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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伊城中学。

纪洵非常期待下午的誓师大会。早上老师讲题,他听得神采奕奕。课件,忍不住隔一分钟就看一次手机,怕临时接到陈佑耳的消息说他有事不来了。还好,整个上午手机都没有动静。

午饭后便有家长陆陆续续进入学校了。纪洵在校门口走来走去,时不时向校外张望,还没看见熟悉的身影。手机上的信息还停留在七分钟前:「两点四十五开始,提前十五分钟入场。你什么时候到?」

陈佑耳回复:「出门了。」

他明明腿那么长,为什么还走得那么慢。

手心里传来手机的震动声,纪洵立刻抽出来看,屏幕上弹出陈佑耳的消息:「我在校门口。」

纪洵飞快地跑到门口。

然后被陈佑耳的打扮惊呆。

学校不允许学生有出格的打扮,所有人统一校服,连发型都要规规矩矩,久而久之纪洵也就习惯了周围朴素的风格。陈佑耳的出现仿佛鹤立鸡群,连周围的家长也侧目。

自己的目光也无法离开。

看来陈佑耳在家里还是十分懒散的,今天的他跟以往大有不同。他把散在额前的碎发固定起来,露出五官挺立的脸庞,眼神坚定刚毅,好像冬日里的一把火。修身长款大衣将他的身材衬托得更加挺拔,像风吹不倒的柏树。

「你……」纪洵说不出话来。

陈佑耳嫣然一笑:「怎样,没给你丢脸吧?」

纪洵愣愣地看着他:「我带你入座……」

一路上,纪洵感觉到无数目光投向他的方向,伴随惊呼和窃窃私语。他知道那是针对身边之人的。

他忽然感到胆怯,也不知道这种情绪是不是叫后悔。

看了三年的教学楼,他突然觉得学校土土的,同学们也没见过世面,大呼小叫。从这个环境生长出来的自己也是个小土包,不敢站在他旁边了。他太过耀眼。

纪洵硬着头皮继续带路。不明白心情怎么起伏那么大。


陈佑耳对周围人的目光习以为常,淡定地跟着纪洵走。经过一棵光秃秃树底下时,他感受到不远处如刀片般的目光。

吴大彪盯着两人,想说些什么却不敢向前。

陈佑耳下意识伸手虚放在纪洵背上,做出保护的姿态,并向吴大彪投去警告的眼神。吴大彪退缩了一下,悻悻地转身走掉了。

幸好纪洵没发现什么异样。

陈佑耳被带到体育馆的观众席上。体育馆里的设施看起来很陈旧了,照明灯依旧努力工作,将整个场地照得通透。观众席上除了学生家长,还有一些前来感受「浓厚氛围」的高一高二学生。一股蓄势待发的激动之情在席坐之间无声传开。

「我要归队了。」纪洵说。「结束后在体育馆门口等我。」

陈佑耳摆摆手,示意他放心地去吧。

在高亢的进行曲中,高三学生以班级为单位排成整齐的队列,神情严肃,如同上战场的战士一般入了场。

全校学生统一绿白相间的校服,像规格整齐的小青蛙。陈佑耳努力通过班级辨认纪洵,十分投入扮演「家长」的角色。

周围交头接耳的声音也越来也大,越来越嘈杂,家长们都在纷纷议论自己的和别人家的孩子。直到教导主任宣布:「2025届高三誓师大会及成人仪式正式开始!」现场的白噪音如同阶梯函数般戛然而止。

学校领导讲话。高三年级长讲话。学生代表讲话。

人群的聚集将体育馆里的空气升到适宜的温度,轮番的讲话提供了恰到好处的节奏,令陈佑耳昏昏欲睡,手中举着的手机差点摔倒地上。

突然,他被响亮的口号声激得精神一振。

原来已经进行到誓师环节,各班班长走向主席台,带领自己的班级喊出青春的号角。

「高三4班!」

「奋斗拼搏,金石为开!」

「高三5班!」

……

头顶的白炽灯发出刺眼的白光,一波波声浪冲击着陈佑耳的耳膜,他坐立难安,却说不出哪里怪异。

他望向周围,家长们也全情投入到这场大型表演中,没人注意到他的不对劲。或许只有他不对劲。

他看向高三学生,又看向家长,在他们的表情中来回眺望。他忽然明白了。

每个人都沉浸在誓师大会描绘的蓝图中。每个人都相信着。学生相信高考后那个广阔的世界,家长相信孩子成龙成风,相信那个美好的未来。

而自己已经没有了未来。

那一声声口号如同一只只推搡他的手臂,他从未像这样如此强烈地感觉到自己与世界格格不入。

话筒递到学生代表手里,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为梦想拼搏,为生命闪光!今天,我们全体高三学子庄严宣誓——」

那整齐划一、震耳欲聋的宣誓如同滔天巨浪,把他冲出体育馆,冲出伊城中学,冲出地球表面。

人群近在眼前,声音萦绕耳边,他却好像被一层透明膜包裹起来,与世界隔绝。

灵魂与身体解离,飘向了太空,周围万籁俱寂,一片虚无。他正通过宇宙飞船上的一块小小屏幕,看着学生,看着家长,看着与他无关的一切。

陈佑耳头晕目眩。

「我不该在这里。」他想。「我不该在这里。」

他又该去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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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洵从没有在类似的场合感觉如此踏实,以前他恨不得集会立刻结束走人。说实话,誓师大会的过程很无聊,每个环节不过是走过场。然而轮到他们班喊口号时,他胸挺得很直,觉得有人在给自己拍照,可不能让自己的体态看起来太丑。

领导讲话,他没听。周围同学都挺胸抬头向前看,他用余光偷偷地找陈佑耳在哪里。

大会终于结束了。各班按顺序退场。自己的班级也松松垮垮走出体育场,他立刻脱离队伍去找陈佑耳。

「接下来是回教室开家长会。」纪洵说,「你要是不想去……也没问题……」

「去啊。」陈佑耳说。

家长会,老师例行报告班级的学习情况。说到进步很大的同学,纪洵被点出来作为典型。老师甚至把他的成绩做成图在幻灯片上展示,那逐步上升的曲线像长要展翅高飞的白鹤。

陈佑耳莫名觉得骄傲。不好交头接耳,他轻拍纪洵的背,给他一个戏谑的微笑。

纪洵羞涩地低下头,然而扬起的嘴角泄漏了他内心的窃喜。很可爱。

就是因为这样,陈佑耳立刻想道,他才有了会在这里安顿下来的错觉。

家长会结束,两人一起走出校园。陈佑耳打趣道:「按照这个趋势,你说不定能考上京鹏大学呢。」

「我这水平,怎么可能呢!」纪洵反应过来,打向他的肩膀,「你在取笑我!」力道并不重。

过一会儿,纪洵说:「我最近攒了点钱。附近新开了家餐厅,这次我请……」

一道响亮的声音横空插入: 「佑哥!」

纪洵转头看去,是李亚纲。

李亚刚上来就跟陈佑耳碰拳,说:「佑哥好久不见。你怎么会在这里?」

不知为什么,他俩这种兄弟会碰头的姿势让纪洵心里不舒服。

陈佑耳说:「来看你们的成人礼。」

李亚纲瞥一眼纪洵:「哦对,你们现在在合租,纪洵和我提过。佑哥,上次我跟你说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纪洵一愣。什么事情?

陈佑耳没有直接回答:「你最近学习情况怎么样?」

「还不就是那样。你给我补课的内容我学得不错,你走了之后我妈给我请了个老头。那老头,凭自己资历深,讲得又不怎么样,成天PUA我,成绩就往后掉了一点。之前我妈不懂你的能力,现在终于答应请你回来教我了。你得来帮帮我。我妈说愿意出两倍的薪资!」

陈佑耳笑:「这次这么大方。」念着李亚纲给他提供吴大彪情报,陈佑耳答复道,「行。那就从下周开始吧。」

等李亚纲走远,陈佑耳和纪洵开玩笑说:「难得看见李亚纲着急,看来誓师大会起到作用了。」

纪洵没有答话。

沉默一阵后,陈佑耳问:「你刚刚说要去哪里吃饭?」

纪洵冷漠地回答:「随便。」

在这之后的对话纪洵也很敷衍,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陈佑耳也察觉出他的不对劲儿,问他:「身体不舒服?」

纪洵说:「没有。」

回到家,纪洵说:「谢谢你今天来誓师大会。这次的作业很简单,不用你麻烦帮我讲了,你好好休息吧。」说完,便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陈佑耳莫名其妙,他到底哪里不高兴了?

纪洵回了房间,难过得趴在桌子上。

自己的表现太糟糕了。

他并不想对陈佑耳冷漠的,但是要他做出笑脸,也做不来,因为自己的心情确实很差。他压抑着自己不要发泄出来。

他嫉妒李亚纲。他有好妈妈,替他操心家教的事情;他还有钱,能出得起双倍的工资。他什么都有了,找别人不行吗,为什么还要来抢陈佑耳?!

更气人的是,他希望陈佑耳拒绝,但是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自己哪一点能让陈佑耳只看着他一人,不,只教他一个学生。

这些天以来,陈佑耳与他的相处让他产生了错觉,好像陈佑耳真的要对他的成绩负责,对他负责。直到李亚纲出现……他才意识到他们之间没有合同,没有契约,什么也没有,这样的生活随时可能结束。

原来他们之间的联结是如此的脆弱,甚至不如李亚纲的「两倍价钱」坚固。

就算陈佑耳说钱可以高考后再付,但是他依旧可以随时走人。

要是没有叫他来誓师大会就好了,这样他们两个就不会遇上。

算了,即使他们遇不上,这件事也是定局。他们私底下早就联系了,只是自己不知情。

他去做李亚纲的家教,大概就不顾上他这边了。

其实,陈佑耳义务辅导他,就算要离开,最后也是他占了便宜,他应该开心才对,大大方方让人走,而不是像这样莫名其妙生闷气。

但是他还没有成熟到能毫无芥蒂做出这样的举动。他一想到以后再也不能跟陈佑耳合伙做饭,不能一起在书桌上安静地学习,听不见他夸奖自己的声音,就难过得不想动。以后晚上回家也不会有人等着,因为陈佑耳去给李亚纲补课了。

这种感觉就像小时候心爱的玩具被弟弟霸占,他不能抢回来。他无能为力。

难过的情绪太过难受。

他害怕陈佑耳之后跟他说,我要去给李亚纲补课了,你以后自己学习。反正你成绩进步那么多了,不需要我也可以。

但事情的走向一定会是那样。

长痛不如短痛。不如由自己来切断陈佑耳和自己的关系。

习惯了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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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佑耳依旧没有从誓师大会的冲击中缓过劲儿来,灵魂还在太空中漂浮,见人见事都像隔着一层膜。

然而,还是有很多事要做。

既然答应了李亚纲,那事情就要认真做。分给纪洵的时间势必减少,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纪洵已经掌握了基本方法,良好习惯也养成了,辅助性的工作可以减少。他准备在周中的两天以及周六的时间分给李亚纲,周中的三天和周日给纪洵答疑。

他去找纪洵商量,还没来得及具体解释,纪洵就提起书包说:「你去找李亚纲吧,我没关系。我先去上学了。」头也不回,关门走人。

几天下来,陈佑耳也察觉出纪洵对他有意疏远。实在太明显了。平常纪洵不上晚自习,甚至不在学校食堂解决晚饭,会回来一起吃。现在他恢复了晚自习,很晚才回来。回来后也不说话,回房间关上门就不出来了。

陈佑耳怀疑纪洵在躲着他,但是他没想通是为什么。

他也有点生气,觉得自己不应该被如此对待。

某天,他刚好在洗漱间与纪洵相遇,纪洵淡淡看了他一眼,洗完手,正准备出去。陈佑耳拦着他,没让他走。

纪洵低头,说:「我要出去。」

陈佑耳说:「你到底怎么了,心情不好?」

「没什么,就是累。」

「累了就多休息,你最近回来都很晚。」

纪洵瞥过头说:「你也不是我妈,不用管那么多。」

陈佑耳愣了一下,侧过身让他走了。

直到晚上,他才感觉到愤怒,原来自己是热脸贴冷屁股。才取得一点成绩,他就翻脸不认人了,谁想当别人的妈?!

他去李亚纲家的路上心情不善。到了人家家里,李亚纲欣喜地出来迎接他,他的脸色才缓和。

看看人家,纪洵你是怎么回事?

他突然想到,难道是因为我要给李亚纲上课,他不高兴了?

荒唐。怎么想都不至于这样。他给李亚纲上课又不等于抛弃他。

他想找纪洵问个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要断了这段关系,他也想知道理由。出现问题,就要找出源头在哪。

补课结束后,他手机都摸出来了,正要打字,又放下。

他一个大男人,何必去纠缠高中生。已经贴了冷屁股,没必要再去一次。

成年人结束关系时就是渐行渐远,没有理由。

又走了一段距离。陈佑耳不断回想起刚认识纪洵时他的憔悴,然后一步步恢复自信,羞怯但不服输的模样,成绩也在前进。他后知后觉忆起纪洵连外貌也改变了,五官没变,却越来越有青年人的朝气,有种复苏的生命力,不自觉散发吸引力。

那他们两人的关系又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陈佑耳依旧没有想明白。他看着县城的夜晚,愤然变惘然。灵魂无根,飘得更远了。


纪洵蔫蔫地拉开座位。凌梓涵不用回头都感受到背后的低气压,她作为朋友还是回头问了一句:「男性生理期到了?」

纪洵不答她,坐上自己的位置,慢吞吞拿出课本。正当凌梓涵自讨没趣要转回身时,纪洵突然发表讲话:「没什么,只是觉得一切都毫无意义。重复写试卷,考试。成绩不过是一串数字而已。而我们的价值、尊严,都寄托在这串数字上。你不觉得这一切都没有意义吗?」

凌梓涵忍不住翻白眼:「你现在才悟出来?我不信。肯定有别的理由。」

「那我编不出来了。」

凌梓涵哈哈一笑,放过了他。

只有他自己知道怎么回事。

原以为自己只要先发制人,主动切断和陈佑耳的联系就能避免更多的伤害,没想到却更加难过。

某天晚上下晚自习回到家,客厅里黑漆漆的,陈佑耳房间的门缝也没有灯光发出。他不在家。一定是给李亚纲补习去了。

他回到自己房间,拿出作业,心思却不在题目上。他总是想,陈佑耳会怎样给李亚纲讲课,也会夸奖他吗?

明明每次想这些他都很受伤,但他控制不住思绪。

在学校里见到李亚纲也让他心情不好,路过他的班都绕道走。

于是对陈佑耳也摆不出好脸色。伤人的话刚说完他就后悔了,但是他不知道该如何修正。道歉的话已经打在输入栏里,但是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去,手指好像粘了块大石头,按不下去。

每多一天不和陈佑耳说话,事情就变得更可怕。

陈佑耳肯定也感受到他的态度了。他最近对自己也很冷淡,只有等纪洵回了房间,他才从自己房间里出来,肯定在回避和自己见面。

他肯定讨厌我了。纪洵想。

他捂起脸。谁来教教他怎么办?

课间,化学老师来到教室,说需要两位同学帮忙搬运试卷和作业本,点名了化学课代表曹勤,和刚好离得很近的纪洵一同去教室办公室。

「哎哟,今天办公室有点挤,你们先在外面等着。我整理好就给你们。」化学老师吩咐他们说。

纪洵最怕这种场合,和点头之交同处一地,哪怕只有几分钟,空气中都弥漫沉默的尴尬。他和曹勤是泛泛之交,座位也离得远,算不上陌生也不算熟悉,一个学期能说上几句话。

总是要说上几句话吧。他绞尽脑汁思考要用什么话题起头。

没想到曹勤先开口了:「誓师大会那天你带来的那位很帅的大哥是谁啊?」

纪洵闭上眼。还不如保持沉默呢。为了不解释更多,他搪塞曹勤说:「是我表哥,替我爸妈来开会。」

「哦哦,是你表哥啊。」曹勤说,「你表哥也认识吴大彪?」

纪洵一愣,没想道这两个人怎么联系到一起,下意识说:「不认识啊,怎么可能?」

「咦?是吗?前段时间,我刚好撞见你表哥和吴大彪说话,他俩好像起冲突了,我就在旁边躲起来了。他教训起吴大彪了!当时吴大彪怂得跟什么似的,拼命求饶,我在一旁看得都爽。」

「你会不会、会不会认错人了?陈……我表哥他都工作了,没理由认识我们学校的人……」

「是吗?那天我看见誓师大会上你带表哥过来就想问了。」曹勤一笑,「我还在想是不是你问你表哥为民除害!难道是我看错了?不过你表哥真的很帅,很难找到跟他长得像的人吧。」

纪洵盯着他说:「你说的前段时间,是什么时候?你是在哪天看见他的?」

「我不记得了。反正在誓师大会前几天吧,不然我也不会有印象。而且啊,最近好像吴大彪真的消停了?」

纪洵还在想别的事情,迟了半拍才说:「啊,他消停,是好事呀……」

吴大彪确实没来找他了,甚至路上遇见吴大彪的次数都少了,几乎没有。

此时化学老师抱着一大摞试卷给曹勤,对纪洵说:「等等,还有一堆东西我等会儿拿给你。麻烦你们搬到教室去。」


纪洵搬着东西在打水区看见李亚纲。他下意识扭头就走,但又想起什么似的,脚硬生生停在原地。

等李亚纲打完水,他督促自己,快说话!于是向前一步,说:「嗨。」

李亚纲转头:「嗨。是你啊。」

「陈佑耳开始给你补课了吧。」

「是啊。终于。」

纪洵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直问:「你知道他是怎么认识吴大彪的吗?」

李亚纲呛了一下:「什、什么认识,他认识谁?不关我事!」

「啊……」纪洵很失望,「我同学跟我说,他在街上看到陈佑耳教训吴大彪,我说他肯定看错了……」

李亚纲打探四周,发现只有他们两人,才压低声音说:「你可别说出去。我说吴大彪最近怎么这么老实!要不是我给佑哥提供准确、信息,他才不会那么快找上吴大彪。」

纪洵一愣,问:「他找你了?他什么时候找你的?」

「什么时候?唔,我看看。」李亚纲摸出手机,找到他们的聊天记录,在纪洵眼前晃了一晃,「就是这个凌晨。」

纪洵没看清具体的聊天内容,但是他看见了日期,和陈佑耳的头像。

他记得,就是他跟陈佑耳哭诉完的那个凌晨。

他木纳地说:「谢谢。吴大彪不惹麻烦了,很好啊……」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回到教室,大脑空空的,心也空空的,脚步很虚浮。

他见凌梓涵也回到座位上,逮住她问:「你和男朋友吵架了,是他的错,他要怎么做你就会原谅他?」

「怎么突然问这个。」凌梓涵笑着说。她还认真想了想,「我男朋友有个优点,如果是他的问题,他会意识到,然后跟我道歉。先道歉,我们俩都冷静下来了,再讨论解决方案。」

「如果他一直不道歉呢?」

凌梓涵耸耸肩:「那我根本不会跟他在一起。」

「哦……」纪洵若有所思。

放学了,同学们纷纷奔向食堂,教室里只剩纪洵一人。他双手捂脸埋在课桌上。

自己可真不是个东西。他翻来覆去地回想,发现陈佑耳的行为无可指摘,给予他的超出他的预期,也从没有跟他索要什么。他平时不会那么说话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对面陈佑耳就说出伤人的话了,简直是只白眼狼。他厌弃自己。

要是他去道歉,陈佑耳还不原谅他,怎么办。

他好害怕。

过了好一阵,他才慢悠悠地从座位上起来,脸色苍白地走向食堂。教学楼外冷风扑面,天黑了,抬头看只有孤零零的星伴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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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佑耳觉得纪洵这两天的行为很奇怪。

同一屋檐下,难免还是有正面遇上的情况,那时纪洵就会直直地看着他,好像要和他说话。陈佑耳给他面子,耐心地等,然而不超过两秒,纪洵会移开视线,像兔子一样逃跑了。

胆小鬼。陈佑耳心想。

冷战在继续,陈佑耳不准备做那个破冰的人。就算心里不甘,他也不会表现出来,毕竟两人恶交,损失最大的人可不是他。

不用给纪洵补课,他的时间变多了,最好找些事情做。要不下周给李亚纲加课时好了。

陈佑耳在休息期间找到新的娱乐方式——将所有时间旅行的电影都看一遍,然而大部分都无法触动他的内心。主人公要不是利用自己时间旅行的技能去改变过去的小事,要不是误闯历史引发逗人一笑的剧情,甚至还看到一部时间特警抓捕利用时间漏洞谋利的犯罪最后主持正义的电影,他因太过带入反派而中途弃影。

天黑了,他又点开一部影片。在这部影片里时间旅行只是元素,主人公甚至没有穿越时空的能力,他只不过是个在战争中经受创伤的普通人,精神恍惚之中幻想出自己有穿越时间的能力,不断在战中战后穿梭,然而他却无力改变一切。

影片结束,致谢在黑幕中升起。

陈佑耳眨眨酸涩的眼睛,回过神来。

他和主人公不一样。他是真的能穿越时空。说不定他真的能改变什么……

敲门声响起。

这个点了,还能有谁。陈佑耳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半。奇怪,他不在上晚自习?

陈佑耳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整装待发的纪洵。

「什么事。」

或许他的语气太过冷淡,纪洵的表现让他觉得他随时会跑。

他没有跑。

「你、你有空吗?」纪洵的眼神游离,但最后还是跟陈佑耳对上视线。

「所以是什么事?」

「今天天气好。要不要一起出去……散步……」纪洵的声音越来越小,「我知道有个地方……」

这家伙,说话弱弱的,但一点也没有「我们之前在冷战」的痕迹。这是要做什么,陈佑耳满心疑惑。他无言,转身取下衣架上的外套披上。

身后的纪洵轻轻松了口气。

两人之间的气氛依然有些尴尬,谁也没说话。陈佑耳不知道自己会被带到哪里,也没开口询问。他被带上公交车。

路灯交错照在纪洵脸上,忽明忽暗。陈佑耳移开视线。

纪洵大部分时候都是那副怯生生、柔弱的模样,仿佛能任人蹂躏。深入接触后会感觉到他倔强的内核,核小小的,或许他本人也还没察觉出来,但他会一边害怕一边把事情做了。

也因此能把我气死。陈佑耳自嘲地想。

公交驶向远郊,他们在某个站下了车。路灯稀少,四周静谧,黑暗中仿佛有巨兽潜伏等待他们。纪洵依旧没有解释。陈佑耳问:「我们去哪里?」

「等会儿就知道了。」纪洵说。

他们来到一座丘陵下。四周太暗了,纪洵拿出手机打开照明功能,也只能勉强照亮脚下的路。陈佑耳也打开了手电筒功能。

石头铺成的阶梯并不平整,有些地方还非常陡峭,不一会儿,陈佑耳就听见纪洵气喘吁吁的声音。

又走几步,就听见旁边纪洵「啊」喊了一声,脚底打了滑,正要摔下去。陈佑耳眼疾手快,伸手揽住了他的腰。

纪洵为了平衡,下意识勾住了他的脖子。

太蠢了!纪洵忍不住骂自己。明明走了那么多遍,怎么偏偏今天连路都走不好。腰上的手却收紧了,好像怕他掉下去似的。纪洵抬起头,发现两人靠得好近,尽管黑夜中他看不清陈佑耳的表情,对方呼出的气息却轻轻挠着他的脖子,痒处直达到他心里。

他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一定很红,还好夜色帮他打掩护,他不至于进一步丢人。

空气一瞬间凝结了。纪洵尴尬地放下自己的手,低声说:「我没事,谢谢。」

「走慢点。」陈佑耳说,也收回了手。

他们登了顶。光秃秃的山顶没有遮蔽,风更加凛冽。陈佑耳打着灯转了一圈,山不高,却也能看见伊城市中心全貌了——在巨大黑幕中亮起的小光团,孤零零地燃烧着。

「抬头!」旁边的人大喊。

陈佑耳照做。

点点星光点缀宝蓝色的夜空,倾泻而下。

如果仔细凝望,还能看见淡淡的奶白色的银河,一直延伸到地平线之下。

夜空就像一个巨型球幕将两人笼罩起来,黑暗隐藏了脚下的大地,身处其中的人好像悬浮于无垠宇宙,缓缓融入了那广阔的图景中。屈辱的过去,混沌的未来,通通不重要。此刻即是永恒。

「夏天过来会看到更多的星星。」有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心情不好时就会来这里散心。你看到那三颗连成直线的星吗?那是猎户座!还有那个,是七姐妹昴星团……」

他一一介绍,如数家珍。他不知道陈佑耳是不是真的找到了他指向的星体,但是他不停说话,似乎能够冲淡自己紧张的情绪。

闪烁的星星也给了他勇气。

陈佑耳慢慢收回自己的思绪,转头看见纪洵站在身边。柔和的星光好像钻进他眼睛里,发出微弱而不可忽视的光芒。

纪洵深呼吸一口气:「我错了,我不该那样对你。」

他私下练了很多遍,要说什么内容,控制语气、速度,希望陈佑耳不要反感。实战了却像机关枪一样把心里话都倒了出来,乱了节奏:「你来誓师大会,我好开心的。父母都不怎么参加我的家长会。我……我小时候没有很多自己的东西,都是弟弟不要才会给我。你……」

不对不对,说偏了,自己怎么那么蠢。

「我有点得意忘形,想做你唯一的学生。李亚纲找你,我以为你给他补课,就不会再理我了。我很害怕……但是我不该对你态度不好,你帮我那么多,我很感激的。是我不好,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你能不能原谅我……」

光线很暗,只有星光在跳跃,陈佑耳在他的瞳孔中看见了自己。

漂泊的灵魂似乎找到了着陆点。山顶一阵冷风吹过,他的神智又回到了地球。

陈佑耳看着他的头发,一股情绪从脚底升起,溢到胸膛,剩下的话语他也没认真听进去。

「要是能亲他就好了。」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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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星星,两人小心地沿着阶梯下山。下到山地,陈佑耳似笑非笑地说:「你胆子大了,会翘晚自习了。」

纪洵听他的语气就知道陈佑耳原谅他了,他们又可以像以前一样相处。他骄傲地挺起胸膛:「我在课间就把作业挑着写完了,老师没理由拦我。」

公交车慢悠悠地晃来,两人在空荡荡的车里并排坐下。

纪洵说:「吴大彪最近变老实了。」

陈佑耳说:「谁?不认识。」

「他以前可是上窜下跳的校霸,最近可安静了。」

「是嘛。」

「同学告诉我,他放学后看见吴大彪被人教训了。」

「哦?」

纪洵见不得他这样不紧不慢就是不承认的态度。他扑到陈佑耳身上逼问:「我同学说给吴大彪教训的那个人高大威猛,英气逼人,他还出现在誓师大会上了。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空空荡荡的公交车上,那句「是不是你」一直在回荡。纪洵觉得司机肯定在笑。

陈佑耳被他逼得无奈,边笑边揉了揉眉心:「那之后他没来找你麻烦了吧?」

「没有了。」

「那就好。」

纪洵抱住他的手臂,声音软软的:「后天不用上课,我想吃饺子。」

「那点外卖。」

「外卖的饺子不好吃。」

陈佑耳转头看他:「你想干什么?」

「家里还有面粉。」

「……」

「我想吃西红柿牛肉馅的。」

「哦,我明白了。你想让我打白工。」

「我肯定来帮你,我还会洗碗!」

陈佑耳又笑。当然是答应了他。

回到家,陈佑耳与纪洵商量自己之后的安排。周二周四及周六晚上他去给李亚纲补课,周一周三周五以及周日全天他留给纪洵。

「好辛苦,都没有一天休息的。」纪洵皱眉说。

「这算什么。你们白天上课,我就可以休息。你们一天到晚转不停才叫累。」

周末,陈佑耳按照两人约定好的,准备了食材,一大早起来揉面醒面。等面团发酵得差不多,他便开始制作饺子皮。这时候,纪洵也从房间里跑出来帮忙。陈佑耳递给他一个眼神,他乖乖回答:「放心,作业已经写完了!」

一人擀皮,一人包馅,行云流水般的作业,饺子很快摆满了一盘。

纪洵一边干活,一边和陈佑耳说学校里发生的新鲜事。高三的日子枯燥无聊,日复一日,但依旧暗潮涌动。陈佑耳听着听着,望向纪洵不断动作的手指,开始出神。

他说话的语气没有了先前的胆怯试探,是随意的、放松的,青年的朝气又回来了。

陈佑耳擀面的动作慢下来。

「怎么没饺子皮了?」纪洵发问,他才回过神,「你动作要快点啦!」

吃饱喝足,碗也洗了,两人瘫在沙发上休息。谁也没说话,是属于午间惬意的宁静。陈佑耳还以为纪洵睡着了,他却突然提起:「我还没看过你房间呢。」

「没什么好看的。」

「我想看看!」

陈佑耳耸肩,或许这是从沙发上起来的好借口。他说:「那来吧。」

他打开房间门,纪洵往里探了探头,才走进来。他感慨:「你的东西好少。」

毕竟他不会在这里久留,身外之物越少越好。陈佑耳说:「单身汉本来就不需要太多东西。」

纪洵猛地转头看他:「你单身?」

「这有什么奇怪的?」

「哦,」纪洵的声音突然变得轻盈起来,「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房间里明明东西少,无趣得要命,纪洵却兴致盎然地逛起来,时不时发问:窗帘哪里买的?床单颜色好朴素。床垫好硬,你睡得惯吗?

不一会儿他就晃到陈佑耳的工作台,除了笔记本电脑,他的注意力被桌子上的一大摞结绳吸引。它们看似随意摆放,当掐住一头拎起来却发现它们有结构——一条主绳将许多条绳串联起来,每条绳子上打了各式各样的结。

「这是什么?」

「卑幔族的文字。」

纪洵一愣,这个回答超出了他的认知:「文字?」

「你知道结绳记事吗?」

「不知道。」

「文字出现以前,有些原始部落就用打结的方式记录大大小小的事情。我们的祖先也用过结绳记事,发明文字后就淘汰了。卑幔族聚居在隐川,古时候交通不发达,他们对外交流少,于是发展出一套独立的文字系统——就是你手上的结绳。」

「这么多结,都是你打出来的结吗?」

「是啊。」

纪洵还是不明所以:「你为什么会懂这些?」

「因为我以前……因为它有趣。」

纪洵挥了挥手中的结绳:「那你知道它说了什么?」

「它是一部卑幔族传说。」

「传说?」纪洵惊讶了,眼里发出好奇的光芒,「只是打结,就能写下一部传说?」

「是的,我们能用文字表达什么内容,他们就能打结出什么内容。」

「你打的这些结,具体说了什么内容?」

陈佑耳笑了:「那你可能要失望了。结绳文字的解读失传已久,连卑幔族人自己也读不懂了。语言学家用统计的方式破译了其中一些,但大部分文字都没破译出来。我也不清楚这上面的细节,但是看结构,它记录的是洪水袭来,村落迁移的故事。」

「啊……为什么会失传?」

这可问到了他擅长的领域,心砰砰跳。他克制自己不要讲太多:「古卑幔族人用麻草搓成的麻绳做记录。传说有一年饥荒,庄稼歉收,草木长势也不好,家畜、牛羊饿得把结绳都吃掉了,从此结绳字便失传了。后来考古挖出了大量结绳,才让失传的文明重建于世。」

「真有意思,我以前从来没听说过呢。」纪洵说,「你去过隐川吗?」

当然,去田野了好几次。陈佑耳回答:「唔,还没有。」

纪洵眼里闪过一丝落寞:「你懂好多。不像我,除了课本、试卷、考试,其他什么都不知道……」

陈佑耳走到他身后,手轻轻搭在他肩上,似安慰:「耐心点,以后你也会懂得很多,我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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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不知不觉到了四月,气温依旧寒冷,春风却带上一丝丝温暖。高考第二轮复习接近尾声,每日不断重复且毫无新意的知识点,而冲锋的号角看起来不近不远,即使是最有劲头的学生也显得怠倦。

纪洵看着高考倒计时上的数字越来越小,也意味着离他的十八岁生日越来越近。

以前他对自己的生日没有任何期待。父母会在弟弟的生日上张罗,订一个大大的生日蛋糕,邀请他的朋友来家里。奶油从不吃进嘴里,消耗在孩子们的打闹中。轮到他的生日,家里冷冷清清,父母依旧忙碌,似乎没人记得这个日子。

他总是希望生日这天赶紧过去,正是因为什么都没发生才让他坐立难安。

但今年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上来,只是隐隐期待日子有那么些不同。

四月十七日,星期四。

纪洵十八岁了。

他像往常一样早起,在洗漱时碰见陈佑耳。他盯着陈佑耳,后者跟他普普通通地打招呼,眯着眼刷牙。纪洵想说话,心里却九转十八弯。

说今天是自己生日?太直接了。好像他逼迫人家有所表示似的。他也不奢望收到礼物,不想麻烦陈佑耳思考要给他什么表示。他想要普普通通的一天,但对方知道这是什么日子。哦对了,今天还是星期四,陈佑耳晚上会去李亚纲家里补课。

既然是普普通通的日子,又有什么必要告诉他?18岁也没什么了不起,跟过去一样不就完了。

他又瞥一眼陈佑耳。他无动于衷。纪洵感到丧气。

他就在不断纠结中出了门。

早读下课,凌梓涵转过头跟纪洵说:「生日快乐,我的朋友!」

纪洵一愣,问:「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凌梓涵神秘一笑:「当然是因为我贴心,我记住了呀。」

见纪洵狐疑的眼神,凌梓涵没憋住笑出了声:「好吧,是空间推送提醒的。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纪洵耸耸肩:「还能怎么样。上课,写作业,回家睡觉。」他仔细想了想,补充说,「或许在饭堂多点个鸡扒。」

「太寒碜了,我的朋友!」

纪洵长吁一口气:「谁叫我们是高三呢。」

课间,有两三个同学也跑来跟纪洵说「生日快乐」。纪洵一一感谢。他掏出手机点进空间,果然是硕大的系统提醒:「今天是纪洵的生日,快给他送上生日祝福吧!」

不过呢,得点进空间才能看到这条消息。他神差鬼使般点进陈佑耳的空间,里面空空如也。至今,陈佑耳只是换了头像,其他操作一概没有。看来他不仅不看好友有什么新动态,也鲜少使用这款社交app其他功能。他大概只会回复信息吧!

纪洵失望地退出app。

理智上知道今天不会有什么惊喜了,他又想,这才早上,万一陈佑耳看见了什么呢?每次课间他都要看一眼手机,然而手机却没有任何新消息提醒。

放学后他随大流去饭堂打饭,觉得自己是个傻瓜。

他现在准备去给李亚纲补课了吧。今天就会这么结束。

纪洵不想回家,他决定今晚在学校待晚一些。

今晚写数学物理生物作业,相应地复习错题集,按照难易程度排顺序。越到晚上精力越少,所以安排比较简单的科目。好巧不巧,正要复习物理时他发现重要的物理资料落在家里了。他叹了口气,今天好倒霉。

他临时改变了安排:回家拿上物理资料,然后在家继续学。反正在哪儿学习都一样。

他走到家门口,拿出钥匙打开门,敞亮的客厅让他愣在原地。不应该啊。随即他看到陈佑耳坐在沙发上看书。

「你今天不是……」要给李亚纲补课?

话没说完,他又看见他们平常学习的桌子上摆着一个蛋糕。最漂亮的那一款,裱花精致,色彩明亮,让人垂涎欲滴。他一看就认出是学校附近的那家面包店出品。他路过很多次,驻足很多次,总想着哪天他也买上一块。

但他从来没买过。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买那么大的蛋糕,自己一人也吃不完。

陈佑耳放下书,从沙发上站起来,微笑着说:「小洵,生日快乐。」

「你给我买了蛋糕!」

他再也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冲到陈佑耳面前紧紧抱住了他。

陈佑耳一瞬间身体僵硬,随即也搂住了他。

纪洵闻见他身上的气息,陷入迷醉,便不想松手了。他的下巴搁在陈佑耳肩上,越过肩膀,他看见蛋糕上写「祝纪洵生日快乐」,插上「1」字和「8」字的蜡烛。

他平常的情绪不会如此外露,这天却抱住陈佑耳很久很久,才松手。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生日?」

「你不是自己在社交app上写了吗?」

「你今晚不是该给李亚纲上课吗?」

「这简单,我跟他商量换了时间。」

「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忍不住埋怨道,「本来我打算更晚回来的,要是那样,我岂不是会错过?」

「本来就是想给你个惊喜。」陈佑耳说,「如果你再晚点,我就打电话了。」

纪洵又微笑起来。他把书包往旁边一扔,外套也脱了,豪迈地说:「我今天就要把蛋糕吃掉!」

陈佑耳噎了下,奶油厚重的六寸蛋糕对于一个人来说还是任务艰巨,不过他也不想在小事情上扫兴,他说:「你是寿星,你说了算。」

点上数字「18」的蜡烛,关闭客厅大灯,只剩下蜡烛光照亮了蛋糕周围一小块地方。

纪洵的脸在跳动的火苗下显得如此朦胧,如此不真切,似梦中人,苏醒了就不见了。他闭上眼睛,许下只有自己知道的愿望。他看不见此刻正在凝视着自己的眼神,充满柔情和绝望。

陈佑耳说:「祝你生日快乐,金榜题名,前程似锦。」

一口气吹灭蜡烛。屋子里陷入一片黑暗。

灯再次亮起,纪洵仔细地移去蜡烛,生怕破坏蛋糕光滑的表面。他拿起刀,却迟迟没有切下。

「蛋糕太漂亮了,我舍不得。要不还是下次……」

「说什么傻话?」

最后纪洵仍旧将它大卸八块,表情痛苦得如同第一次杀鸡。

奶油丝滑香甜,入口即化。

纪洵静静地吃完一块,又静静地看着陈佑耳吃完,待他的眼神撞上自己,便向他眨眨眼睛,说:「我今天正式成年了。」

「所以?」

「是不是可以喝酒了?」

陈佑耳拗不过他,忍痛贡献出自己的藏品。眼见桌上只有廉价水杯,他内心暗诽一句暴殄天物,去厨房拿出刚来时买来的高脚杯。

「不准喝多。」陈佑耳叮嘱道。

纪洵摆出嫌弃的表情,似乎在嫌他啰嗦。他学着影片上的成年人晃了晃酒杯,抿了一小口,红酒划过喉咙,在舌尖留下酸涩的味道。他又嘬了几口,放下酒杯,再次望向陈佑耳。后者耸耸肩,无奈地说:「你还有什么要求?」

「今晚不睡了。我们来玩个游戏,好不好?」

「什么游戏?」

「真心话。每人轮流问对方一个问题,要么选择回答,一定要讲真话,要么选择不回答,自罚一杯,喝酒次数多的人算输,怎么样?」

他目光如炬,对方的脸上却没有透露出任何表情,也没有回看他,只盯着酒杯里微晃的酒。没有立刻回复,意思就是拒绝。这一点纪洵是明白的,他又不安起来,想找个台阶下,对方却抬起头,露出疏离似的微笑,「那就来,谁怕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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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洵静静地看着陈佑耳给他自己添上半杯酒,再给他倒上,动作慢条斯理,纪洵却突然希望他再倒慢点。游戏是他提出的,他却对接下来的环节没有来地紧张。

斟完酒,陈佑耳把酒瓶摆到一旁,说:「你是寿星,你先问。」

纪洵心里有很多问题,理不出个头绪。他仔细斟酌一阵,说:「那我先问个简单的……你高考那年,选考了哪几门?」

「历史,地理,生物。」

「我们只有生物是重合的,」纪洵惊道,「你为什么什么都能教?」

「师父领入门,修行看个人。你修行好,不需要我有很多能耐。」陈佑耳说。

莫名其妙又夸到自己身上来了,纪洵脸变烫了些。

心里却隐隐不满,他觉得陈佑耳在避免谈到自己。

「该我问了。」

纪洵挺直胸膛。他可没有什么说不出口的秘密,对方问什么问题,他不在怕的。

「你想去哪个城市读大学?」

他一愣,没想到是个如此平常的问题。

「我想去大城市,离家越远越好。」他想了想说,「京鹏和沪上,不知道我能不能考到它们的学校,生活费不便宜,而且听说毕业后留下来的难度大……再远一点,就是南越了,我也不知道能不能适应那边的天气……」

他胡乱分析一通,又补充:「还是看到时我的成绩怎么样,能报哪里吧。」

陈佑耳点点头,没做出评论。

又轮到纪洵。他放松了心情,不再对自己的好奇心遮遮掩掩,单刀直入问:「佑哥,虽然我还是个高中生,不懂社会。但是我觉得你很厉害,学习能力很强,待人很好。你肯定能在大城市干出大事业。你为什么会来我们这种小地方?」

他真的想不明白。纵使他对大城市有许多滤镜,但是他恨透了这个小县城,人际关系让他窒息,出路狭窄,扼杀未来。年轻人都往外走。陈佑耳有能力有才华,待人接物舒服,怎么会主动来呢?

虽然,如果他不来,自己也不会遇见这样的人了……

陈佑耳眯起眼睛,神色严肃,空气一片沉寂。纪洵以为自己问到什么敏感问题,战战兢兢想找补。陈佑耳忽然自行灌酒,慢悠悠地说:「我跟前一任上司在业务上产生分歧。」

纪洵屏气凝神。

「我发现他下派给我的任务,纯粹是为了给自己谋求私利,但会在其他方面造成损害。」

「那是犯罪吧?」

「法律管不到的领域。」陈佑耳说,「上司可能发现了我有异心,开始提防我。我索性辞了职,自己也有些积蓄,就换个地方散散心,于是来到伊城。」

事情绝没有他轻描淡写地那么简单,连未出社会的纪洵也感觉到这一点。他脑子里有一串问题,却不敢贸然问,或许问了他也听不懂,或许答案指向让人害怕的未知。总之他放弃在这个问题上深究。

何况这次轮到陈佑耳发问。

「问完了?轮到我了。你有没有想读的专业?」

纪洵抱头长啸,保留了一点理智没有啸出来。非得在生日问这么正经的问题吗?

可悲的是他还认真思索,得出结论:「我不知道……」

这回答把陈佑耳也听愣了。

「每天都在学习,没想过这个问题……」

陈佑耳循循善诱:「有没有什么特别感兴趣的?」

「不知道……感兴趣是什么感觉?」

「有没有比较擅长的?」

纪洵苦思冥想:「我也不知道自己擅长什么。你看我,每门科目没有很差的,但也没有突出的。」

「好。我知道了。」陈佑耳说,「我问完了,轮到你。」

「啊?唔。」纪洵很沉浸在对未来的焦灼中,一下子又被要求切回来,脑子还没深度思考就想问出「你刚刚搬进来时,为了什么变得颓废?」

他及时刹住车。这么敏感的话题,他不敢问。八成与工作相关了。还是换个轻松点的:「今年过年,你为什么没有回家?」

他原本预料的答案不外乎是「没抢到车票」、「与家里关系不好」,或者仅仅是「图个清净」。没想到陈佑耳比先前更加沉默。客厅里的时钟滴滴答答响,蛋糕上吃剩的奶油还维持着原样,纪洵似乎听见陈佑耳叹了口气,轻得犹如一阵风。他举起杯,干完了里面的酒。

纪洵心领神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心里忍不住埋怨自己,他并不想把气氛搞那么糟的!

他轻声说:「该你了……」

「现在有没有喜欢的人?」陈佑耳轻笑地看着他。

纪洵脸红了,可能是酒精作用吧:「没、没有……」他低下头,「每天学习都好累,照顾弟弟也好累,有时候……被欺负,也好累,我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也没有力气喜欢别人。」

说完,他被拉入坚实的臂膀。陈佑耳揽过他,轻拍他的肩,用无声的言语安慰他。纪洵半边身子几乎靠在他怀里,衣服摩挲的触感让他心猿意马,他暗暗加重了呼吸,对方的体味萦绕在他的鼻息。

他趁热打铁问:「你呢?有没有女朋友?」

「女朋友?没有。」陈佑耳耸耸肩,「之前不是说过吗 ,我是单身汉。」

「我不信。你长得那么好看,怎么会没有女朋友?没有女性主动追求你吗?」

「我性取向不在那里。」

陈佑耳很快说完这句话,同时推开了纪洵,让两人保持一点距离。

纪洵有点懵:「什么?我没听清楚,再说一遍?」

「就是你听到的那样。」

「我没听到,你再说一遍嘛……」

任凭纪洵怎么求,陈佑耳置若罔闻,仿佛自己没说过那句话一样。他起身收拾桌上的残余:「今天真的很晚了。游戏到此结束。去睡觉吧。」

纪洵也不再闹了,顺从地跟着收拾。可惜蛋糕是吃不完了,明天做早餐吧。

陈佑耳在卫浴里脱掉了沾满汗水的底衣。

酒精不是个好东西。他没喝醉,但是在酒精的刺激下他的戒备比平时松懈了。纪洵无心发问,个个戳中痛点。在对方认真的注视下,想被理解的冲动就要溢出胸膛,他差点将一切和盘托出。

还好,他忍住了。他们的相遇不过是物理定律开小差犯下的错误,一个拥有远大前程的高三学生不应该背负如此沉重的错误。

于是,他选择说出最不重要、最无关痛痒的,性取向。

如果纪洵是个直男,希望他主动离自己远点。他们的关系不能再亲近下去了,透露得越多,他需要掩盖的真相就越多,保不齐哪天纪洵就会发现端倪(尽管他只是个高中生)。他还记得空时在追捕自己,可不能把纪洵拖下水。

纪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看了眼手机,都这么晚了!反正今晚的睡眠已经一团糟了,困顿的明天已成定局,干脆让睡眠雪上加霜吧。毕竟,生日这天晚上可以回味的细节真是太多了。他想再慢慢地回想一遍。他好久没体会过如此欣喜的时刻,牺牲睡眠是值得的。

先是进门的那一刻,蛋糕,拥抱……红酒……许愿……问答……最后,是陈佑耳语焉不详的那句话。

他真的很想确认一遍,性取向不在那儿,意思是他不喜欢女人,他喜欢男人。是这样吗?是这个意思吧!

他心跳加速。尽管他是小县城的孩子,周围人也讳莫如深,但是在视频平台上他会刷到一些喜欢男生的男博主、喜欢女生的女博主,于是自然而然地知道了多元性取向的概念。

陈佑耳喜欢男生,让他心里莫名地安心,他不会见到陈佑耳交到女朋友了。

他意识迷糊之际,脑里冒出念头「我是不是也有机会……?」很快消散在睡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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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佑耳觉得情况不太妙。

他原本的算盘是让纪洵知道自己的性取向后主动保持距离,课照上,饭照吃,生活不会改变,只要保持距离就行。哪知纪洵非但没有这样做,还见缝插针「不经意地」询问陈佑耳的个人情况和过往经历,分明就是更好奇了。

有些问题他巧妙地回避了,有些问题他只讲出一半的真相。他不撒谎,因为容易出现漏洞。即便如此,当他一个人在浴室里还会仔细回想自己今天说过的话,与以前说的话是否矛盾。心累么?心累。

纪洵还会给他传讯息,一般都与学习相关。这天,纪洵在学校上课,陈佑耳在家备课时,他收到了纪洵的一条讯息——是他在课间走在学校路上,随手拍下两只小猫偎依的照片,附上文字「好温馨」。

陈佑耳嘴角上扬,心想,完了。

他很清楚自己动了心,没什么好避讳的。好在,动心到沉沦依旧是条漫长的路,早日干预便可以切断。

因此,他第一希望纪洵是直男,事情会简单上许多,自己也不需要背负太多责任。没想到他被强烈的愿望蒙蔽了双眼,冷静分析他们平常点点滴滴的互动,纪洵本身也不太直,对自己大约也有些好感。

更不妙的是,自己收到讯息后内心深处的窃喜。

两人之中,他年龄更大也更有社会经验,如果他们的关系出了什么差错,他有更大的责任。

陈佑耳收起心里的窃喜,盘算下一步该怎么走。

又是一个早晨,两人相遇在洗漱间。纪洵刷着牙黏黏糊糊地跟陈佑耳喊:「早上好。」陈佑耳点头应答。

纪洵穿戴好,收拾书包,出门前喊:「我走了!」

陈佑耳说:「去吧。」

他满心欢喜地去学校。再无聊再日常的对话都让他觉得很亲近,好像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前脚刚走,陈佑耳后脚就出了门。

他很熟悉纪洵上学的路线。不多时,他就能看见他那熟悉的背影。于是他将速度放慢到和前面的人一样,为的就是不让对方发现自己。

他也摸不清自己想做什么。

他停在离校门约二十米的地方,目送纪洵进入学校,走向教学楼,然后消失在拐角。

陈佑耳叹了口气。

不行啊。

他还只是个正在备考的普通男孩,承担不起如此沉重的关系。自己也不会在这个时空里久待。知道高考结果之后,他就会离开。纪洵不会跟他有未来。谁跟他都没有未来。

他转身离开。

陈佑耳又像刚刚安顿下来那样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脑海里的思绪如嗡嗡响不停。

一开始他对纪洵给予关注也很正常——在两个时空中都遇见他实在太过巧合,前一个世界的纪洵还好心资助他五百块;他发现两个世界的纪洵境遇有冲突,这一切都指向时间的终极问题,正常人都会对纪洵产生好奇心,他也不例外。

当他知道这个世界纪洵的身世后,无可避免产生怜惜,想要帮助他。纪洵也用自己的态度证明了只要轻轻扶一把,他就能闪光。于是自己就在纪洵身上投入大量关注和时间。 是了,大量的关注和时间就能解释自己为何动心。他在这个时空的联系很少,为了避免引出更多麻烦,他有意保持与他人的距离,不深交。但是人啊,总是需要和他人产生联系的,纪洵成了他的出口。他在他身上花了太多心思,不动心都难。

就像追星族,粉丝在明星身上花的钱越多,投入的时间越多,就越着迷,越狂热。

理性分析,考察前因后果,陈佑耳认为结论很合理——都是因为自己太关注纪洵,在他身上花了太多时间。如果希望避免自己更加沉沦,最好转移注意力,找点别的事做。

该做什么事呢?

行动不能明目张胆。当纪洵知道陈佑耳要给李亚纲补课时都气成那个样子,如果释放「我们还是减少联系」的信号太过明显,还不知道他会作何反应——肯定不是什么好反应。何况,高考近在咫尺,最好不要影响到他的情绪。

这事儿不好平衡,又想保持距离,又不能保持太远的距离。

该做什么事呢?

他一边散步,一边进行头脑风暴。

天灰蒙蒙,路上的人稀稀拉拉。拐进小道,马路破出几个坑,很久没有维护了。路旁商铺上贴的招牌被风吹掉了一个角, 把字都盖住了,也没人去理会。一个看不见生机的县城。

纪洵说得对,他不属于这里,迟早会离开。

但是,他也很感谢破败的县城给他打掩护。空时至今没有动静。如果他能接受在这里生活一辈子,空时大概永远找不上这里。

不过,按他对自己的理解,他也不会甘心一辈子待在这里。

该做什么事呢?

那种熟悉的情绪又渐渐浮现。难道他会甘心逃跑一辈子吗?

他又想起刚刚发现自己能够时间旅行的时刻。心怀鸿鹄之志,自己是能够产生重要影响的人。

他的能力依旧在。现在就不能产生重要影响吗?

他可是可以改变历史的人。

陈佑耳停下来,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是了,他可以改变历史。为何不试试?

他顺着这条思路游走。首先,时间管理处给予他的罪名就是「扰乱时空秩序」,收取高额贿赂费用。要是他有朝一日真的被抓住却没有做任何「扰乱时空秩序」的事,他的人生可太浪费了。他讽刺地想。

其次,要选择什么时间、地点?地点肯定在本国,在别国有语言障碍不说,顶着一张外族的脸,行动也不便。时间不能太过遥远。时间越远,他的定位越不准。

最好是那种改变起来轻而易举,却对后世有重大影响的历史事件。

重大影响,他先想到王侯将相的例子。很快他就否决了。作为从异时空降落的人,别说王侯将相,就连当时的小官,或者小有名气的人,都在短时间内难以接近并取得信任。

普通人,对后世有影响,该选择什么事件呢?

陈佑耳思考着,绕着县城走了一圈又一圈。

白天的课上完了。纪洵留在座位上继续和一道数学大题搏斗。最后,他做出来了。收拾书包回家,晚上继续自习。

走在回家路上,他心情很好,因为这是他为数不多完完整整解出数学大题的时候。他在进步。是不是意味着高考他会发挥得更好?他不禁畅想未来。他会报考到大城市的一所大学里,学习,考试,毕业后在大城市里找到一份养活自己的工作,朝九晚五。租一间房子,有客厅,客厅里摆放大屏电视。下班后,恋人做了晚饭,迎接自己,一起吃饭。他负责洗碗。完成家务后,他和恋人偎依在一起,躺在沙发上看电影。

纪洵回到家,正看见陈佑耳从厨房里端出炒好的菜出来,满屋飘香。他憋不住自己的笑意。

此刻愿望已经实现了一半。未来是伸手就能能摘下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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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陈佑耳坐在离纪洵不远的位置,随意翻看他收集来的历史材料。过一阵他抬眼看纪洵的状态时,发现他有些心不在焉,一道数学压轴题来来回回做了四五遍依旧没有解出来。最后他泄了气,笔丢在一旁,脑袋「嘭」一声砸到试卷上。

陈佑耳看着他的后脑勺,被逗笑了。他把试卷从纪洵脸下往外抽,后者感受到他的动作,脑袋转了个角度,委屈地说:「我没做出来。」

「我看看。」

纪洵继续说:「人生就是起起伏伏伏。我才觉得自己数学有进步,现在又回到原点……」

他泄气里又带点自嘲,陈佑耳也忍不住逗他:「又不是要考750分,费那么大劲干啥。」

纪洵生无可恋看向他:「对呀,那么费劲学数学做什么?陈佑耳,你说,学数学有什么用?」

陈佑耳以为他只是在发牢骚,糊弄答一下算了,然而纪洵真诚的眼神让他意识到人家真的有这个困惑。

「你想要严肃的回复吗?」

「是啊,」纪洵说,「不然学起来真的没动力。」

高中数学处于一个尴尬的位置,对于日常生活,它太难;对于实际生产,它又太简单。高中生确实很难看见数学有什么实际作用。

经历过高等教育就不会有这个疑问了,到处都能用到数学,不仅仅是理工科,即使看起来很文科的语言学,方法论上也充斥着数学统计。不过该怎么和高中生解释清楚这件事,陈佑耳认真思考了一番。

「你想问数学有什么用呢,还是想问你学数学有什么用?」

「唔……都想。」

陈佑耳浏览了一遍纪洵的数学试卷,最后从线性规划那道大题入手,结合企业里的需求,简单地介绍了如何用线性规划找到企业策略的最优解;然后再从三角函数出发,讲到傅里叶变换——作为理工科的半壁江山,傅里叶变换衍生出的应用太多了,唬个高中生不成问题。他侃侃而谈到后来,纪洵都坐直了身体,眼里的倦怠消失了。

「所以,数学很有用。」

是啊,对人类社会有重大影响的学科。

他不是一直在找对后世影响重大的历史事件来着?

「至于说你学数学有什么用?」陈佑耳继续说,「取决于你。如果大学填报了理工科,数学就是你坚强的后盾。我大学那些计算机专业的同学工作后只有抱怨当初没有好好学数学的,没有人说数学是没用的。」

对,就是数学。

他想起了历史上一件著名的数学家案件。

纪洵像是抓到重点一样,赶忙问:「你以前是学计算机的?」

「是啊。」

「好厉害。计算机好像很热门,老师说分数要好高。」

「还行,还行。」

纪洵又疑惑起来:「可是,你高考不是选了历史、地理和生物吗?选计算机专业,不应该必选物理吗?」

陈佑耳语塞。

说多错多,他自我告诫。

「最开始选了个没有前途的专业。」语言学确实如此,他也不算撒谎,「还好,我们学校转专业的条件比较宽松,第一年成绩过得去就能转,后来我去学计算机了。」

大学专业不是什么敏感信息,但是他并不想完完整整交代,不想告诉纪洵他的本职。世界很小,语言学、卑幔语相关、计算机双学位,凭这几个关键词,纪洵上了大学后完全能把「赵柘」找出来。

「还能转专业?好厉害!」

「别闲聊了,看看你这题。」陈佑耳赶紧转移话题。


辅导完纪洵,陈佑耳立刻回到自己房间,打开笔记本电脑搜索关于张志阁的一切资料。

和纪洵的聊天给了他灵感。

19世纪末,本国出现一位传奇数学家。

张志阁,南越人,当地中层官员的儿子,阁理论创始者,生于1875年,22岁英年早逝。

他毫无疑问是天才数学家,数学近代史上少有的东方面孔之一。

19世纪90年代的南越水城是座群魔乱舞的城市。坐落岭南,背靠海港,南越是历史上著名的对外通商口岸,大量商队乘船前往经商。跟随商队前来的是西洋传教士,他们在南越建立教会学校,给当地人传授宗教学、数学、医学和自然科学。

张志阁就是在教会建立的学堂里接触到了现代数学。

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据他的老师说,他好像「被魔鬼迷住了心智」,学校里的其他必修科目都不给予理会,只沉迷于数学,甚至差点被学校劝退,但被欣赏他才华的传教士安思雅拦了下来,他才得以在学校继续他的学业和研究。张志阁在当时创立了新代数结构,对后世的理论物理、理论计算机产生重大影响。

赵柘第一次听说张志阁,还是赵肖莉告诉他的父母相遇的故事。

他父亲是大学数学老师,以前在大学里自然是数学系的。据赵肖莉说,她大二时被室友硬拉去听科技创新大赛的答辩,因为室友喜欢的男生会上场。赵柘的父亲也给了报告,关于阁理论的研究。他研究了什么不重要,当时他为了提高观众的兴趣讲了数学史上「张志阁事件」,成了赵肖莉全场唯一听懂的地方,从此她记住了这个研究数学的帅气男生。

张志阁死于枪击。

他的死至今是个谜。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被枪击,被谁杀死。

当时的记录语焉不详,或者说,张志阁去世前后十几年的那段历史记录都混乱不堪。

历史学家曾经推测他被卷入街头械斗。当时外国人与当地人关系紧张,时不时发生流血冲突,张志阁或许无意中被袭击,成为当时社会冲突的牺牲品。

然而,张志阁似乎预感到自己的死亡。他在枪击案的前一天晚上奋笔疾书,分秒必争地写下阁理论的雏形,有些地方过于粗略,他在手稿上批注道:「此处应有证明,我没有时间了。」天一亮,他就停笔了。

他留给朋友的信件残片里写道:「如果我死了,不要怪罪他。」然而这里的「他」是谁,张志阁闭口不谈。「偶然被袭击」学说就此搁置。

后来历史学家找到了一百多年前发行的小报,报纸上记载到枪击案发生的前两天,目击者看见张志阁在戏院旁边为了当红花旦与其他观众发生冲突,两人当场立下决斗的挑战书。但是那位观众是谁,没有更多资料披露。

以讹传讹,一时间市井间流传着「著名数学家为了女友与人决斗以致死亡」的浪漫传说。然而一百多年后,真相依旧扑朔迷离。

是谁杀了他?

张志阁的学说也历经坎坷。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他死后,他所在的学堂搬迁到港岛,手稿被他的老师安思雅一起带过去。当时赫赫有名的大数学家到港岛访问,安思雅特地邀请大数学家检阅他的手稿。可惜连续两位数学家只是扫上两眼,评价道「他的工作不重要」,让手稿束之高阁,封存在图书馆中。直到二十年后才有人重新发现了他贡献。

张志阁的传记作者痛心疾首地写道:「如果他没有英年早逝,现代数学至少加快前进二十年。」

就是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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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柘的思绪已经飞回了十九世纪,那个风起云涌的年代,南越风貌的建筑似乎在向他招手,商队的船只纷纷停在荔江港口——南越水城最大的河流,他仿佛已经看见码头上的水手在紧张地卸货。

他如饥似渴地搜寻着有关这个城市那个年代的一切资料,一篇一篇地往下读,饭也忘了吃。

做为二十一世纪的人,回到十九世纪生存并不容易。他尝试从历史文献里构建出当时的社会风貌,如何赚钱、吃饭,如何解决住房问题。

首先要解决的问题是,语言。

在全国口语还未统一的十九世纪,南越人民有自己的方言——南越语,有时候朝廷委派中央官员在南越上任,也会出现官民语言不通的尴尬情况。而且,随着时间和文化的变迁,口语的演化速度非常快。尽管越语一直流传到今日,也跟十九世纪的越语不大相同。想要在穿越之前学习「十九世界的越语」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认真思索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不管怎样,他好歹也是个语言学退学博士,要是因为语言问题而退缩,他的面子往哪儿搁?

首先,即使面对一个完全陌生语言的社会,他也不应该怕,身后有结构语言学为他撑腰。

语言由不同的成分组成,各个成分相互依赖、相互制约。

一个人落入陌生社会,没有事先学过当地语言,他该怎么做?

他会观察。当地人吃饭,他听他们说「我吃饭」,再听他们说「我吃肉」,通过交叉对比,他知道「饭」和「肉」是句子里的一个成分,指两种食物,剩下的「我吃」是一个成分。当地人又说「你吃饭」,他就能解析出「我吃」中的「我」和「吃」。对比大量语言材料后,这位外来者就能初步学会当地语言。

二战时期,结构语言学立下汗马功劳。大量士兵在接受过语言学训练后被派往太平洋的一座小岛上,一个星期后,他们就能与当地土著简单地对话。

赵柘还处于中二年龄时读到这个故事,顿时热血沸汤。恰巧赵肖莉回家,背包都还没放下,就看见自家儿子手舞足蹈地跟她卖弄自己刚学到的知识。赵柘讲完才想起自家妈是专家,突然又对自己讲的事情不自信起来,于是补充一句:「但是我觉得一个星期太夸张了,现实中不可能吧,你说对不对?」

赵肖莉露出慈祥的笑容。她说:「也不算夸张。当年我也一点不懂卑幔语,去隐川田野了四天后就能和当地妇女拉家常了。」

赵柘收回思绪。他总不能表现得比妈差吧。何况他面对的还是有迹可循的南越语,就算今日的南越语与十九世纪相比有所变化,相同总是大于不同。

他在电商下单了本教材,又去视频网站关注南越语教学的账号,叽里呱啦学了起来。

有了新目标,自然要从别的地方省下时间,况且他本身也需要和纪洵保持距离。


晚上结束辅导后,陈佑耳跟纪洵说:「我评估了一下你最近的成绩,你已经能够独立解出大部分题目了,这很棒,可以不用依赖家教的介入了。」

纪洵听到这个消息后并没有露出高兴的表情。他问:「李亚纲呢?他有没有进步?」

「他的成绩有提升。你问他做什么?」

「你还会继续给他上课吗?」

「当然。他是有进步,但还没有达到目标。」

纪洵看着他,说:「啊……你是说,你不用给我上课了,是吗?」

陈佑耳说:「你想冲刺高分段,需要把数学、物理的最后大题解出来,其他就没必要讲了。遇到不懂再问我。」

「那、那晚上你还会坐在客厅吗?你要回自己房间吗?」

学语言是要练习口语的,待在房间里是最好的选择,否则也会吵到纪洵。然而不知为何,陈佑耳觉得他的目光很委屈。

结果他说:「我就坐这儿。我看我的书,你有问题可以随时问我。」

纪洵的表情放松下来,满意地去睡觉了。

祸从口出,自己受着。赵柘只得把练习口语的时间挪到白天,晚上翻翻书籍。

夜晚客厅里的空气该死的氤氲,若隐若现的甜,勾引人的注意力。四月份了,是春花的香气从窗缝里泄进来了吗?

他漫不经心地翻阅教学书籍,忽然纪洵的下巴搁在他的手臂上,好奇地问:「你在看什么书?」

陈佑耳把书合上,给他看了封面。

「南越语?你想去南越工作吗?」

陈佑耳含糊地回应:「唔,可能吧。现在只是感兴趣。」

纪洵歪头想了想,说:「我还没去南方看过呢。听说南越也是有好大学的。」

「怎么突然想到南越的大学了?」

「就是想想!」

陈佑耳似乎想起什么有趣的事,笑着问他:「你会游泳吗?」

「不会。我没下过水……」

「那你要考虑清楚了。」陈佑耳说,「我高中同学就在南越上大学。那边河流众多,雨水充沛,所有南越的大学都要求学生游泳过了二十五米才能毕业。」

纪洵瞪大眼睛:「怎么会有那么奇怪的要求!」

陈佑耳笑出声:「是。我同学也是旱鸭子,死活学不会,天天跟我们哀嚎毕业的事情。后来是蒙混过关的——他长得高,脚尖踮地游到了对面,不知道老师发现没,估计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纪洵也笑了。他说:「好想快点考完试,上大学。」

很快,伊城中学的高三学子迎来了八校联考。

为了让高三学生提前适应高考氛围,了解高考流程,也为了让重点中学之间暗戳戳摸个底,多年前伊城所在的省的头部中学联合起来组织「八校联考」,学校之间分享成绩数据,出一份总排名,给一个多月后的高考做参考。

后来,普通中学慢慢跟进,越来越多学校加入联考的游戏,水平相近的中学相互分享数据,学生也能从中知道自己的水平。八校联考成了高考前的预热项目。

班主任在课上强调这场考试是多么重要,能摸到同学们的底,好几所学校一起参与阅卷,别丢学校的脸,大家要重视起来。

班上寂寥无声,氛围也变得凝重。每场考试都很重要,同学们已经疲惫了。

尽管如此,纪洵下课后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考试座位安排表。当他确定前、后、左、右、斜对角都不是吴大彪后,松了一口气。最好高考的座位表也是这样,天助他也。

明天就要联考了,今天也像无数个复习之日,没有特别之处,纪洵并没有感到很紧张。直到下午四点,班主任号召同学们一起布置考场,教室里响起吱吱呀呀拖动课桌椅子的声音,最后真的像高考一样——每个座位隔得很远,教室变得空旷起来,纪洵没由来地心跳加速,肌肉紧绷,他觉得紧张了。

他听见同学小声吐槽:「这只是模拟考,到真正的高考岂不是要紧张得跳楼?」

纪洵晚上回到家一言不发,连陈佑耳也发现了他紧张的情绪。

「今晚什么也别看了。」陈佑耳说,「一个晚上能做什么?不如去休息。」

纪洵说:「老师说了,这次模拟考成绩能预测高考水平。这次考多少分,高考也是多少分。明天万一考不好,是不是高考就没救了?」

陈佑耳拍拍他的后背,安抚他:「高考和模拟考是独立事件,二者并没有关系。考不好也没什么。」

就算陈佑耳建议今晚别复习了,纪洵不听他的,依旧拿出错题本把题目一一看过去。效率大概也是低的,频繁地摩挲笔头出卖了他的内心。

陈佑耳合上书,故意发出声响。他见纪洵抬头,说:「别复习了,今晚把你所学的全部忘掉,明天发挥你的想象力答题就好。」

也不知道纪洵有没有把话听进去,但他慢慢收拾起卷子和书,回了房间。

陈佑耳也站起身,去冲了个澡。洗漱完毕后正准备躺下,便听见敲门声。

他起身打开门。纪洵抱着枕头站在门外。他踮起脚,眼睛往陈佑耳房间里瞟,说:「我好紧张,睡不着……我能跟你一块儿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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