想,他这样贸然介入别人的家庭关系,方式上不合适,于是他转移话题,委婉地说:「看来您工作确实忙,年前都没空来看看孩子。」

「唉呀,而且我家老二还要小升初,真的没空管他。不过捡来的小孩就是命硬,随便给点吃的就能活,用不着花那么多心思。」纪父说,「你总说他高考压力大,我们已经跟他说了很多遍了,大学随便考考就行,以他的成绩肯定有书读,读完了回来给家里的工厂帮忙,以后给我们养老就行。哪用得着读书读进医院?」

「厂里做的什么工?」

「做电子元件。手底下几百号人都是我在管。你手机是什么牌子的?里面就有我们的产品!」

家里开厂做电子元件,陈佑耳的心「咯噔」一声,唤起了未来的记忆。四年后,九成的中小企业都躲不过经济危机,纪父的电子元件厂大概也不会成为例外。到时纪洵刚好也到毕业季,回家里帮忙恐怕不是个好选择。

纪父去窗口付了钱。有医保担着,陈佑耳猜测自费数量并不多,然而纪父嘴上还能叨扰很久,「醒了得跟他说,就这么点事花了一百多块钱!」,陈佑耳听得都不耐烦了。

「我厂里还有事,先走了。」纪父说,「纪洵没大事,他打完吊针,醒了能自己回去,也别麻烦你在这里等着了。」

「嗯。」陈佑耳说,「祝您工作顺利。」

待纪父走后,赵柘再次走进病房,端详起纪洵安静苍白的脸。他想起一些往事。

赵肖莉离婚后,家里的大部分开支由她承担,作为高校教师她的工作量也很大,还时不时需要外出田野,自然照顾孩子的时间少了。赵柘小时候不懂事,轻易地得出结论「他被妈妈忽视了」。

那时在初中,他已经忘了因什么事和母亲起了口角,吵架以他大声嚷嚷「反正你平时也不回家,你管我做什么?!」收场,然后跑到自己房间里锁上门不出来。

夜里他起床去洗手间,路过妈妈的房间,听见赵肖莉在房间里跟姥姥崩溃大哭:「孩子和事业,我只能选一个吗?!」

赵肖莉不是不爱他,只不过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必须选择事业。

后来他理解母亲的重担,那些「被忽视」而留下的伤痕也因理解而渐渐愈合。他见了纪洵,才明白真正地「被忽视」是什么样的感受。

家庭氛围,经济大环境的改变,足以左右一个人的命运。

他心里有了模糊的计划,在等待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清晰。


手背感到一阵刺痛,纪洵醒了,原来是护士拔下针头,给他止血。手臂因输液和太久不动变得又冷又麻,他不得不活动活动身体,一抬眼就看见陈佑耳站在床边,一瞬间感到安心,不一会儿,却又愧疚起来。

纪洵问:「几点了?」

「下午了。你感觉好点了吗?我们先去吃顿饭。」

「对不起,浪费你那么久的时间……」

「为什么要道歉?没人需要因为生病道歉。」见纪洵还是一副想不开的模样,陈佑耳补充道,「我进急诊的时候,我朋友也在病外守了一晚。」

「啊,谢谢……」纪洵怔怔地望着他,如此恩重如山的事情居然能被轻轻松松地说出来,自己也配这样的待遇吗?然后他又想起什么,「得先去交钱……」

「你爸爸已经交过钱了,不用你付。」陈佑耳说。

纪洵一下子紧张起来:「我爸来了?他在哪里?不是说不要叫他吗?」

「万一需要签字的话,还是需要家长在场,但还好你没有大问题。」陈佑耳说,「他因为厂里有事,先走了。」

纪洵盯着他问:「他有没有说什么?」

陈佑耳偏头想了想,说:「他说你学习不要有那么大压力。他厂里的工作走不开,要先回去了,托我等你醒了送你回去。」

纪洵将信将疑:「他真的那么说吗?」

「是的,他就说了这些。」陈佑耳说,「走吧,去吃午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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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医院回来,纪洵学乖了,谨遵医嘱,比平时早了两个小时上床睡觉,精心打算要睡满六个睡眠周期。

然而这样的健康作息他维持了两天。

早早躺上床,他感到心里不安,总觉得自己可以多做两道题,是不是不够努力所以没有进步,同学们肯定在奋战但是他怎么就休息了,辗转反侧,反而入睡不了。

第三天,他已经躺下了,脑中浮现一道闪光:横竖都睡不着,不如起来写两道题?

身体率先作出反应。等他的大脑开始运转时,台灯已经打开,练习册平铺在书桌上了。

时间过了午夜十二点,他很困,但是努力让他心安。

陈佑耳一改往日颓靡,每日与他一样早起,因此近几天他都能在早上碰到他,打打招呼寒暄两句话。对于陈佑耳,他一直觉得自己欠下他的人情,但不知该怎么还?他好像什么都没有。

当他正苦恼这个问题时,陈佑耳问:「你今晚要上晚自习吗?」

纪洵说:「要的。怎么了吗?」

陈佑耳说:「我想晚上烙土豆饼,一个人的份量不好做,想问你有没有空一起吃饭?不过既然你要上晚自习,那下次再说。」

纪洵想也没想便回复道:「也不一定没有时间,我可以和老师请假!在家里学习也是一样的。」

说完,他就反应过来自己太莽撞了,学校管理严格,老师对摸鱼偷懒行为看得严着呢,他无故请假说不定不会批。

只见陈佑耳点点头,说:「那太好了。下午我去准备食材。」

这下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下午纪洵硬着头皮和班主任申请在家自习,编了好几个理由,加上之前自己身体不适进医院云云(他也没说谎!),想今晚在家自习,望批准。班主任面无表情,严肃审查他的理由,最后勉强说:「行,你回去吧,但是在家也不能松懈!」

纪洵松一口气。放学后,他一路小跑回家。

太期待土豆饼了。寒假在家与陈佑耳合伙,食材便宜,顿顿都吃得不错。开学后又只能吃饭堂,而饭堂的质量越来越差,同学们敢怒不敢言,他很怀念寒假的日子。幸运的是,今天又能吃到好的了。

他进了家门放下书包,就进厨房帮忙。

土豆饼煎得两面金黄,淀粉与油混合的香气,咬下去非常酥脆,纪洵一下子吃下三个。

吃饱喝足后,血液涌向胃里,他感觉大脑一阵迷糊,困意袭来,他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啊,真的不想回去学习。」他抱怨道。

「真的有那么多作业?我看你似乎每天都很晚睡。」陈佑耳说。

「那可太多任务了!写作业只是一方面,还有作业之外的事情呢。背单词、背诗词、错题集,只要你有空,一定能找出事情做。」

「那你都怎么安排时间?如果我是你,这样的强度可吃不消啊。」

这下打开纪洵的话匣子了。他数着手指头给陈佑耳说每周的作业考试,有时数量太多老师甚至批改不过来,要同学们自己改的程度。

陈佑耳显示出同情:「但人不是牛马,总是需要休息。不休息效率会很低。」

纪洵说:「我也想休息……但是现实不允许……我想,我想去大城市上学,然后留在城市里生活,那一定要有好成绩。」

「你觉得你现在能达到这个目标吗?」

纪洵不说话了。

陈佑耳见他的反应,心下了然:「大城市的学校很热门,很多人想报考,要考上确实不容易。」

纪洵像泄气的皮球一样蔫了下去:「我知道,我现在太废了。」

「你能坚持那么长时间的学习,说明毅力惊人。毅力可不是人人都有的。」陈佑耳摸了摸下巴分析道,「如果你觉得成绩匹配不上你的努力,那可能是学习方法不太对。调整一下,你肯定没问题。」

「怎么调整啊?」纪洵问,「我已经试过很多方法了……」

「你觉得你薄弱的地方在哪里?」

纪洵也不藏着掖着了,他的弱点可多了。他说起语文阅读理解和作文的扣分点、算不完数学题、外语填空还有阅读……等等,说得他自己也丧气了。

「听起来有很多事做的样子。」陈佑耳说。

「对吧。高考好难哦。」纪洵说,「有时候我也觉得,自己是不是异想天开……」

「唔。」陈佑耳又摸摸下巴,沉思起来。过一会儿,他说:「你认识李亚纲吗?」

「我们学校的吗?我好像见过这个名字……」

「是他,跟你一个年级的。我做过他的家教,他因此进步了一百名左右。你要是不介意,我可以帮你看看错题集。」

纪洵不犯困了,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不介意不介意!现在、现在看吗?」

「没问题,我有空。」

纪洵跑向他的房间拿资料,边跑边说:「我一会儿就去洗碗!」留得陈佑耳一阵好笑。


陈佑耳翻阅纪洵的错题集时他在旁边紧张地等待,好像等待宣判一样。他害怕陈佑耳说「怎么连这都能弄错?」「连这也不会?」的的话语,又告诫自己水平不高,别人说什么也正常。

「我还没看完。不过呢,我觉得你做错的题目分两种。」陈佑耳说。

「哪两种?」纪洵又紧张又好奇。

「一种是你掌握得不太熟练的,比如圆锥曲线的大题,这个之后再讨论。还有一种呢,是你注意力不集中导致的。」

纪洵惊讶他那么快就能看出自己对圆锥曲线大题的不擅长,不过他还想为自己辩解:「其他题那是因为粗心,我是会做的,以后不会犯了。」

「有时候思路想岔了是一念之间的事情,你在考场上根本发现不了。当然人都会犯错,粗心是可以理解的,它的出现很随机。你需要给自己留点余地,允许自己因为粗心丢掉一些分数,但是我认为你注意力不集中导致的错误超出了粗心的范围。」

「怎、怎么说?我考试时注意力很集中啊!」

陈佑耳问:「你每天的学习和睡眠都怎么安排?」

纪洵一一和他交代。

陈佑耳说:「怪不得你前段时间感觉不舒服。睡太少了。缺乏睡眠,影响注意力。」

「道理……我也知道呀。」纪洵小声反驳,「可是,别人也学那么长时间……」

「『别人』是谁?」

「那些重点中学的学生……」

「你见过他们怎么学的吗?」

「我同学也这么学的,他们也很晚才睡……」

「他们的方法适合你吗?」

「……」

「学习时间越长,成绩就会越好,对不对?」

「好像不太对……」

「如果休息不好,是不是觉得自己注意力无法集中?花了很长时间,却只做了几道题;为了多做题,一直延长学习时间?」

「是的……」

「因此,学习时间过长并不是好策略,是不是?」

「是……等等,可是我已经落后别人了,学习时间比他们短的话又怎么能追赶得上?」

「所以要提高效率。」陈佑耳指着他的错题本说,「你看,这些知识点你已经掌握了,不需要花太多时间;这些是你还不熟练的,需要下功夫;平均使力,效率确实不高。」

「那该……怎么做?」

「首先得好好睡觉。睡眠不足,短期内认知能力下降,长期以来影响智商。只要提高学习效率,你不用那么筋疲力竭也能保持成绩。」

纪洵似乎被说动了,却又犹豫不决:「我试过早睡……但睡不着,心里想着事情。」

「确实。你之前高强度学习,现在也不可能一夜之间改变作息。」陈佑耳说,「给自己一点时间。

「睡不着也是因为担心学习吧。如果你实在担心,我能帮你再看看错题集,挑出你需要下功夫的知识点,再订一个学习计划,你看行不行?」

纪洵脑袋晕乎乎的。他不是不想答应,而是在怀疑整件事的真实性——他应该还在梦里,不然为什么天上会掉馅饼?

陈佑耳没得到回应,又问了遍:「你觉得怎样?」

「好……不知怎么感谢你……」

陈佑耳摆摆手说:「举手之劳而已。不过今天我没法看完,明天吧,明天我跟你讲一下适合你的学习策略。」

「好、好的……」

陈佑耳走出他的房间时还不忘叮嘱:「今晚早点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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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洵觉得自己被下了魔咒,当晚他不到十一点就去睡了。他以为依旧像之前那样因太早睡而睡不着,没想到身体比他以为的困多了,一下子睡过去。

第二天醒来,他感到久违的轻盈,神清气爽。

他在洗漱间遇见陈佑耳。最近他们的作息撞在一起,显得洗漱间非常忙碌。陈佑耳静静刷牙,自动给纪洵让出位置。镜子前,两把电动牙刷嗡嗡嗡嗡响。

纪洵收拾好书包出门,转头和陈佑耳喊:「那我走了啊!」

「晚上见。」陈佑耳说。

天还没亮,纪洵的心情是明亮的。

他像往常一样走到学校坐进教室,早读,下课,打水,太阳升起,第二堂课了,他盯着老师一张一合的嘴出神,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昨天陈佑耳说能替他分析问题在哪里,他高兴得忘乎所以,仿佛乱撞的无头苍蝇找到了出路,然而冷静下来后他不禁思考,陈佑耳为什么要对他那么好?

他苦思冥想都想不到合理的理由,自己不值得陈佑耳那样做。他一个什么都没有的高中生,让陈佑耳图什么呢?

他觉得唯一可能的是,陈佑耳会不会像廉价手游那样,先用免费价格吸引客户,然后再让他交钱?可是,他又没钱。

直到下课他都没有找到答案。于是找到班上高一和李亚纲同班的同学问:「你有加李亚纲的好友吗?能不能把他的账号推荐给我?我有问题想问。」

同学拿出手机翻了翻:「李亚纲?唔……我高一和他不太熟,不一定有……抱歉,我没加他。」

「那你知道他现在在哪个班吗?」

「在九班吧……」

纪洵一鼓作气跑到九班。

站在人家班级门口,他又想退缩了。

这个班他不认识几个人,跟李亚纲更是连话都没说过,他像个误入别人地盘的茫然路人,最佳策略是跑回自己熟悉的地方。他头皮发麻,心想算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要不打道回府吧。

这时,曾经和他高一同班、现在在九班的同学正从教室里出来,恰好撞见纪洵:「咦?好久不见。你怎么在这?在找人吗?」

「是的。」纪洵只好硬着头皮说,「我找、找李亚纲……」

同学笑了一下:「你还认识他啊!」还是帮忙把李亚纲找来了。

李亚纲见到他第一句话便喊「你哪位啊?」外加意外的眼神让纪洵的尴尬达到极点,他简直想转身就跑。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只得将对话继续下去:「我是六班的纪洵。我想问,你认不认识陈佑耳老师?」

「嗯?陈佑耳?」李亚纲说,纪洵感觉到气氛一下子松弛下来,「他超好!教的都是真东西。最重要的是,他不像别的老师就会打击你,人还长得帅。我还想留他呢,可惜我妈不让,后来换了个老教师,我都不想学习了。你要找他做家教?」

「唔,嗯……」纪洵将这个问题含混过去,「那他当时收你多少钱?」

「每小时一百。」李亚纲说,「后来我妈请的老师比他贵好多,但我觉得讲得没他好。」

好贵!纪洵差点把这句话喊出来,听见李亚纲第二句话后又深深地把这两个字吞回肚子里。

昨天兴奋的心情飞走了,陈佑耳的价格不是他能承担得起的。他垂头丧气地上晚自习,垂头丧气地写作业,心情低落地收拾书包回家。


赵柘用一个白天分析纪洵的数学卷子,便大致摸清了纪洵目前掌握的情况,等他晚上下课回来就可以和他讲讲。其他科目也能帮忙看看,不过目前而言还是不要着急,一下子灌输太多纪洵也没法接受。

在那之前时间就是自己的了,他需要找些有趣的事情刺激自己。

赵柘在桌上平摊一张白纸,从国际语音库里下载几段他从没学习过的冷门语言的音频,点击播放,开始练习听写国际音标。耳机里传来一个男声。一句话说完了,他不太确定自己是否正确地分辨出元音,于是又倒回去听了一遍。

终究是生疏了。

他本科一年级时,国际音标的识读、听辨和转写是语言学专业的必修课。国际音标根据人类的物理发音设计,能够记录所有语言的发音。老师课上曾说,经过语音训练,如果学生能够在完全不懂含义的情况下用国际音标听记下一门陌生语言,那说明这门课及格了。

彼时赵柘是一名意气风发的青年,讲台下的他觉得这门技能酷得不得了。就算语音训练枯燥无聊,他也学得津津有味。他想象着总有一天自己会走进一个陌生的人类社会,用自己的技能记录下新的语言。

语音训练结束了,他误打误撞选择了计算语言学,却没放弃这段对未来的想象。在曾经的闲暇时间,他喜欢挑选一些未曾接触过的语言的录音练习听写,越冷门越好。

他盯着张纸苦笑。原来即使落到现在这个田地,他似乎也没完全抛弃这个理想。听着陌生的语言,记录下音标,这个过程让他的内心平静。

就在暂停录音时,他听见了敲门声。

他摘下耳机,用另一张白纸掩盖住做了笔记的纸张,去开了门。


等陈佑耳开门,纪洵礼貌地问:「佑哥,你现在有空吗?」

「当然。」陈佑耳转身把卷子和笔记拿上,「昨天说给你分析情况,我差不多看好了,现在给你讲一下。去你房间?」

「好。」

纪洵很认真。他拿出笔记本,陈佑耳讲的每一点他都一一记下来。他惊讶于陈佑耳分析问题之精准,提出的建议也是替他量身打造,然而,他的心情越沉重。

「今天只是浅层分析你需要努力的方向,但一定要配套实践才会有效果。我们现在可以见缝插针安排针对你的训练,配合你在学校的时间。」

「谢谢。」纪洵低声说,「今晚的指点很够了,我会好好遵循的,之后还是不要麻烦你了。」

陈佑耳听他的语气不对劲,便问:「怎么了?」

「你做的太多了,我受之有愧。」纪洵盯着脚尖不敢看他,也不知自己怎么有勇气说完整句话,「我没法回报你,我、我没钱……」

「我也没提钱的事情。」

「我问过李亚纲了。」纪洵说,「你给他做家教时,每小时收费一百块钱,我父母不会同意拿那么多钱出来的……」

陈佑耳想说他本来就不打算收钱,他现在也不缺钱,跟李亚纲那会儿不一样。然而这事要解释起来就太麻烦了,更重要的是,他意识到对于纪洵来说——尤其是他有那样的养父母——接受别人的好意相当于欠别人人情,以后肯定要还债的。他怕自己还不起,不如一开始就拒绝,哪怕接受了对自己有利。

直说我帮你,我不收钱,纪洵肯定不接受。

陈佑耳沉思一阵,说:「确实,成绩提高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我也不能做白工。你现在身上有多少钱?」

「每个月父母给我付房租,再给伙食费,还有一些钱买复习资料,剩下的也不多……」

「那要你一下子拿出家教钱也不现实。」陈佑耳说,「但是呢,你提高成绩的潜力很大,现在不过是要调整方向,如果白白浪费了时间还挺可惜。」

纪洵怔怔看着陈佑耳,他从来没听过这样的话。

陈佑耳继续说:「这样吧,离高考也只剩几个月的时间,考完后你就能自己去赚钱了。我收钱也不差这点时间,你考完后我统一结算。如果你分数一般,我就少收点,你考得好,我就多收点,你觉得怎样?」

他满意地看到纪洵动摇的表情。

「你真的觉得我能把家教的钱……赚回来?」

「你物理不错,至少可以给别人家的孩子讲初中物理吧。」陈佑耳笑笑,「等你考完试,选择可就多了。」

纪洵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你觉得这个主意能接受吧?那我也有要求:那就是你需要信任我,我叫你做的事情,你要做到。」

「我会的!」纪洵说。

「好,那看看我们排的日程能不能契合你学校的时间。」

两人一合算,每周上六天课,每天九点晚自习下课,回到家大约九点十五分,二十分钟洗漱,到上床睡觉(陈佑耳强烈要求早睡),一个小时给纪洵机动时间,留给陈佑耳也就一个小时。周日不用去学校,除去写作业时间,陈佑耳有几个小时。

「唔,时间不算多,但也不差。我们把节奏安排紧凑一些就没问题。」

「好。」

「今天就到这里。」陈佑耳站起来拉开门正要走出去,又回头补了一句,「早点睡。」然后回了自己房间。

纪洵关上房门,背靠门呼出一口气,嘴角上扬笑了好久。笑完又茫然,不断回顾之前的对话确认他们的确达成了某种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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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佑耳变得忙碌起来。

他向纪洵要了近三个月的卷子,逐一分析。不巧的是除了语数外,纪洵选了物理、化学和生物,只要生物是和他当年的选科重叠——他当年选了历史、地理和生物。物理和化学,纪洵只能靠自己了。

不过陈佑耳相信,他交给纪洵的方法能够迁移,肯定没问题。

稍微遗憾的是,纪洵大部分时间都在学校里,他能指点纪洵的时间太短了。

要在最短的时间里直指要害,要训练有效,陈佑耳只能从备课入手,在看不见的角落里下更多功夫。

他有意让自己忙碌,因此不会有空去思考那些沉重的话题。

比酗酒健康多了。

「今晚你的任务,就这道题,做完收工。」陈佑耳将一张纸摊在纪洵的书桌上说道。

纪洵惊愕地看着他的侧脸,说:「就这么点?」

对方颔首。

纪洵对这道大题有印象,老师不仅在课上讲过,自己也在错题本上摘抄过,不过稍微变换了形式,肯定能提前做完。他下笔。

结果卡在一个地方。他想到一个继续计算的方向,但很花时间,也无法预料结果对不对;于是他又努力想另一种方法,另一种方法他也没把握……

半个小时过去了,四十分钟过去了。

纪洵丧气地把纸张交给陈佑耳,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表情。

陈佑耳连眉头也没皱一下,好像在看菜单一样的平常。

「唔,你上次也卡在这个地方。」

纪洵认为自己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意思是没有进步,同一个地方错两次。」

陈佑耳笑了:「别对自己那么严格。同一个地方错十次也正常。熟悉一个技艺,哪有那么容易。」

可惜时间不多了,他没法深入讲解,只讲了大概的解题思路,让纪洵白天时再思考思考,明天晚上再来讲解。

好不容易熬完白天的课程,晚自习上纪洵盯着黑板上方的白色时钟看,天啊,还有三个小时才能回家,太漫长了。

回去后,陈佑耳只能给他讲解一个小时,太短暂了。

为什么不能早点回家呢。

他愣了一下。对啊,为什么不能?

当然,他很清楚学校管理的风格。如果他直接跟班主任说想回家自习,班主任一定会说,那你回去吧,你在家没有学习氛围,没有周围同学的激励,你就不会自律,学习效率不高,到头来成绩下降,又会怪老师了!让你们在学校上晚自习时为了你们好。而且晚自习九点半就下课了,跟别的学校比已经很早了!那之后再回家自习还不是一样?

到头来,就是不会批准。

但是也有例外。班上的另一位同学的家长为他请了家教,同学妈妈亲自上门与班主任沟通,于是他豁免了晚自习。每天晚上,他的座位是空着的。

因此,并不是完全没机会。值得努力一把。

纪洵挤出所有空余时间,写出一份千字左右的《回家自习申请书》,声称在家有人辅导并列出详细的学习计划(大部分是陈佑耳的指点内容),保证自己一定不会成绩下滑。

他将申请书递给老师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

老师扫了申请书一眼,语气没有起伏地问:「如果你成绩下降了,怎么办?」

纪洵强装镇定,心里在打鼓了,但是他知道不能露怯:「如果三个星期后我的成绩没有提高,我就继续会学校学习。」

老师不说话,认真读起他的申请书。

纪洵站在一旁忐忑不安。

「行。」老师说,「记住你说的。这份申请书拿回去给你家长签字再交给我。」

一个平常的夜晚,陈佑耳简单做了小炒,在客厅里就着米饭开始扒拉起来。

两三个小时之后纪洵才会回来,他可以趁这段空闲时间里做点什么。

饭吃到一半,他听见钥匙旋转的声音。门开开了,露出纪洵白皙的脸庞。

陈佑耳一愣:「今晚怎么早回来?」

「嗯。」纪洵没有正面回答。他换了鞋吧哒吧哒跑到赵柘面前,端详他的晚饭评价道:「你吃得好简单。」

「一个人吃饭,不用那么复杂。」

「好吧……那以后两个人做饭就好啦。」

「怎么回事?你还没说为什么今天不用上晚自习。」

「今后都不用了。」

陈佑耳疑惑地看着他。

「我跟老师说,在家自习效率更高,申请免掉晚自习。老师同意了。」

当然隐去了他偷偷模仿父亲的签字交上申请书的事情。反正父母对他漠不关心,仿个签字也不会怎么样。

陈佑耳惊喜地说:「那太好了。你先去看书,我收拾完就过来。时间多了,可以更好规划你的学习计划。」

陈佑耳的反应让纪洵很是得意,仿佛自己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他喜滋滋地背着书包进了房间。

陈佑耳在架子上晾起洗好的碗筷,擦干净湿淋淋的手,回去拿上准备好的材料,踏入纪洵的房间。他像往常一样坐在为了辅导而摆放的椅子上。


本来是个平常的夜晚。

台灯已被打开,在昏暗的房间中照亮了一角,也照亮了纪洵的脸庞。他正坐在书桌前,抱着打开了拉链的书包一页一页地翻看试卷堆,想找出自己要的那份卷子。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纪洵翻试卷的声音。

暖气的供应似乎比平常更加充足。陈佑耳的意识开始散漫。

安静的气氛将他带到高三的某个下午。

那时候临近高考,教室里只能听见同学们的翻书声,他正在写一张数学模考卷,压轴题很难,他换了两种方法,思路依旧有点卡,最后还是做出来了。

一看表,离自己规定的完成时间还有五分钟。他有点累,却神清气爽。那时他望向窗外明媚的阳光,天空无限广阔如同他即将到达的未来,他无比坚信自己能成为他想要的模样。他会成为一名探索语言奥秘的语言学家。

心底又涌起那种惆怅。现在的自己是如何辜负了曾经。

窗外漆黑一片,他看着纪洵拿出试卷,给中性笔替换上新笔芯。这个画面好像离他很远,又很近。他的思绪不受意志控制,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跟十七岁的赵柘相遇。

他走进的不是纪洵的房间,而是教室。纪洵不是他的学生,而是同桌。他依旧是那个拥有无限未来的少年。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同桌用手肘戳戳他,说:「这次数学考试好难。」然后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试探,「你数学考得怎样?」

他看着纪洵,像在体验梦境。

两人坐的距离并不远。陈佑耳能隐隐闻到纪洵身上的气味,像那无限广阔的蓝天。

他坐得离他更近一些。

深夜躺在床上,心里的惆怅依旧没有散去,被带到梦里。他梦见从前。

梦里的赵柘大概十一二岁。妈妈出差,姥姥买菜,他一个人在家享受无人看管的自由。

他打开电视机调到最喜欢的电影频道,里面在放外国电影。他确信是外国电影,里面的人说话一句也听不懂,全靠字幕理解剧情。

剧情看得他稀里糊涂,开始神游,直到电影里的的主角大喊一句:「妈妈!」

他吓了一跳,这句「妈妈」字正腔圆,声调准确,他以为电影忽然切回了国语模式。然而电影在继续,里面的人继续说着叽里呱啦的外语,仿佛那个国语的「妈妈」是他听错了。

他晚上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在想,全世界的人都喊妈妈是「ma-ma-」吗?明明不同的语言,为什么「妈妈」的音都是一样的?

他又觉得这个问题很蠢。因为蠢问题睡不着,就更蠢了,讲到班上都会被同学笑话。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

睡不着索性爬起来,偷偷跑去开电脑。他怕弄醒姥姥,不敢开灯,黑漆漆的房间只有屏幕亮着光,他又去抱了张毯子盖在屏幕和自己身上,保证光不外泄。他打开搜索引擎,敲下问句「为什么不同语言的人都喊妈妈是妈妈」。

搜索引擎居然理解了他的提问,排在第一名的是一篇语言学的科普文章。

原来这不是个蠢问题,很多人跟他有同样的困惑。文章说,语言学家们推测,婴儿们开始咿呀学语时,最轻松发出的元音是「a」,成天啊啊啊时大人们不会认为婴儿在说话。当婴儿发出被切割的「a」音时,人们就会格外地注意切割的辅音通常都是「m」,连起来就是「mama」,尽管是婴儿喊着好玩儿的,大人们认为婴儿在呼唤抚养者。于是,在很多文化里的妈妈都发出类似「mama」的音。

获得解答,小赵柘被极大地满足,含笑睡去。

那是梦开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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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节的下课铃响,白天的课结束了,纪洵迫不及待收拾书包准备回家。

凌梓涵回过头说:「最近都没见你上晚自习。」

纪洵说:「是啊。」

凌梓涵酸溜溜地问:「你是如何让班主任答应的?我也要,破学校我也待不下去了。」

纪洵抿嘴笑,将椅子归位,对她说:「那明天见。」


一进家门,客厅布局变了样。矮矮的茶几被挪到一旁,被一张宽敞简易的办公桌代替,办公桌旁配了两把椅子,显得客厅有些拥挤。纪洵却小小地欢欣起来。

他走向前试探性地问陈佑耳:「你新买的?」

得到了让他满意的回答:「是。你房间里的桌子有点小,换成这张,你写作业的时候我也能看书。」

纪洵内心雀跃。他把书包扔在沙发上,进卫生间洗把脸,洗好手,去厨房帮忙——陈佑耳已经完成大部分工作,他们很快就吃上饭了。饭毕,就像寒假那会儿一样,纪洵自觉洗碗。然后他走向客厅坐到陈佑耳新买的桌子旁,掏出作业和试卷开始动笔。

不一会儿,陈佑耳也从他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复习材料以及他想读的书,坐在桌子的另一边。

暖气让客厅保持在舒适的温度,空气中暗香浮动,翻书的沙沙声让人心痒难耐。纪洵写了会儿语文作业,偏了下脑袋,眼珠子转到陈佑耳的方向,想偷偷看他在读什么书。

好像是本社科书籍,他对这个感兴趣吗?

陈佑耳又翻了一页,纪洵立刻看回作业,摆出认真学习的模样。

过了几个小时。「可以了,今天就到这里。」陈佑耳说,「剩下的题型都是你熟悉的,随便练一练就好,不用花太多时间,注意休息。」

说罢,陈佑耳收拾桌上的材料准备回自己的房间。

纪洵看了看表,这才九点多,他们也没说几句话,有点不甘心。他说:「我今天……」

陈佑耳停下手边的动作,专心听他说。

他今天怎么?纪洵也想不到有什么好说的,今天不过是普普通通的一天,无事发生。但是,人家都是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了,不说点什么也挺尴尬的。

他灵机一动,掏出手机说:「我今天本来想给你发消息,才发现没有加你。」他点开了最常用的绿色社交app,调出二维码页面,想让对方扫码加好友。

陈佑耳迟疑一会儿,才说:「我没有账号。」

纪洵惊讶了:「怎么会没有?现在人人都在用啊!」

「没有必要。」陈佑耳耸肩,「你可以给我发短信。」

短信?现在谁还用?

纪洵微微皱起眉,心里涌出一股责任感,他认为有必要像陈佑耳这样的「数字老人」与时俱进,学会使用新的科技产品,不然老了会被时代抛弃。

「新下一个app,注册账号,不会很难的。」纪洵挪动位置,靠近陈佑耳,「它有很多功能是短信没有的,能发语音视频,还有表情包,照片还能在线编辑。我在学校看到好玩儿的想发给你,短信多不方便。我教你怎么注册。」

陈佑耳本想说这些功能短信也具备了,只是联系一个人,没必要再去下载app。但他看到纪洵巴望着他,很期待的模样,到了喉头的话又咽下去,最后只说:「好」。

他拿出手机。纪洵很自然接过,熟练地进入应用商店下载app。

到了注册页面,需要填写昵称,生日,手机号……纪洵又把手机递给陈佑耳,看一旁看着他操作。

陈佑耳手指移动缓慢,纪洵看得恨不得自己上去帮他。好不容易填完昵称,设置好个性搜索字符串,陈佑耳点开生日那一栏,出生年份填上2004年。

2004年?

纪洵说:「你是04年的?只比我大三岁?我不信。」肯定想装年轻。

陈佑耳停下操作,说:「我从来不在网络上填真实信息。」

而后,他又在月日上填了10月21日。

「所以你到底几岁呀?」

「二十六了。」

「10月21日也是假的?」

「假的。」

纪洵靠过去,好奇地问:「所以你生日在什么时候啊?」

陈佑耳笑道:「我是十二月生人。」

他继续在app页面上操作,能跳过的地方全部跳过,个人信息少得如同机器人账号。

注册成功的提示跳了出来。纪洵立刻说:「我加你。」

成为好友的提醒出现了,纪洵的好友列表里出现一位无头像无简介无记录的「三无」人士。而自己则成为了陈佑耳的列表里的第一个联系人。纪洵看着这个「第一」,心里莫名其妙喜滋滋的。

「你看,还有好多功能。」纪洵说着,发出「Hi」的表情包,「你很能加上以前的好友……」

陈佑耳看他真的想手把手教自己时,嗤笑一声,拍拍他的脑袋说:「行了,我会用。」他把手机收回口袋,「好。以后你学习上有什么问题,白天把题目拍下来给我,当晚我就能给你反馈。

「你今晚做得很好。我先去休息了。晚安。」

「晚安……」纪洵说。

夜晚纪洵躺在床上正要闭上眼睛入睡时,拿出手机看最后一眼。他点开陈佑耳的资料,发现此人的头像换成一只卡通右耳。他偷笑了好久才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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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陈佑耳的角度看,纪洵的确比李亚纲好教太多。

他做到了承诺。陈佑耳让他改变作息,他真的忍住内心的不安全感,改了;让他做题的时候转换解题思路,他听懂了,照做了。陈佑耳能感觉到纪洵在写作业时,一些细节的地方处理得更顺手了。

纪洵的反应像游戏升级一样给他极大的成就感,不自觉投入更多时间。他甚至不满足只教目前的科目了。他去翻找纪洵学校使用的物理与化学课本,想自己能不能帮上忙——尽管他高中时并没有选考这两门课程。

埋首读书到一半他才惊觉:我究竟在做什么?

纪洵在这两门课的表现不错,物理化学也不是陈佑耳擅长的科目,从理性角度讲,他完全无必要这么做。

一天晚上,他们结束了当然的学习内容,陈佑耳正要会房间时,听见背后纪洵问:「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他转过头,纪洵的眼神游离,不敢看他,但没有放弃问题:「我在想,没人会无缘无故对另一个人好,对不对?我们之前也……关系没那么好……」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实在没勇气第二次把问句说出来了。

他能回答不知道么。

他想起另一个宇宙的纪洵不由分说就把钱塞在他口袋里,最后误打误打误撞成了他在这个宇宙的启动基金。他靠那五百块钱拿到身份,挺过最初几天,才像目前这样安定下来。他是来报恩的。

当然,这话万万不能说。

他又想,自己深陷泥潭,人生毫无意义,助人是为了托起自己不沦陷。是他需要他。

听起来很沉重,也不适合做回答。

最后他说:「我说过了,你聪明努力,如果只是因为方向错了而没达到目标,那太可惜。我不过是帮你纠偏而已。」倒也是实话。

纪洵耳尖红了,轻声回复:「好……」

二月下旬依旧寒冷,但路边光秃秃的树枝开始悄悄抽出新芽,然而尚未破晓之际,这点富有生命力的微小改变被隐藏起来了。

下了早读课,天才有微微亮起的意思。

纪洵走出教室门却看见意想不到的人靠墙等人——就在等他。李亚纲向前走了两步将他拦下。

「我正好路过。」李亚纲解释道,颇有欲盖祢彰的意味,「向你打听些事情。」

「你说……」

「陈佑耳是不是给你当家教,他最近忙不忙?」

他的语气咄咄逼人,让纪洵不大舒服。他回复说:「我只能晚上见到他,也不知道他白天做什么。他可能很忙吧。」

再说,你直接打电话问他不就好了?找我做什么?纪洵腹诽道。

「哦,这样。他给你开价多少?」

哪壶不提开哪壶,纪洵真的想转身走人,「他还没收我钱」是万万说不出口的,他也怕李亚纲听到这件事后的反应,只好含糊地说:「就、跟你的价格一样……」

「你们一周上几次课?」

「时间也不固定……我有问题的时候才跟他上一次课……」

「哦,意思他会有时间。」李亚纲点点头,自言自语道,「现在我妈还不答应换老师,不过我试试说服她,我觉得陈佑耳好多了!」谢过纪洵,他走了。

纪洵望着他的背影,被巨大的危机感袭击。

晚上回到家他问陈佑耳:「你忙不忙?」

「我可没你忙。」陈佑耳笑道。

也就是说他有时间去做李亚纲的家教。他去教李亚纲的话就没时间管我了。毕竟李亚纲可以立刻付钱。想到这里,纪洵心里很焦急,又不能直接和陈佑耳说李亚纲想找回他做家教,更不能未雨绸缪地说让他不要去。他的思绪转了好几个弯,终于找到一个能试探他的问题:「你现在缺钱吗?」

如果他不缺钱,也很大可能不会接下李亚纲那边的活儿。纪洵是这么想的。

陈佑耳的笑容淡了:「不缺。怎么,又回到钱的问题?」

「啊……」看见陈佑耳变化的表情,纪洵下意识认为自己问错问题了,他慌忙找补,「你、你给都我上好几节课了,我怕赊账太、多,影响你……」

脸被捏住了,近处是陈佑耳佯怒的脸:「你现在不应该想这个问题。我们不是已经讨论好了等你高考后再说?怎么又提起这茬儿?你现在忧虑也没用,别去想了。」放开他后,陈佑耳还是解释了,「我有存款,足够我生活几年。你的钱晚几个月早几个月都不是问题。」

脸上火辣辣的,还停留着他的触感,但是纪洵心里松了口气。


两天后的数学课,数学老师抱着一沓数学试卷进了教室。

纪洵看着那一沓试卷,心里开始紧张了。

「这是开学以来第一次考试,」数学老师一边板着脸,一边将试卷递给数学课代表,「放完假,心都散了,是吧?别忘了,现在离高考也就100多天了!你们长点心吧!看看自己的成绩!」

数学课代表在教室里游走,分发试卷时发出哗啦啦的响声。纪洵一直盯着她看。她好几次经过纪洵座位,他都以为发到自己的卷子了,却落了个空。紧张的心情让人难受,纪洵做几次深呼吸,给自己打气:「又不是高考,考砸了也没事……」

卷子落在他桌子上,数学课代表又匆匆走了。

纪洵第一眼看见15分的压轴题扣了9分,心情又拧紧了些。

翻过试卷,得分一栏,121.

一股舒适的潮水从他的躯干流到四肢,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纪洵笑了。同桌凑过来瞥了眼他的分数,小声惊呼:「那么高!你放假是不是偷偷学习了!」

纪洵没有理会他。这是他第一次数学上了120,雀跃的心情让他立刻摸出手机,在课桌下打开陈佑耳的聊天界面,想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就在输入信息时,他又想,万一其他科没考好怎么办?总排名又跌了怎么办?不就让人白高兴一场?想到陈佑耳可能流露出的失望神情,纪洵就泄了气。他删掉对话栏里的字,决定等所有成绩出来了再跟陈佑耳说。

白天的课结束了,纪洵顺着人流走出教室。他从没有如此期待回家,书包里还有那张上了120的数学卷子,陈佑耳一定会为他自豪。

通常此时的同学都会纷纷奔向饭堂,纪洵发现身边高三学生往另一个方向跑。他带着疑惑拦住其中一位同班同学询问怎么回事。同学回答道:「你不知道吗?这次考试放榜了,就在那边的公布栏!」

学校为了「激励」学生的斗志,每次考试都会「放榜」,上榜的是总成绩年级前100名、单科成绩前20名,或者是进步显著的同学。

纪洵也跟着其他人一起跑向了公布栏。

他以前发挥得最好的时候,可以徘徊在总成绩榜的末位。不知道这次能不能看见自己的名字?

他来到总成绩排行榜前,从最后一个第100名开始往前看。

90名……80名……50名……依旧没找到自己的名字。他泄了气。按自己的发挥,往前看不可能会出现自己的名字了。难道给不了陈佑耳更进一步的惊喜了吗?

他不死心,顺便看了看前50名都有谁。然后,他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他自己也很惊讶,第32名!

周围的同学都在讨论前10名的「学霸」,没人注意到他,他还是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不要那么骄傲。然而实在忍不住要对谁说的心情,他给排名榜拍了张照片,立刻传送给陈佑耳。

照片发送出去了,他又觉得手机告知不够带劲,他一定要看到他的表情。他赶紧离开人群,没听见站在一旁同班同学议论他成绩的声音,走路带飞想要立刻回到家中。

天色早已暗下来,冷风飕飕扑面,昏黄的路灯亮起。纪洵裹紧了衣服,看着路上的汽车呼啸而过。绿灯终于亮起,他穿过大马路,拐进羊肠小道中——这是一条他每天为了抄近道会走的路。

昏暗的小道上每隔几米就挂起有气无力的灯泡,照明效果有限。走到一半,纪洵就发现不对劲。前方有好几个人影,似乎在等待什么人。

领头的那个人向前跨出一步,他的脸在微弱的灯光下并不太清晰,纪洵却认出这个人是谁,他不会认错。吴大彪。

吴大彪咧嘴一笑。「哟,学霸。这次考得不错嘛。」

纪洵向后退了一步。

「成绩好就能看不起人了?向老师打什么小报告?」

不能怂。纪洵心里默念,身体却在寒风中颤抖起来。他转身就想跑,却被一股力道拉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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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佑耳又看了眼时间,奇怪,纪洵怎么还没回来?

接近傍晚他收到纪洵的讯息,是一张照片,没有配字,他还不知道这红彤彤的榜是做什么的。当他放大照片看见纪洵的名字时,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给纪洵发了三个大拇指的表情。剩下赞扬的话就等他回来说了。

陈佑耳想好了,周末他在附近找个地方游玩,或者去看场电影,抑或是什么都不做,偷得浮生半日闲。

纪洵也下课了,他很快就会回来。

过了平常纪洵回家的时间,他还是没有听到开门声,微笑渐渐回收了。过了半小时,饭菜也了,他发讯息问纪洵:「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回复。

他皱起眉头。这不同寻常。或许学校里有事,纪洵一时半会儿走不开,没有提前跟他说。他可以再等等。

当他饿得准备先吃几口饭时,响起钥匙旋转门锁的声音。

那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屋里有人似的。

纪洵的头从门缝里伸出来打探屋子里有没有人。陈佑耳站立的角度偏大,一开始纪洵并没有发现他,以为他在房间里,便小心翼翼进了屋,想快速溜回自己房间,目的就是错开陈佑耳。

不同寻常。自从他提点纪洵学习之后,眼看他越来越开朗了,每天回家心情都很好。今天看起来却沮丧到极点。

陈佑耳说:「你回来了。」

纪洵显然吓了一跳,低下头背对陈佑耳,一步步挪向自己房间。边走边小声说:「唔,我先回房间……」

「怎么了?」

「没事。」

没事才怪。陈佑耳见他右手抚着左手小臂,走路姿势也不太对,立刻向他走去。纪洵听见脚步声往后一看,陈佑耳就站在他身后,他撇过头退后一步。

陈佑耳注意到他嘴角破了。

他伸手去握他的左手,他把手藏到身后。他又抓了一次,这次纪洵没再躲,转过头不看他。

陈佑耳轻轻挽起他的袖子,手臂上一大块淤青。

「还有哪里?」

陈佑耳的声音低沉得可怕,纪洵不敢面对他,却也不敢不答:「背、背上……」

「放下书包,外套脱了,我给你上药。」

纪洵愣愣地看着他从自己房间里拿出小药箱,这才回过神,慢吞吞地脱下外套,慢吞吞地卷起袖子。

药膏抹在手臂上,触感凉凉的。陈佑耳稍微使力揉搓,纪洵倒吸一口凉气。大约是觉得疼得叫出来太不男子汉了,他紧紧抿住嘴唇不让自己出声。

陈佑耳放下他的袖子,掀起他的衣服露出后背,果然有一片淤青。

「帮你散散淤血。疼的话就叫出来,不要忍。」陈佑耳说。他的手在他背上稍稍使力。

纪洵依旧一声不吭。他心里母亲的声音又响起:「你要是没有问题,为什么那些人偏偏打你?」他害怕听见陈佑耳也说一样的话。

疼痛的叫唤是软弱的象征,如果他再强一点,就不会经历这些了。

背上涂完,陈佑耳换了棉签,给他的嘴角上药。

纪洵僵在原处,从来没有和人如此接近过,他无所适从。在陈佑耳看来他这副模样就是很顺从了,上药也很顺利。

纪洵一直看着他的眼睛。他们没有对视,陈佑耳在仔细看他的伤口,神情认真,手法温柔。纪洵突然感到委屈,巨大的委屈,从胸腔一直蔓延到头顶。

「好了。」陈佑耳直起腰,叮嘱道,「吃饭时要小心点。」

冷不丁撞上纪洵委屈的眼神,倾诉欲快要满出来了。陈佑耳这才问:「是谁?」

「是吴大彪。」他说。

闭嘴,他想,小事一桩,伤也没有以前重,不值得言说。

但是声音不受自己的控制。「上学期期末,他想作弊,我不让,他找人一起打我。他初中时就一直欺负我。」

「人渣。」陈佑耳说,「老师呢?老师不管吗?」

「老师管不到他……他骚扰的人太多了……」

陈佑耳皱起眉头:「那你怎么办?待在学校感觉很不安全。」

纪洵想说,这次过后吴大彪没有理由找他了,他会消停的。然而看见陈佑耳阴沉又担忧的神情,他说不出话来,情绪不受控制倾泻而出。眼眶湿润了,终究托不住眼泪,一颗颗掉到脸上。

「太丢脸了。」他一边擦去眼泪一边想,「快止住!」眼泪却越来越多。

他偷偷看陈佑耳,只要对方露出同情、素手无策或者不耐烦的神情,他就立刻抓起书包回房间。

陈佑耳张开双臂说:「你需要拥抱吗?」

想都不用想,纪洵扑向他的怀抱。

人类温暖的体温隔着衣物传到他的皮肤上,对方的气息让他感到平静,眼泪却越来越多,打湿陈佑耳的肩膀。

陈佑耳环过他,避开他的伤轻拍他的背。

「你说他从初中就这样对你,」陈佑耳说,「在这样的环境下你还考到高中,这次成绩还进步那么大,真的很了不起。」

他能不能别说话。纪洵想。他一说话我就想哭。

他真的放声大哭起来。

过了很久,纪洵才从陈佑耳的怀抱里起来。他看见陈佑耳湿透的衣服,很不好意思,「抱歉……你衣服都湿了……」

「这是小事。」陈佑耳说,「比起这个,那个吴大彪会不会再找你麻烦?你在学校真的不安全。这段时间我去接你上下学好了。」

「不用,真的不用!」纪洵慌忙摆手,「这太麻烦你了,不能天天都麻烦你。这次是因为运气不好,期末考的座位离他近,他才有理由找我。以后只要躲着他不惹他,他就不会来找我麻烦了。」

陈佑耳又皱起眉头,显然不相信这套说辞,纪洵又好说歹说劝陈佑耳不要采取什么行动,这么多年他也过下来了,只要高考完远离这个地方,他就没事了。陈佑耳才勉强答应他。

既然今晚有预料之外的事情发生,陈佑耳也没有给他多布置任务,挑着写需要加强训练的题目写就行了。纪洵睡觉前迷迷糊糊跟陈佑耳说:「晚安。今天谢谢你。」

「晚安。」

陈佑耳也去睡了。

躺在床上,他的思路清晰得很,用已掌握的信息复盘整件事情。首先,纪洵说上学期期末考时,这个吴大彪想让纪洵帮忙作弊,被拒绝,因此怀恨在心,到现在找上门报复。

但是距离上学期的期末考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为何不是更早时候报复,为何偏偏是今天?当然了,校园霸凌者想霸凌就霸凌,不要用别的原因开脱。不过,陈佑耳依然觉得有迹可循。按照时间线推断,纪洵看见自己榜上有名,很高兴,顺手拍下照片发给他分享这一喜讯。然后在回家路上,被吴大彪拦下殴打。成绩排行榜是全校公开的,很有可能吴大彪也看见了,并激起他心中的仇恨,立刻起意报复纪洵。

何况,吴大彪肯定清楚纪洵是完美的下手对象——老师不管,家长不管,霸凌他没有后果。

他越想越愤怒。愤怒到无法入睡。

纪洵说只要不惹他他就不会上门找麻烦。作为社会人士,陈佑耳当然不相信这套说辞。霸凌者实行霸凌是因为他想这么做,跟你顺不顺从他的意志没有关系。如果希望纪洵往后的校园生活平稳,解决霸凌者是最高效的手段。

于公,由学校介入教育吴大彪是最理想的解决方案;于私——是谁胆敢欺负他用心浇灌的小树苗?!

谁都不行!

他原本就是这个时空的异客,就由他用非常规手段解决吧。

实在睡不着。凌晨两点,他摸出手机给李亚纲发送短信:「谁是吴大彪?」

他预计李亚纲明天才会回复他,没想到很快就收到消息:「他是我隔壁班的,我们高一高二还同班过。跟你说过了,他可是我校四大公害之一啊。我可烦他了。佑哥,你找他有事?」

「对。找他有事。」

李亚纲很是积极,不仅把他听说的关于吴大彪逃课的传闻一一告诉陈佑耳,还使用古老的方式——短信附上图片——将吴大彪的长相告诉了他。

「太麻烦了。我都多久没用过短信了。佑哥,你怎么还不注册社交网络的账号?」

陈佑耳顺带将自己「新」注册的账号分享给他。大半夜,李亚纲加上了他的好友。

「话说回来,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还在玩手机?」

「我靠,佑哥,你这是钓鱼执法!」李亚纲隔着屏幕嚷嚷,「我跟你说,我妈新请来的家教简直辣手摧花,我很晚才写完作业,他还不放过我!难道是我乐意熬夜吗?」

「我想请你回来继续做家教,但是我妈一直不答应,我也不好意思联系你,但是现在我顶不住了,佑哥,你能不能帮帮我?」

介于李亚纲刚刚才「帮」过他,陈佑耳也不好拒绝,答应了他的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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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两人又在卫生间碰面了。纪洵因为自己昨天晚上的失态而尴尬,不过陈佑耳丝毫没提起昨天的事情,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

他跟陈佑耳简单地打个招呼,后者依旧很困的样子。果然,陈佑耳洗了把脸,不像平常那样去准备早餐,而是回房间继续睡了。

再次睁开眼,天大亮,陈佑耳盯着白色的天花板发呆。

他心烦意乱得很。耳边总是回荡纪洵的哭声,他想起京鹏大学的那次偶遇,纪洵收留他,给他打饭,给他救命钱。

尽量两人可能不是同一个纪洵,但是他们的形象在他心里重叠了。

又躺了一阵,陈佑耳索性起床,再次洗漱,随意吃了点早饭,披上外套,出门,在县城里闲逛。

能逛的地方也不多,不一会儿,他就晃到了伊城中学。

他是社会人士,自然不能进到学校里探查。于是他在学校周围转了好几圈,记下正门、侧门的位置以及不需要通过门就能出校的可能的地点,又摸熟了学校周围的道路包括鲜有人走的小径。

他发讯息问李亚纲:「你知道吴大彪放学后一般会去什么地方?不知道也没关系,我就问一问。」

没想到李亚纲还真的知道一些,包括吴大彪喜欢去的网吧、他家的方向、以及他想欺负谁,有可能在哪里下手,当然,大部分是道听途说的故事。说完,他才开始紧张:「佑哥,你该不会想绑架吧?会影响到我吗?」

「不绑架,找他谈一谈罢了。」陈佑耳回复,「放心,不会把你抖出来。你认真学习吧。」

埋伏了几天。在高三学生们需要补课的周六,陈佑耳给纪洵发讯息说:「今晚我有事,不上课了,你休息去吧。」

吴大彪是住宿生,不过,周日是休息日,大部分学生选择回家。

他当然清楚高三学生是几时几分下课。


五点半。天色已经暗下来,赵柘靠着角落里的墙,等待吴大彪出现。

吴大彪经常路过这条小道,与他的跟班一起。赵柘潜伏在这里,如果吴大彪不出现,他也可以明天再来,他有的是时间。

脚步声渐渐靠近。昏黄灯光下他看见对面的来人。一共四人,打头的那位正是他要找的人。

他也是经过格斗训练的社会人士,要跟几个高中生对峙,确实太欺负人了。

不过他也管不上那么多,他告诉自己,收敛力气就行。

他向前跨上一步,挡住吴大彪的路。

对方一下子警惕起来:「做什么?」

赵柘说:「我找你,有事。」又对其他三人说,「我只找他,你们可以走了。」

「别走!」吴大彪说,「我不认识你,你跟我有什么过节?」

「这么快就忘记自己做过的事情了?」赵柘边说,边挥出一拳。

吴大彪瞬间被打懵,连连后退几步,回过神大喊:「你有病吧!」

他给其他三人下令,四人一起扑向赵柘。

他弯腰躲过袭击,找到空档一脚踢向其中一个跟班的肚子,那人应声倒地。

赵柘皱起眉头。他的目标是吴大彪,其他人越少卷入越好。当另外三人同时袭来,他保护要害处,接下几招,眼睛只盯住吴大彪一人。最后,他看准时机绕到吴大彪身后,手肘卡住他的脖子微微用力,吴大彪因缺氧而失神。

赵柘对其他人说:「我跟他说几句话,你们不想惹事就快走。报警的话,我保证被关押的是你们老大。」

那三人被吴大彪的状态吓傻,跌跌撞撞跑远了。

吴大彪回过神,想回击,立刻被压在墙上,双手反扣在背上,手指被反向掰住。

「你是谁,我要报警!你这是对未成年人犯罪!」

「你不是已经成年了么,别以为我不知道。」赵柘说,「你尽管报警,我会把你做过的事一一跟警察报告。」

吴大彪立刻换了说法:「你可别得意。虎哥可是我兄弟,他不会饶了你!」

赵柘手上一用力,吴大彪立刻叫了起来。「虎哥什么时候来?我现在就能废掉你的手呢。」

「你、你想要什么?!」

「还要我提醒?好好想一想,你最近惹过什么人?」

「老子学习忙得很,哪有时间?放开我,你找错人了!」

赵柘加大力度。

「好好好……我说!我不就借了蒋康一千块钱,是他说几个月后还,我没做什么事!」

那就是抢来的了。「明天还钱。」赵柘说,却没有松开他的意思,「还有呢?」

吴大彪明显惊慌了,他开始徒劳地挣扎,然而力气却比不过赵柘。他一连串报了几个名字,都没见他松手。

「纪、纪洵?」

赵柘冷笑着将他的头按在墙上,说:「还想不起来?我明天再来找你。怕的话尽管报警。」

最后,赵柘装模作样给吴大彪说教,高考在即,学习最重要,不要老想着在社会上混,没有好下场。吴大彪哪能说半个不字,连连答应。赵柘放他走了。

高中生能有什么根基,赵柘从李亚纲的信息中判断。他说的那些虎哥狮哥,都是虚张声势用的,没有威慑力。大概很长一段时间,吴大彪确实不会有什么动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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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第一节课是班主任的课。

临近下课,班主任通知:「这周六下午学校准备举办高三年级的百日誓师活动,提高大家备考的积极性。我想大部分同学也在高三这一年成年,因此学校也在同一天举办你们的成人礼。」

座位上的学生们跃跃欲试。只要不是坐着写卷子的活动都让人兴奋,能短暂逃离枯燥的训练。

班主任继续说:「回去也跟你们父母商量一下,学校很欢迎家长一同参加誓师大会,父母来就最好了。大家集思广益,想一想能代表我们班的口号。班长,到时候你收集同学们的想法,选出一个响亮的口号。」

班长在座位上说「好」,下课铃就响了。

纪洵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发呆。

当老师说「欢迎家长一同参加」时,他的心想被细针刺痛了。

他掏出手机,点开了家庭群聊的页面,却看着输入栏茫然。

该说什么?下周六誓师大会,爸爸妈妈你们有空过来参加吗?可是他们为什么要来参加?有什么好处?

以前他们也从来没参加过家长会。不奢望他们在自己身上花时间。

但是,这将会是他的成人礼,无论如何都是有纪念意义的日子。难道只有他自己会见证吗?

他还是在输入栏里写道:「爸爸妈妈,这周六是高三誓师大会,也是我们的成人礼。学校邀请家长参加。你们有空来吗?」

盯着页面好久,没有新消息。他们很忙,不会立刻回复也很正常,然而纪洵却突然不敢看他们的回复了,退出app页面,锁屏,手机放回裤兜里,一上午都没拿出来。

直到下午自习课,纪洵才鼓起勇气打开手机查看回复。

两行「没空」扎眼地躺在聊天界面,也没别的解释。

他礼貌回复「好」。这是预料之中的事情,他已经习惯了,但是在回复完之后,他的心情瞬间跌落,身体仿佛笼罩上阴影。

都已经多少年了,怎么还会因为这样的事伤神呢?

放学了,他慢吞吞地收拾书包,失落地走上回家的路。

他不再去走那条小道,那里已经被他打上「危险」的标记。他沿着大路走,没有像往常一样加快脚步着急回家,抢救这几分钟也没什么意义。

车辆由远及近一辆一辆地飞驰而过,声音就像一波波海浪拍打在沙滩上。他想,参加他的誓师大会、成人仪式的,只有他自己?

不过呢,学校肯定会把大会组织得非常官方。无聊的领导讲话、激昂空洞的口号,浪费时间,没有请人来观看的必要。

家长们不过是枯坐在观众席上,拍几张照片,誓师大会就这么过去了。

啊,他也想要有人在观众席上给自己拍照。

他走到十字路口,红绿灯在孤零零地工作。

晚风徐徐,已经不像深冬那样刺骨,月亮总宝蓝色的天空中升起。

一个念头倏地跳进他的脑海:「如果我邀请陈佑耳,他会答应吗?」

绿灯了,他在马路上狂奔起来。

他喘着气走到租房门口,捏住钥匙的手指上都是汗,钥匙插进门锁前他静止了五六秒,把如何若无其事地邀请陈佑耳去誓师大会的场景又演练了一遍,然后下定决心,旋转钥匙,开了门。

客厅漆黑一片,没有人在家。

好吧,纪洵心里的声音失望地说,等一等也无妨。

但是这种情况真少见,以往陈佑耳已经做完饭等着两人开饭了。他去哪里了?

他想给陈佑耳发消息,但这样做似乎又太过急躁,万一等一会儿他就回来了呢?纪洵静不下心做别的事。他在客厅里踱来踱去,心情很是紧张,仿佛在面临大考。

十多分钟后,陈佑耳就回来了。

「嗯?你已经回来啦。」陈佑耳说,还提了提手中的塑料袋,「冰箱里没菜了,我去补充一些。」

还顺便去查看吴大彪的行程,当然,这个没必要说。

他换下鞋,脱下外套随意搭在沙发上,转身见纪洵还盯着自己,心跳漏了一拍,难道自己的行动走漏风声了?

纪洵说:「我有事想和你说。」

「你说。」

「这周六学校要举行高考誓师大会,老师说可以邀请家属,你有空来参加吗?」

原本计划分成三步的问话居然像倒豆子般被讲出来,他都讲了啥?

陈佑耳一愣:「誓师大会?」

纪洵脸一红:「就是、就是一个很无聊的高考动员集会。」他连忙补充,「如果你没空也没关系!不是什么大事。」

「我知道什么是誓师大会。」陈佑耳说,「可一般都邀请家长吧?我去合适吗?」

「我爸妈都没空……你能来吗?」

陈佑耳笑了:「去啊。当然去。」

纪洵觉得好像做梦一样。当晚他抢着把厨房的活儿干了,洗碗时哼出小曲儿,写作业前得寸进尺提出:「到时要给我拍照。」

陈佑耳看了他一眼:「这是当然的吧。」

第二天,陈佑耳一人在家盘点衣柜里的衣服。在伊城,他一直抱着过客的心态生活,笃定自己不会在这个时空久留。因此,衣物和钱财一样都是身外之物,没必要太过讲究。

不过纪洵很重视这次誓师大会的样子,于是他也认真起来。

他在衣柜里翻了半天,一件都拿不出手。

于是他打开网购软件翻看男装新款。样式不错,从发货到到货需要两三天,然而周六就要穿上了,万一到货后不合身,再换也来不及。他立刻决定去距离伊城一个多小时车程的更大的市中心买衣服。

导购员看见他眼睛都直了,热情地推荐当季最新款。刚试完一身,导购员手中又多了三套衣服,递给陈佑耳,微笑着说:「帅哥,你再试试这些!」

换完另一身,陈佑耳看向镜子中的自己。镜中男人高大挺拔,长着一张英气的脸,此时的打扮就好像一本正经地赴相亲局。

他嗤笑一声,自嘲不过是誓师大会而已,至于搞那么大排场么?

他高三的时候学校也举办了这样的活动。如他所料,天下形式化的仪式都差不多,不在这个场合睡着已经是对学校领导很大的尊重了。

学校几天前才通知举办誓师大会,邀请家长参加,也顺便有个渠道提供家长和老师们面谈。此时赵肖莉正在大洋彼岸参加为期两周的学术会议,据她说,有许多学术明星们到场,她本人也要做一场报告。赵柘不需要思考都知道她来不了。

不来就不来嘛,无所谓,没必要多此一举告诉她。但是高三会把人的脑子读傻,他给赵肖莉发了条讯息:「周五下午要举办高考誓师大会,老师说邀请家长参加,你来吗?」

「你来吗」是为了增加讽刺效果。

因为时差,赵肖莉直到晚上才回复:「听起来是个很重要的活动。

「学校怎么不早说?时间也太糟糕了。刚好周五我给报告。」

赵柘回复道:「就知道你是大忙人。忙你的吧。我自己搞得定。」输入完毕,手机一扔,关灯睡觉。

誓师大会当天,赵柘看着班上的同学纷纷迎接自己的家长入座,心里空荡荡的。

各班准备排队入场,赵柘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是赵肖莉,想也不想就接起来说:「等一下要誓师大会入场了,不方便打电话,你给我发消息行不?」

对面说:「我在你们学校门口。你们班在哪个位置?」

赵柘一下子从班级队伍中跳出来,跟班主任大喊:「老师!我妈来了!」说完也不等班主任首肯,一溜烟儿跑到校门口。

赵肖莉拖着行李箱打着呵欠,一边跟保安解释着什么。赵柘见她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坐了红眼航班赶回来的,在飞机上睡不好。赵柘装作平淡地问:「你不是要做报告吗?」

「跟别人换了顺序。」她说。

「机票呢?」

赵肖莉把行李寄托在门卫室,说:「自费改签。小意思。」

「其实就是很无聊的宣誓大会,」赵柘用吊儿郎当的语气说,显得满不在乎,「哪有学术会议那么高大上?你不用那么大费周章的。」

赵肖莉又打了个呵欠,说:「哪有你这个重要。我还想找你们班主任聊聊天呢。在哪儿入场?」

大会结束时赵柘雀跃地去家长席认领亲妈,发现她已经睡着了,赵柘拍了她好几下才幽幽转醒。

这些往事想起来好像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陈佑耳终于试到一身满意的衣服。他让导购员帮忙整理,转身去收银台付了钱。之后坐车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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