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lanetshine

陈佑耳第一反应是嘴角微微上扬,当然让他进来。

第二反应是,不行,要和他保持距离。

第三反应是,不对,要是今晚小洵睡不好影响明天考试发挥,还是他的锅。

身体做出了回应。他侧身让出一条道,纪洵丝滑地溜进他的房间,将枕头扔在床上,面朝大床以大字「砰」一声倒下,脸埋进被子里,占据了空间。

陈佑耳双手抱臂,观察他到底要做什么。没想到纪洵就这样一动不动了,丝毫没有让位的意思。

孤男寡男共处一室,成何体统。陈佑耳心里在天人交战。你纪洵已是成年人,区区为一个模拟考失眠,以后更大的人生考验怎么办?人应该学会独立,要不还是让他回去吧。

一个人站着,一个人躺着,就这么僵持一阵。陈佑耳看着他的背,终于伸出手拍他的屁股,说「给我让个位。」

纪洵动弹几下,慢慢挪进里面的位置,四肢和被子交缠一块儿,终于给陈佑耳挪出地方。

陈佑耳还得在剩下的一点地方再腾出点位置躺下,刻意在两人之间留出点距离。

纪洵转头,睡眼惺忪地望向他。陈佑耳被望得心里淌出了水。

他伸手按下开关,房间里陷入黑暗。

刻意留出的距离没起作用。旁边躺着的人好像一条液体的猫,不知不觉流淌过来,床单微微下陷,青年的体温一丝丝地传来。

「佑耳,你给我讲个睡前故事好不好?讲完我就睡。」

要求可真多。

他搜寻自己的记忆库,到底有什么故事是睡前讲的?

他还真想起一个。

小时候妈妈从隐川卑幔族里田野调查回来,给他讲的部族传说。

他开始讲述。他刻意放慢语速,让空气的颤动也带上催眠的作用。

很久很久以前,卑幔族人聚居在深山里,靠打猎种植为生。过冬之前,男人们组成猎队,外出打猎,为期十天,为储存足够的食物。

某年冬季,男人们出门打猎,十天后才回来。女人们和几个男人留下,看家、干活,日子照样。

男人们出门打猎的第二天,留守在家的人们在村子不远处发现湿淋淋的阿瓦迪特。他饥肠辘辘,向人们讨饭吃。于是阿瓦迪特的妻子从家中拿出风干的腊肉给他,好让他有力气说话。

人们奇怪道:「村里最优秀的猎人阿瓦迪特,你不是跟着大部队打猎去了吗?」

阿瓦迪特说:「我是去打猎了。」

人们问:「那你为什么又回来了?」

阿瓦迪特说:「打猎的人是猎人阿瓦迪特,我是预言师阿瓦迪特。」

人们打量着预言师阿瓦迪特。真奇怪,他跟阿瓦迪特有什么区别?

人们问:「你说你是预言师,你能预言什么?」

阿瓦迪特说:「今年冬天的最长夜,天神发怒,黑云滚滚,晚上暴雨倾注大山,千年罕见,水从盆底积累,最后淹没整个村庄。我等族长打猎归来,请求他提前带领族人走出盆地。」

人们讥笑他:「隐川冬季向来干旱,从不落雨。我们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阿瓦迪特露出悲伤的表情。他的眼神越过众人,越过山脉,往向天际,说:「九日之后,猎队归来,村里最古老的树将落下最后一片叶子,那天就是我的死期。」

人们怀疑阿瓦迪特得了失心疯,但他又表现得正常。他跟村民们一起看家,跟妻子一起干活,晚上睡在自己家。

九天后,猎队归来,带着丰盛的猎物。人们发现,优秀的猎手阿瓦迪特也在其中。

自称是预言师的阿瓦迪特从人群中走出,对族长说:「敬爱的组长,请宽恕我在欢庆的日子带来沉重的消息。今年冬天的最长夜,天神发怒,黑云滚滚,晚上暴雨倾注大山,千年罕见,水从盆底积累,最后淹没整个村庄。我恳求您立刻带领族人离开这里,远离灾祸。」

族长问:「你是谁?」

阿瓦迪特说:「我是预言师阿瓦迪特。」

猎手阿瓦迪特大惊失色。他看着这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大喊:「莫听他话。他分明是魔鬼派来的使者,妖言惑众!」

预言师阿瓦迪特说:「我就是你。」

人们说:「他吃你们家的粮食,和你的妻子一起睡觉。」

猎手阿瓦迪特怒不可遏,要和预言师阿瓦迪特决斗。他把预言师阿瓦迪特逼到古树下,古树落下最后一片叶子。猎手阿瓦迪特用长矛刺进预言师阿瓦迪特的心脏。

「为什么又是隐川……」纪洵充满困意的声音传来,然而他还是强撑着把话说完,「你很喜欢那个地方吗……」

然后,陈佑耳感觉他脑袋一沉,就睡着了。

他自己却十分清醒,睡意无影踪。旁边的人毫无自觉,柔软的头发似有似无挠他的脸,温热的呼吸撒在他的脖颈。

真奇怪,躺在床上都能头晕目眩。

他只得思考,转移注意力。比如说——

物理学家曾说,只要方法得当,打开时间裂缝的能量并不需要太高,而他,天生就掌握打开时间裂缝的技能。

反正他睡着了。只要转个头,就能亲上他的头发。

不对,想到哪儿了?老天爷规定了一种天赋只能由一个人拥有吗?历史上拥有数学天赋的人数不胜数,如果打开时间裂缝也是一种天赋,那么……

是否存在和他一样的人?

他真的是时间旅行第一人吗?

接近天亮他才睡去。似乎没眯多久,就听见有人用很近的距离叫他:「佑耳,佑耳。」

他睁开沉重的眼皮,看见纪洵的脸正对着他,顿时醒了一半。纪洵并不知道他昨天几近失眠,小声地提要求:「你送我去学校,好不好?」

没有拒绝的理由。

陈佑耳凭本能从床上起来,凭本能完成洗漱,塞下早饭,大脑一片混沌出了门。

室外风一吹,他清醒一点,原来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伊城中学的大门。

「只能到这里了。」纪洵看着他说,「学校规定外人不能进去。」

「好。」陈佑耳说,「等你好消息。」

纪洵和他说拜拜,进了校门。

他没有立刻离开,一直目送纪洵走向教学楼。等他上了阶梯,拐个弯看不见了,他再离开。没想到纪洵脚步在最后一个阶梯上停顿下来,回头望了一眼。

他看到自己了吗?隔太远了,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陈佑耳不能确定。

纪洵朝他挥了挥手,这才走进教学楼,彻底看不见了。

陈佑耳回到家,昏睡到下午。

苏醒后他反思,日子不能再这么过下去了,得做些正事儿。

他用冷水洗了把脸,再次坐到电脑旁,打开文档,继续阅读起有关十九世界南越水城的历史文献。

据后世历史学家推测,张志阁死于1897年7月16日早晨7时左右。枪击案发生后,他被路过的人送到医院,最后因失血过多而亡。

究竟是谁杀了他?为什么要杀?一路兜兜转转似乎又回到原点,找不到突破口。

他再次关注起「感情纠葛」一说——张志阁与一名唱戏的女子交好。女子在戏班里很受欢迎,有众多追求者。张志阁与其中一名追求者发生冲突,立下决斗之约。后来张志阁被射杀。

赵柘一开始坚决否认——如此冲动之事不像是位逻辑严密的数学家做得出来的,到现在觉得「好像也有些道理」——从幸存下来的边边角角的资料来看,张志阁似乎「性格不好」,大概是个人太过聪慧,对周围人总是出言讽刺,人缘自然不好。他似乎还是个戏迷,有一点钱就去听戏,难以存下钱。

这些都是他死后,和他一起上过课的同学透露的。

案发地点距离当年著名地标百花塔两条街道的荔水街。荔水街不算什么重要的主干道,案发当时没有目击者,如今城市翻新重建,也找不到对应地点了。

倘若到时真的要去阻止张志阁被杀,那么就要先找到百花塔。

有趣的是,就在张志阁去世前五天,百花塔被烧成了灰烬。

两件事是否有联系?曾今也有历史学家因为时间相近,考证过百花塔被烧与张志阁被杀之间的联系,但没有找到确凿证据。

百花塔为何被烧?文献语焉不详,总之是一次群体事件。而后者更像是私人恩怨,时间相近不过是巧合。

除此之外,很难再找到什么有用信息了。

然后是穿越时空之后的生存问题。

时空跳跃存在误差,距离越远,误差越大。一百多年前的时间点,他可以肯定自己几乎不可能刚好跳到1897年7月16日那一天,至于会跳到前几天还是前几个月,他说不准,很可能需要在当地生活一段时间。

那时候的南越,对外交流、经商贸易发达,工业化刚刚起步,人口流动大,许多人进城打工挣钱,养家糊口,因此房屋租赁有一套完善的流程。能说南越语,能找到揾食的活计,不计较生活质量,衣食住行问题不大。

有挑战的事才够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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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场里笔头攒动,偶尔有人翻动卷子,在空缺的题目上来回游走;有人不安地抬起头望一眼黑板上方的白色挂钟,秒针的声音像炸弹的倒计时。

还剩10分钟。

纪洵的速度比平常的练习慢了一些。物理是他拿手的科目,然而前面选择题的计算量变大了,挤压了他进入大题的时间。现在他才读完最后一道大题的题干。

气温不高,他的手心捏出冷汗,卷子有些地方染上他的汗水,变得凹凸不平。他连看一眼挂钟的时间都没有了。「有空倒回前面检查」是不可能的事情。他对自己说「冷静、冷静」,至少把简单的第一小问、第二小问写了,第三问、第四问先把公式列出来……

他沉浸在思路中,以至于铃声响起时被吓了一跳。

「好,同学们停笔。老师来收卷。」

纪洵放下笔,眼睁睁看着老师把试卷抽走,心情很灰暗。他觉得自己答的这张卷子坑坑洼洼的,最后一道大题连第二小问都没写完,选择题有几题不确定,计算题也有几个小问答得不好,他总想着写完之后回头再想,然而……

这还是他拿手的科目,其他科目他也没把握和别人拉开距离。

回到家,陈佑耳看他神情蔫蔫的,也没有多问。故意和他聊些有的没的转移注意力,明天还有考试呢,别沉浸在上一场的悲伤里。

模拟考后,伊城中学的高三学生难得过了一个没有作业的周末。

老师们就没那么轻松了。从语文考试结束的那一刻,老师们马不停蹄地在不同学校间交换试卷、批改,周末也加班加点,为的是以最快速度出成绩,摸清学生们的底,给出及时反馈。

纪洵依旧早早睁开了眼睛,再也睡不回去了。他像往常一样在脑海里列出今天要完成的任务,才意识到难得的没有作业的周末,一时间竟感到不习惯。

他摸出手机一看,原来跟他一样失去睡懒觉能力的同学不少。有人在小群里抱怨:「妈的,醒来太早,不知干啥,刷短视频刷到天亮。你们今天准备做什么?」

他慢吞吞起了床,来到洗漱间准备刷牙。他挤出牙膏,瞥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脑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数学第一个算三角函数的大题,我好像记错了公式!」

他惊出一身冷汗,动作定格在挤牙膏,盯着镜子回忆自己到底写了什么东西,公式到底写没写错。

陈佑耳跨进洗漱间时着实被纪洵鬼附身的模样吓了一跳。他看了看纪洵,之后也看向镜子,小心翼翼地问:「你在镜子里看到什么东西了?」

纪洵说:「我怀疑三角函数展开公式写反了。」

吃饭时,纪洵说:「突然不确定『不以为然』和『不以为意』意思了,模考里考到这个知识点。」

刷完碗,纪洵对陈佑耳说:「感觉自己还有还多没有掌握的知识点,要不等下我再看看错题集吧。」被陈佑耳勒令禁止。趁着春天天气晴好,他提着纪洵后颈的衣服将他拎出家门,带着他一起去踏青。纪洵才恢复了点精气神。

周一,一踏进学校便感受到一种紧张的氛围。

纪洵在楼道里遇见匆忙赶去办公室的班主任。班主任见到他,特地停下来朝他微笑,说:「周末过的不错吧。」又扬长而去。

为了管住同学们的学习,班主任一向以严肃的神情示人。不过这次她的笑容太大了,让纪洵摸不着头脑。

当班主任跨进教室里时,全班五十多双眼睛盯着老师手上的纸条。

老师说:「前面几栏是你们各科的原始成绩。倒数第三栏是根据算法排出的标准分,倒数第二栏是你们在所有学校中的排名,最后一栏是参与本次联考的总人数。」

每个同学的成绩印成一张简单的小纸条。被喊到名字的同学小步走到讲台,接过属于自己的成绩条。纪洵仔细观察他们的表情,有些同学直接黑了脸,他的心跳就加快一分。

「纪洵。」

呼吸发抖,手心冒出冷汗,纪洵站起来,从课桌到讲台短短几步路,他已经默念完:这次考试不能代表高考、坚强地接受所有结果、考试虐我千百遍,我待考试如初恋……

接过纸条,翻转,面对自己。

倒数第二栏只有一个数字,1.

纪洵只觉脚底下有风,飘回了座位。他没忍住违反课堂纪律,掏出手机藏在课桌下,台上老师依旧在发成绩条,没空理会台下同学的小动作,纪洵乘机迅速打出一行字:「晚上我请你吃饭!」,发送给陈佑耳。

首先为他惊呼的是凌梓涵。

「怎么做到的?怎么做到的?带带我!」

纪洵反而不好意思了。他想把陈佑耳的事情说出来,但是……该怎么解释他们之间关系?他们是老师和学生吗?一切只有口头约定,没有合同。他要如何解释自己还一分钱没给,陈佑耳兢兢业业教他那么多天?到底是为什么?他自觉解释不清会引来太多麻烦,只好和凌梓涵说:「也没有……运气好,不确定的题都蒙对了。」又觉得这么说太虚伪,他补充道,「之后你有不会的题就来问我吧,我会的话跟你讲解。」

之后的课间纪洵麻木得连不好意思都感觉不出来了。太多同学前来围观,熟悉的不熟悉的都跑来祝贺他,问他学习方法,借他笔记回去抄的,简直用完了纪洵整个高三的社交容量。都没来得及看陈佑耳的回复。

他只有等到上课时间才偷偷看一眼手机。陈佑耳给他发了两条讯息:「有什么好事?」过几分钟他又说,「看来考得不错。」

纪洵赶紧给自己的成绩条拍了照,给他发过去。

过几分钟,陈佑耳回复:「岂止是不错!」

纪洵可得意了,心情飘飘然。他望着教室前的时钟,秒针走得快点,再快点,好想立刻见到他。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纪洵以最快速度收拾完毕,冲出教室,冲到和陈佑耳约定好的火锅店。

陈佑耳已经在餐厅门口等他了。见他气喘吁吁地跑来,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陈佑耳竟然收拾打扮了一番。他肯定打扮了,跟平常在家里随意的样子不太一样。头发梳上去了,不似平常的耷拉。衣服很贴身,展示出他挺拔的身材……

不知是跑太急了,还是头发被揉乱了,纪洵脸红了。

这家火锅店装潢平平,菜单上的价格很亲民。唉,纪洵夸下海口,请人吃饭,他当然想豪情一把,请陈佑耳吃更贵的餐厅。奈何存款真的……他很羞愧,明明人家帮了自己这么多,成绩也有了,怎么还只能请吃便宜的火锅……

陈佑耳已经选好菜品。他把点餐的平板递给纪洵:「你想要什么,自己点。」

纪洵一看,三道菜厨师推荐,价格偏高,有他爱吃的,剩下的菜品量大管饱。总价格他能承担。心下一暖,又加了两瓶饮料。

饭后,两人都吃饱喝足,走出餐厅。

他们默默地沿着街道散步,一起分享四月天那逐渐变得温柔的夜风。

过一会儿,纪洵说:「其实也没什么厉害的。这次成绩只在我们几所普高里比,那些厉害的省重点市重点都不屑于跟我们比……」

「嘘。」陈佑耳说,「该开心的时候就应该专注地开心。」

毕竟能开心的时刻,也就那么点儿,还稍纵即逝。专注享受,让它再延长一点。

纪洵看向他的侧脸,很想牵起他的手一起散步回家。

陈佑耳吹着晚风,慢慢地走,身边人的脚步声一直在伴随。他眯起眼睛,望向夜幕中已经闪现的星星。思绪涌起。

平行宇宙真的存在吗?

之前,他相信平行宇宙的存在,是因为……一开始遇见的纪洵,成绩在一本线左右徘徊,考上京鹏大学仿佛做梦,只有平行宇宙才能解释其中的沟壑。

但是有没有可能,在他的介入下,这个世界的纪洵考上了京鹏大学?

纪洵说得对,尽管这次考试排名进步很大,那也是剔除了重点中学的结果。最后能不能考上鹏大,目前的走向还不明朗。

是平行宇宙?还是宿命论?

他转头看向纪洵,纪洵已经在凝视着他了。路灯照射下,陈佑耳再一次看见纪洵瞳孔中的自己。他看得那样认真,好像看见了一个光明的未来。

小洵,你会是解开时空之谜的钥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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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倒计时,十三天。

老师们逐渐改变策略,帮助学生们减轻心理负担,作业也变少了,课堂的主要内容变成学生自己安排练习,老师负责答疑。

「剩下十几天,保持做题的手感就可以了。」老师说。

纪洵却觉得更累了。由于是自由安排时间,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他马不停蹄地自我模拟考,做完后对答案,分析试题。一天下来三套卷子,竟有些体力不支。

在做题间隙之时,他抚摸上前几天老师发下来的《高考志愿填报指南》,里面密密麻麻列出全国院校和专业。

他只翻看了身在大城市的那些院校,看着一知半解的专业名称,想象他未来的生活。

高考后,他可以去贴广告,问谁家孩子需要家教,攒钱还上在陈佑耳那边欠下的补习费。然后在填报志愿时他要郑重其事和陈佑耳商量去哪座城市,他读大学,陈佑耳工作,这样他们又能住在一起了。

他越来越觉得这个计划可行,迫不及待要跟陈佑耳分享。

桌上是刚出锅的饭菜,见陈佑耳拾起筷子夹起青椒丝,他也夹起肉片,不经意问:「你在伊城也超过半年了吧。你觉得伊城怎么样?」

「还好。」

「你会在伊城一直待下去吗?」

陈佑耳的动作定格一秒,说:「说不好。怎么?」

「我们这儿毕竟还是县城,生活比较无聊。」人际关系也很窒息,纪洵想了想还是吞下这句话,继续说,「还是大城市的工作比较有趣,对吧。」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不知为何心情忽然紧张起来,他会如何回答。纪洵放下筷子,控制自己的声音平稳、冷静:「虽然我比不上省重点市重点的那些人,但是,如果我能一直保持这个状态,挑选哪个城市读书,还是没问题的。佑耳,你想去南越工作,我也可以报考南越的大学。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陈佑耳的表情僵硬了。

他想说,没有必要,他们只是萍水相逢的室友,何必将未来捆绑在一起。

他听见自己说:「你保持状态,高考后再说。」

没关系,这不过是很普通的一次对话,转身就忘。

是夜,赵柘双目无神地躺在床上。黑夜滋长了心底那挥之不去的惆怅。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脑海中的喃喃低语,声音却大到足以淹没一切世间的音乐。

为何会如此难过。辅导总会结束,他和纪洵总会分开。他一开始就知道。他是在知道的情况下做出选择的,怪不了任何人。

当那个时间节点逼近,要放弃的事物变得那么具体,是那人的笑容、话语,以为别人看不出的撒娇,眼睛里憧憬未来的光……是他在伊城八个月以来,一点点建立起的生活。

他将放弃这一切。小洵也会忘了他,和别人建立生活。想到这,他的每次呼吸都像被针扎。

他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终于摸到了手机,等他回过神来,手机已经在黑暗中亮起了屏幕,拨号一栏中是他熟悉的号码。

他按下了拨出键。

「喂?」

只有一个字,是她。妈妈。

他以为在这个时空里,赵肖莉不会用相同的手机号码,或者她已经睡了,或者她看见陌生号码以为是骚扰电话就挂了,这样他便能自嘲笑笑,翻身去睡觉,独独没想道她会接起来。

赵柘手指冰凉,呼吸紊乱。他没有说话。

对面问:「您是哪位?找我有什么事?」

他依旧沉默。一旦开口,是他无法承受的情绪洪流。

对面也不说话了,但是一直没有挂断。

沉默了十五分钟后,赵柘挂断了电话。

他虚弱地将手机推到一旁,翻了个身,发现泪水打湿了枕头,脸贴上去一片冰凉。


第二天,纪洵醒来,大脑立刻运作:今天要过一遍古诗词,上午要做一套语文卷子一套数学卷子,下午要看一遍物理错题集,要找老师问问题……他一挺身,起了床。

屋里很安静。纪洵洗漱完,换好衣服准备出门时,才发现哪里不对劲——往常这时候,陈佑耳也已经起来了,两人还能在他出发前说上几句话。

现在陈佑耳的房间大门紧闭,他的人影也见不着。纪洵背上书包,有点不甘心早上没看见陈佑耳。「或许他昨晚没睡好,需要多睡一会儿。」他说服自己。然而换鞋的时候依旧没忍住,鞋子穿到一半他又折回去,试探性地敲了敲陈佑耳的门,里面没有动静。

他不敢继续敲了,怕打扰到陈佑耳补眠,谅是昨晚他确实没休息好。

算啦,晚上就能见到他了。纪洵失落地想。

他来到学校,按照计划背了一遍古诗词,做了一套语文试卷,对答案,对到第二个选择题时他还是觉得不对劲,今天的陈佑耳很反常,多睡一会儿不是很正常吗?但他就是觉得不对劲。

他走神了,手上的动作慢下来,对到第四个选择题时他终于忍不住摸出手机,给陈佑耳发了条信息:「在做什么呢?」

没有回复。

下课铃响,所有同学如百米冲刺般奔向食堂,陈佑耳还是没有回复,纪洵简直想直接打电话。思来想去,他好像没什么正当的理由,只好把自己上午完成的数学试卷拍张照片发给陈佑耳,配字「今天早上的成果[表情]」。通常,陈佑耳会夸夸他,说再接再厉之类的话。

到了下午,他依旧没收到回复。

凌梓涵也察觉到他不对劲了,问:「你怎么了?愁眉苦脸的。」

「室友不回我信息。」

「他有急事处理吧。不回信息不是很正常?」

他平常不是这样的。

纪洵看错题集看得心不在焉,许久之后还停留在同一页。下午三点,他坐不住了。

反正,继续在教室里待着也看不进去书。既然无心刷题,那一天不看也没关系。

他下决心跑去跟班主任说:「老师,我身体不舒服,想请假回家休息。」

班主任没有为难他,同意了。

他抓起书包就往家里跑。在路上心情跌宕,高中三年了,他才第一次做逾矩的事情。

他跑到楼下,正巧看见陈佑耳从居民楼里出来。

对方看上去很正常。陈佑耳穿着一件简单的T恤,一条修身牛仔裤,似乎什么都没带。他双手揣进裤兜里,幽幽晃晃地往前走。

纪洵神差鬼使般没有喊住他,而是悄悄跟在他身后,疑惑他要去哪里。

陈佑耳看上去漫无目的。他先在林荫道上散步,不断有电动车经过,扬起一阵尘土。他又沿着纪洵跑过来的路径走到了伊城中学,在大门徘徊。

纪洵的心提到嗓子眼,他又怕又期待陈佑耳是过来找他的。而陈佑耳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里面的教学楼,又抬脚走了。

他走进伊城著名的中央公园。公园里的景色充满人工气息,唯一的看点就是湖里的两只大黑天鹅。陈佑耳站在岸边,看着黑天鹅游过来,上了岸。他走上前和天鹅互动,最后被天鹅又追又打跑出了公园。纪洵好不容易才追上他。

陈佑耳停下来划动手机,似乎在查找信息。

他一点也不忙。为什么就是不回复他的消息?纪洵不解。

陈佑耳改变路径了。

他转过主干道,进入一条小道。小道里没有明显的遮蔽物,纪洵刻意与他保持一段距离,以免被他发现自己逃课。最后,陈佑耳在一家店面前停下。

纪洵警觉起来。他知道那是一家同性恋酒吧,在同学之间口耳相传,经常被嘴损的男生拿来开玩笑,说什么只要你菊花完好地出来就算你赢。传言好像有魔力,让纪洵对这家店有了不好的印象。他每次经过都会匆匆跑过。

陈佑耳抬起脚,进去了。

手机上依旧没有未读消息的提示,纪洵心中升起一股愤懑之情,死基佬,有时间泡酒吧,没时间回消息!

他在酒吧门前踱来踱去,内心纠结万分。他一方面对陈佑耳会在里面做什么事情感到焦躁,另一方面又害怕传言是事实。到底要不要进去看看?

路人狐疑地看着他在那儿抓耳挠腮,纪洵恰好对上了路人的眼神,他看见一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男人,皮肤白净,饱满的嘴唇,挺翘的臀部,鼻子上钉了颗鼻钉。县城里居然还有如此打扮的人?相比之下,自己还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完全是个小土包。男人看了他一眼就转头移开,他进了酒吧。

该不会里面的都是这样的男人吧?纪洵眼前浮现出陈佑耳被莺莺燕燕环绕的画面,顿时气结。于是,他也跟着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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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里灯光昏暗,萦绕着一股暧昧的氛围。

陈佑耳原本想进来喝个酒,却一直被几道视线注视。他发觉不对,环顾四周,酒吧里全是男人,有几对在低头耳语。舞台上身材姣好的半裸男子刚刚结束一段热舞,他的视线恰好与陈佑耳撞上,于是朝他妩媚一笑,似有似无地勾引。

原来都是同类,不是有人监视。他放松下来,甚至给其中一个投来视线的男子回敬一个微笑。他走到吧台前,跟调酒师点了杯鸡尾酒。

酒上来了。他身边的位置也多了一个人。是刚刚那个他给予微笑的男人。

男人画了眉,戴了一只耳钉。他眼带笑容盯着陈佑耳灌下第一口酒,问:「你一个人?」

「嗯。」

男人的身体靠得更近了。


酒吧里的空气有些闷,装修也不及网络上探店视频里的精致,气氛却热闹得很。音乐声敲打着纪洵的鼓膜,舞台上的半裸男又舞动起来。小县城居然有这种地方,刷新了他对从小长大的地方的认知。

但他无暇顾及酒吧里的喧闹,一心寻找心心念念的身影。过道里人来人往,给他增添了不少阻力。

他一桌人一桌人地扫过去,新潮的服饰,特立独行的发型,他一身校服,背着书包,土得实在显眼。他正等待前面那人走开,自己好穿过这条过道,那人却一直挡在前面。

「弟弟,在找谁呢?」

纪洵一开始没有注意到那人在跟自己说话。他的眼光已经被吧台旁边的背影吸引,那朴素打扮也遮盖不住的身型,不是陈佑耳又是谁?那个贴在他身旁的人又是谁?!

「需要哥哥陪么?」

一条花臂横在纪洵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他这才看见旁边身材结实的人在对自己痞笑,男人手臂上纹了一条气势汹汹的龙,眼睛正瞪着自己。

纪洵下意识畏缩了一下。

男人见他躲闪的模样,笑容更大了,手似有似无抚上纪洵的肩膀,说:「弟弟第一次来?哥哥很久没有见过你这般清纯的男孩子了,来陪哥哥喝一杯……」

这人身上的酒味熏得纪洵想吐,搭在他肩上的手摩挲起来,纪洵又想起那句「菊花完好」的传言,身体因为害怕而颤抖起来。

他正想转身逃跑,却看见陈佑耳喝下一口酒,旁边那人趁机摸上了他的大腿,他却视而不见,好像没有知觉一样。

火一下子蹿起来,烧掉了害怕的情绪。他猛地打掉花臂男的手大喊:「让开!」正要冲向吧台。

花臂男没想到自己踢到了石头,一瞬间火气也上来了。他伸手拽住纪洵的书包,将他往回拖:「有事好商量,打人做什么,我的好弟弟?」

那人都从陈佑耳大腿往上摸了!却有股力量不让他往前走。纪洵扭头愤怒地盯着花臂男:「放开我!」

陈佑耳正享受着酒精上头的滋味,两耳不闻窗外事,没注意到被揩油。那只手越来越过分,他回过神,正要阻止,奈何旁边巨大的动静打断了他。

他皱起眉头,虽说酒吧里发生冲突不少见,但打扰到他难得能自我麻痹的时光,让人厌烦。他不满地转头看向那正在推搡的两人。

神志瞬间清醒。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小洵怎么会在这里,这是他能来的地方吗?!

他起身拂开旁边的人,快步走到那两人旁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捏住了花臂男扬起的手腕。

「陈佑……」纪洵惊呼,然而当他感受到陈佑耳身上的戾气时便闭了嘴。陈佑耳不动声色把他掩护在身后,死死盯住花臂男,眼神仿佛能杀人。

「敢对高中生下手,你也不怕吃牢饭吗?!」

周围一片寂静。花臂男反驳:「他倒是别进来啊!」他想挣脱赵柘的束缚,未果,意识到对方不是善茬,语气怂了,「他先推的我……」

陈佑耳说:「我最恨推卸责任的人。」同时加重了手上的力气,仿佛要捏碎对方的手腕。花臂男吃痛得叫出声来。

「陈佑耳,陈佑耳!」纪洵见他似乎要动真格,急忙抱住他的手臂,小声说,「他没把我怎么样……你不要生气……」

陈佑耳冷哼一声,甩开了花臂男的手。花臂男揉了揉自己被捏肿的手腕,不甘心地打量着他们两人的姿势,露出讽刺的笑容:「哟,原来是有主了,早说嘛,何必闹出那么大动静?」见陈佑耳剐他一眼,才灰溜溜躲进人群中。

酒吧里的看客指指点点,他们的议论传进纪洵耳朵里时已经模糊了。他眼里只有陈佑耳因为生气而暴起的青筋、板直的面孔。真奇怪,他一直惴惴不安,怕被责骂,却又感到安心。

「走了。」陈佑耳说。

「啊、哦……」

纪洵跟着他的脚步走出了酒吧。外面已是黄昏,夕阳沉到了地平线之下,余晖将天空照成了好看的紫蓝色。刚刚的一切好像发生在另一个世界。

陈佑耳走得很快,纪洵看见他居然戴着一只手表,以前从来没有见过。

两人都没提酒吧里发生的事。

纪洵不得已,小跑着追上,问:「去不去吃晚饭?」

陈佑耳停下,转头。纪洵看他那表情心道不好,明显在生气。

「你是不是应该解释一下?」

纪洵硬着头皮说:「解释什么?」

「还装傻?你怎么会在酒吧?你逃课了?!」

「没有、没有逃课。」现在也没课了,他可是请过假的。

陈佑耳提高音量:「纪同学,你到底在想什么?现在离高考还有几天,你不比我清楚?要是出了事,谁给你负责?!」

纪洵没想到他劈头盖脸一阵吼,愣住了。

「你还想不想考大学?!」

纪洵情急之下大吼:「我是担心你,才出来的!」

他脸涨得通红。陈佑耳从来没这样凶过他,何况他也没做错什么。一股委屈涌上心头,纪洵红了眼眶,泪水在眼睛里打转,倔强地没落下来。声音有一丝哭腔:「你昨天就不对劲了,今天还不回我信息……我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才跟老师请假……」

陈佑耳愣在原地。

自己这副样子太丢人了。纪洵低头看向地面,抿住嘴唇,然后转身就跑。眼泪被抖落下来。他跑得不快,陈佑耳三四步就追上了他,把他拽了回来。

天色又暗了一些。陈佑耳将他拉近面前,看见他脸上的两道泪痕。纪洵垂眼不看他。他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他的脸,大拇指轻轻拭去他的泪水。他们靠得很近,彼此都感受到对方并不平静的呼吸。

他看着纪洵微启的唇,大脑充血,吻了下去。

亲吻像天鹅绒拂面。

唇间的接触好像一把奇妙的开关,点亮了纪洵心中的灯,让那些委屈化作一阵清风,风过无痕。

电流从背部蔓延到后脑勺,整个人都酥酥麻麻。

他终于明白了。原来这就是喜欢。喜欢一个人的感觉是这样的。

亲吻在继续,他尝到了他余留在唇间的一点点酒味。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终于分开。纪洵知道自己的脸烧得厉害,陈佑耳肯定也知道——他的手还没放下来,那热度一定传到了他的指尖。

陈佑耳说:「好了,去吃饭吧。」

晚饭吃得很安静,两人非常有默契地不提这茬。

回家路上也一直沉默无言。走到一半,纪洵看四周没有路人,试探性地牵住陈佑耳的手。陈佑耳脸上没什么表示,手用力回握了他。

好像只牵了短短一阵就到家了。

陈佑耳说:「早点睡吧。」正想回到自己房间,却被纪洵叫住了,「佑耳,刚刚……」

陈佑耳做出「嘘——」的动作,说:「你现在高考最重要,我不想因为旁的事影响你。」他笑了一下,安抚他,「这件事对我们都很重要。因此,等你高考完,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探讨。」

虽然他很着急,急于要明确的答案。但是他也知道,即使是令人雀跃的结果,也会让备考的他久久不能平静。

陈佑耳说的很有道理,不急于这一时。是他的总会是他的。

纪洵点点头,却没挪动步子。

「还有什么事?」

他指了指陈佑耳手腕:「你的手表是不是坏了?它的时间不对。」

陈佑耳抬手看表。是乔姆。他心情不好时会把乔姆戴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以获取平静。

「哦,是的。」陈佑耳摘下它,放回裤兜里,「我明天就拿去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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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高考还剩两天。

大事在即,其他一切变得不重要。

整个高三反而放松下来,陷入考前诡异的狂欢。老师们也给学生做思想工作:这个阶段,减压最重要,考场上把会的都做完就行啦……

学生可以自行选择在家或者在校。

如此氛围下,纪洵也不给自己太大压力。最后两天,看看错题本就好,为自己做些心理建设。

课间,班主任喊住纪洵,让他帮忙去老师办公室拿同学们的考场座次表和准考证,回来发放给同学。准考证放在老师办公桌的第二格抽屉,翻翻就能找到。

纪洵从教室一路跑到高三办公室。办公室里的氛围比教室紧张多了。老师们忙着考场布置,以及高考当天维持秩序的工作。隔壁班的数学老师正在白板上写下九门考试的次序。

第一天上午,语文,下午,数学;第二天上午,物理或历史必选,下午,外语;第三天上午,化学和地理选考,下午,政治和生物选考。

纪洵找到了班主任的办公桌,开始翻找考场座次表和准考证。很快就找到了。他准备走出办公室。

此时,隔壁班的班主任晃到白板前,若有所思地浏览一遍,感慨道:「现在的学生多幸福,有那么多选择。哪像我们以前,只有文综和理综可以选!」

声音飘到了纪洵耳朵里。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隔壁班主任一眼,那老师看起来有二十七八岁。

陈佑耳说他二十六了。

回到教室,把资料交给老师,再回到自己座位。

纪洵一直在思考这件事。连发放准考证,班主任交代考试注意事项时也左耳进右耳出。

待回归自习时间,教室又安静下来,他从课桌下拿出手机,点击浏览器,在搜索栏输入「高考改革,理综,文综」。

排行第一的是一条2021年的新闻——「2021年高考时间公布,有这些不一样!」

「今年是推行新高考第一年,要全力做好新高考落地的各项工作。高考时间从往年的两天调整为三天……

「往年的高考将语数外的六门科目分成理科综合和文科综合,理科综合包括物理、化学、生物,文科综合包括历史、政治、地理。如今改为1+2,一门物理/历史必选,两门选考……」

陈佑耳今年26岁,如果按他18岁高考,那是2017年的事了,远在新高考之前。纪洵还记得他生日那天问陈佑耳选考了什么科目?他回答历史、地理、生物,不是理综或文综里的组合。他的回答如此自然,不假思索,不像在说谎。

有没有可能,他因为各种原因耽误了学习,最后考试也比同龄人晚呢?也不对,新高考也才经历了四年,陈佑耳大学四年已经读完了,还参加了工作,这时间怎么也对不上……

还是说,他漏了别的可能性?

他左想右想都想不出符合逻辑的可能。或许因为自己还是个高中生,对社会的想象太单薄,所以不明白其中的玄机。

别想了。回去亲自问陈佑耳,他肯定知无不言。

纪洵放了学,回到家中。陈佑耳还在厨房准备晚饭,没想到他早归。他将切好的肉下锅,发出滋啦滋啦的响声。他向纪洵喊道:「你去客厅等吧!」

「我来洗碗。」的回应被炒菜声盖下了。

陈佑耳将炒菜一一盛出,摆在餐桌上。他没明说,但纪洵感觉到临近高考的伙食越来越好,换成外卖肯定三四十元不止。不,陈佑耳的手艺可比外卖好多了。

他看着菜肴,又看着陈佑耳的脸,突然一句话也问不出口。

「怎么,我脸上有东西?」

纪洵赶紧摇头,拾起筷子开始吃饭。

他告诉自己,这件事一定事关重大,才会不合常理。背后有很长很长的故事。如果他问出口,那不是一天两天能够解释完的。

离高考还剩两天。两天能让他消化这背后的信息吗?还是,还是先关注高考吧。

反正,高考完,时间足够多,多到一切都能解释清楚。

高考完,他们就能正式在一起了。

他终于发现,自己喜欢他。无论多惊世骇俗的结果,他都能接受。

高考当天早晨,纪洵专门看了眼手机。聊天群里的同学已经互相打气:

「老子要上一本!」

「高考后又是条好汉!」

「我到校门口了。好多人啊。」

「最后确认一下,说服的说是读shui还是shuo?」

「你不能用输入法试一下嘛?」

「就是因为两个都能打出来我才问的!」

养父养母都没有表示。果然。

纪洵关了机,跑到陈佑耳房间,理直气壮地要求:「送我去学校。」

陈佑耳整装待发:「当然。」

校门口果然挤满了人,大部分是心情急切、望子成龙的家长。学校只允许考生进入,家长们垫着脚给校门里的孩子送行。有些家长甚至会守望到高考结束。

两人站在人群中。陈佑耳不能前进了。他拍上纪洵的肩膀,说:「祝你顺利。」

纪洵趁机拉住他的手:「我还有几个问题不明白。」

将他拉到隐蔽的地方。站在角落里,背靠两堵墙,被纪洵挡住了去路,站位相当微妙。

陈佑耳轻咳一声:「还有什么问题?你得进去了。」

「佑耳,我要高考了,你可不能拒绝我。」

说罢,他抱住陈佑耳的腰,抬头亲上他。

仅仅是两唇相贴,没有任何技巧可言。一切静止了五六秒,他才退开。他脸通红,却仔细观察陈佑耳的表情。

陈佑耳没有表情。

他有些失望,还以为陈佑耳要么是笑,要么是被戏弄的微愠,但他没有反应。突然,他看见陈佑耳的耳尖烧红起来。

他心情大好,欢快地说:「我走了!」然后蹦蹦跳跳进了校门。

出示准考证,扫描检查,找到座次,坐下。

监考老师拿着密封的试卷走进来。纪洵一直自我暗示:「镇静,镇静。」心跳却在后台越跳越快。

下发卷子。老师说:「听到铃声才能动笔。」

他快速扫了下选择题,诗词默写,作文题。

铃声响起。

他下笔时才发觉自己的手在发抖。心跳竟比亲完陈佑耳还快。

深呼吸,这题选C……「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的下一句是……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

默完诗词,心跳才逐渐平复。

时钟里的秒针严肃地跳动。


陈佑耳在原地呆了许久才回过神来。他抿了抿嘴唇,走到校门口,学着其他家长向考场里眺望。什么都看不到。高考铃声响起,他又守了半个小时,才退了出来。

他又在街上游荡,像刚刚来伊城无所事事的日子。

六月天,街上的树木是明亮的翠绿。电动车驶过,扬起的尘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兴许是附近有高考考场的缘故,街角处商铺边上贴着「附近是高考考场,请安静」的字样,大街上真的比平常安静许多,能听见小鸟婉转的歌声。

陈佑耳对自己高考的记忆已模糊。他走出考场就忘记了所有题目,第二天也没有像想象那般狂欢,而是大睡一场。他很肯定的是能够学到喜欢的专业。

最后,他拐进一家装修朴素的酒吧。

对于其他酒鬼来说,这个时间点太早了,现在只有他一个客人。酒吧装修故意降低采光,室内大部分地方都很暗,但架不住大白天明亮的光线照射进来,依旧能看清墙壁上的藏酒。调酒师是名和蔼可亲的中年大叔,在吧台后悠闲地擦着玻璃杯。

陈佑耳坐上吧台前的位置,翻看起酒单。

「嗨,老弟。」调酒师跟他打招呼,「你需要点些什么?」

「一杯长岛冰茶。」

「没问题。」

酒调好了,被递到陈佑耳面前。调酒师跟他闲聊起来:「我看你今天心情特别好啊。」

「怎么看出来的?」

「你从走进我这酒吧之后就一直在笑。是遇上好事了?」

陈佑耳这才感觉脸部肌肉发酸。他收敛笑容,没多久又笑起来:「好事?当然是好事。」他压低了声音,「恋情有了回音。」

「恭喜恭喜。」调酒师说,「那你该点更甜的酒,长岛冰茶更适合伤心的人。」

陈佑耳抿了一口酒,说:「不,这酒很适合。我们不会在一起的。」

「为什么?」

「我很快要离开。」他说,「异……地恋不会有未来。」

小酒吧又安静了。陈佑耳喝完一杯,又点了另一杯。酒精烧喉,却浇不灭他的愁。

能改变历史又有什么用?他连喜欢的人都不能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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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声响起,最后一门生物考试结束了。

纪洵停下笔,看着监考老师从第一排开始收卷,再收走自己的卷子。清点完毕后,示意考生们可以离开了。

纪洵带走自己的文具,下了教学楼。每走一个阶梯,都像踩在棉花上,整个人都很悬浮。他走出教学楼,又回望了一眼。

从小听说的「决定命运的考试」结束了。他没有实感,解脱感也并没有随之而来。大脑空空如也。高中三年好像大梦一场。

踏出校门,有些家长手捧鲜花迎接自己的孩子,纪洵在花丛中一眼看到陈佑耳。他迅速奔去。

陈佑耳对他笑语盈盈,还没问「你感觉怎样」,他自己先说了:「我觉得还可以。」

「那就好。」陈佑耳说,「好好休息。」

两人相继无言走在回家路上。

陈佑耳问:「之后你有什么安排?」

纪洵说:「校组织的报志愿讲座,几天后还有同学聚会,大家一起出游什么的……然后就是等成绩,报志愿了吧……」

他看向陈佑耳,希望他有什么表示。而陈佑耳只是点点头,没有说话。

傍晚,纪洵收到养父母的信息,让他收拾回家。高考完了,带他去拜访亲戚,打点打点关系。

纪洵感觉到戳动屏幕的手指渐渐变冷。是了,家里给他规划的路线就是留在伊城给父母的企业帮忙。现在见他高考完,提前给他打招呼,以后也好给弟弟的继承铺路。

他当然不情愿,却没法拒绝,毕竟现在还在接受父母的经济支援。自然是要回去一趟的。

他走到陈佑耳的房间,跟他交代:「我明天要回家一趟。」

「回家?你父母要求的?」

「是……高考完,确实要回去了。」纪洵顿了顿,下定决心问,「你这几天会一直在这里吗?」

「在。」

「我会回来……到时候,我有事情要跟你说。」

陈佑耳看起来话变少了。他回复:「嗯。」


第二天,纪洵简单收拾了行李,坐公交车回了家。

万幸,弟弟去上学了,他不需要承担照顾弟弟的责任。养父母在家里等他,带他去家里的小公司熟悉业务。

车上,母亲问:「觉得你考得怎样?能上大学不?」

「还行。」

「你就报省内的大学,别离家太远,周末还可以回来帮家里的忙。没必要去太远的地方,知道没?」

他不想答应,却也不敢明着反对,只好含糊说:「唔。知道了。」

「还有,你那学校附近的租房明天就退了。既然考完了就没必要住那里,浪费钱。」

「不行!」纪洵几乎跳起来。

在开车的父亲瞥了他一眼,说:「怎么跟你妈说话的?」

纪洵咬了咬下唇。不能退缩。「再给我两个月的时间……」

「两个月?」母亲拔高声调,「太贵了。再说,你都考完试,还住那边干嘛?该不会是觉得父母管不到,想玩野了吧?你想玩,行啊,你得记住是谁给你出的钱!明天就把房子退了!」

「退不了。」纪洵说,「这个月的房租已经交、交了,房东不会退的……至少、至少,住完这个月,还剩二十天……」

母亲眉头一皱:「转租出去,找下个租客,别告诉房东不就行了。」

「现在很难找租客……都学期末了……」纪洵硬着头皮继续说,「最方便的还是,住完剩下二十天……」

「你这人怎么爱麻烦父母!」父亲说,「本来一开始说好就到高考完,现在又想要两个月,又想出去玩。你体谅体谅父母,我们的钱是大风刮来的么?再说,这个暑假我们带你熟悉业务,也是为你好。你以后来帮忙,更好上手!」

「没有两个月……我刚刚说,再住二十天,住完这个月,不浪费钱……而且,而且之后还要报考志愿,要回学校听讲座……」

好说歹说,最后父母终于答应他多租二十天。因为违逆了他们的意愿,纪洵这天都没得到父母的好脸色。

高考前他们撒手不管,真是幸福的日子。

纪洵无数次拿起手机,新消息通知都是一片空白。陈佑耳没有主动联系他。

晚上,手机一阵震动。他立刻拿起来看,原来是班群里的消息。他失望地打开,原来是班长的消息:「后天要回学校拍毕业照,大家要记得回来啊!」

几乎同时,凌梓涵私聊他:「高考后大家都放飞了。」

「听说我们班有好几个表白了的,都成双成对了。」

纪洵回复:「都有谁?」

凌梓涵一一点名,还告诉他同学表白过程的八卦。

他莫名觉得受到鼓励。

还有二十天。二十天之后,他就要搬出来,不能和陈佑耳住一起了。

他不能再等待陈佑耳先表示什么,那该等到猴年马月。在通往自由的路上,他要掌握主动权。他要先表白。

做出这个决定,他又不断回味那个从酒吧出来的吻,和高考那天他恶作剧后陈佑耳发红的耳尖,以此给自己打气。陈佑耳不会拒绝他。

夜晚他在床上辗转反侧,排演他要说的话。他要先真挚地感谢陈佑耳的帮助,然后问他关于高考时间对不上的问题,无论得到什么答案自己都不会介意,最后纪洵想,由自己先开口,说他喜欢他,问陈佑耳愿不愿意跟他在一起,他们会面对什么困难,要怎么解决……

次日,他早早起了床,下楼买了两人份的早饭。心跳像啄木鸟啄木一样快。又默默排练了自己将要说的话。登上像小鸟一样的公交车,飞去自由的房子。

钥匙拧开家门,他听见洗浴间传来流水的声音。太好了,他在家。

陈佑耳从洗浴间出来,见到纪洵愣了一下:「回来了?」

「嗯!」他将早餐递给陈佑耳,得到平静的「谢谢。」

究竟什么时候开口比较适合?边吃边说,还是吃完再说?

纠结到两人都吃完早饭了,他才深呼吸一口气,心要紧张得跳出来了。他说:「我有话跟你说。」

陈佑耳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他。

「还记得那次你说……说等高考完,我们再来谈一谈?」

不对,怎么出口就把计划打乱了!那下一句该说什么?

「现在还太早,等你报志愿再……」

「我喜欢你。」

很冲动就说出来了。

说完,他似乎什么都不怕了,甚至对上陈佑耳的眼睛。

「我喜欢你,陈佑耳。我想和你在一起。」他又说了一遍。

对视一阵,他没有退缩。

反倒是陈佑耳先移开了视线。

「我准备离开伊城。」他说,「原本我来伊城,也只是找个暂时歇脚喘气的地方,不会久待。你已经考完试,等报完志愿,我也没有什么可以牵挂的事情了。我需要去下一个目的地,重新启程。」

「什么?」从没预料到是这样的回答,纪洵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什么时候走?」

「待你成绩出来,填报志愿之后。」

「我们、我们可以一起走……」

「纪洵,我不能答应你。」

纪洵哽在原地,好久之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为什么?」

「有太多因素,我们无法控制。」

「我可以克服!」纪洵大喊,「你正面回答我,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是你,是你先……亲我的……」

「抱歉,那是个意外,是我不好。以后不会让你误会了。」

「意外?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要亲我!」

「你年纪太小了。」

「我成年了!」纪洵从座位上站起来,心里涌起愤怒。这是陈佑耳吗?这是他会说的话吗?「你亲我的时候,怎么就想不到我太小?你自己做过的事情,你要负责!」

陈佑耳也站起来,压低语气说:「我若是答应了你,才是不负责。以后我们不会在一个地方,不会有结果。你有大好前程,何必被我拖累?」

「你都是为了自己!我不要听你说话!」纪洵捂起耳朵跑回自己房间摔上门,发出愤怒的巨响。他倒在床上,掀起被子蒙住头,把自己埋起来。他发现自己颤抖得厉害。

假的,都是假的。

他想起陈佑耳考试前温柔地跟他说,不要想太多,考完试后他们可以畅谈。他以为……他以为他的意思是,眼下最重要的是高考,他不想因为恋爱的事情让他分心,考完试他们就能摆脱枷锁,在一起。

他居然说自己太小!

眼泪不断往外涌,止也止不住。他恨,却又不停怀疑自己,怎么可能是假的?陈佑耳救他去医院,温柔鼓励的话语,教他功课,帮他教训吴大彪,恰到好处的安慰,轻柔的触碰……哪些是假的?他为什么无情地拒绝自己?

陈佑耳颓唐地倒在沙发上,浑身无力。

这一刻必定到来。这就是对他在酒吧之后控制不住冲动的报应。长痛不如短痛,不能让纪洵越陷越深,只好釜底抽薪。

说他是渣男,他也认。比起无法承担的后果,他宁愿做个渣男。辜负他美好感情,只能抱歉。

最好的结局是空时现在赶来,一枪把他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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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洵不知捂着被子哭了多久,过往甜蜜的瞬间都是梦幻泡影,心里建起的美好未来坍塌了。他一边哭一边茫然,以后该怎么办?

亏自己还跟父母据理力争要在这里多住两个月,本来就是为了和陈佑耳在一起更久一些,现在想来简直是个傻瓜。

家是不想回去的,没想道现在连这个房间门也不想踏出去。天地茫茫,竟找不到容身之处。

他哭累了,在床上安静地趴了一会儿。他头很疼,眼睛一定很肿——他感觉眼皮就像泡涨的海绵。

明天还要拍毕业照呢……

一想到他明天顶着一双哭肿的眼睛拍毕业照,便觉得自己更加凄凉。以后漫长的岁月中,每一次拿出毕业照都会提醒他,高考后竟然为一个男人哭肿了双眼,想忘都忘不了。

真是不甘心。

次日,他再三确认房间外面没有声音后才出了门,陈佑耳果然不在,大概还在睡觉。纪洵以最快速度洗漱完毕,溜出门,就是为了避免和他正面碰上。

到了学校,麻木地等同学集合,麻木地站队,麻木地笑,拍完了毕业照。

同学们解散了,有的三五成群凑在一起聊天,有的直接回了家。纪洵不想回去,正发愁自己该去哪里,突然,后背被拍了一下。

是凌梓涵。她说:「看你今天都是一副臭脸的样子,怎么,遇上倒霉事了吗?」

纪洵看着她,内心挣扎再三,终于憋不住说:「我被拒绝了。」

凌梓涵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谁?拒绝什么?你也表白了?」

「是的……」

「话能不能一次性说完?」凌梓涵抱怨道,纪洵正要开口,又被凌梓涵阻止,「等等!我先发个信息。」

她迅速给男朋友发送一行字:「闺蜜失恋,我下午再去找你。」然后抬起头说,「去找坐的地方,你可以开始讲了。」

他们在学校里绕了绕,找到阴凉处的石凳坐下。

「是我合租室友。你可能见过的,百日誓师那天他来了。」

凌梓涵震惊:「你竟然也对帅哥没有抵抗力!你是Gay吗?」

「我不知道。」纪洵说,「我也是第一次喜欢人,没想到他是个男的……」

「为什么突然跟他表白?」

「我觉得他也喜欢我……」

「啊,人生著名的错觉之一。」

纪洵怒从心头起,明明是有理有据,有实证,怎么可能是错觉?

他像倒豆子一样从头说起,说家教,说吴大彪,说从前相处的点点滴滴,重点说陈佑耳在酒吧里如何给自己解围,如何亲吻自己,之后又如何安抚自己让他好好考试。他不是喜欢长篇大论的人,这下说出来的话比高一高二加起来的都多,他自己也感到震惊。

认真倾听下来的凌梓涵揉了揉太阳穴,信息量太大,她头都要炸了。「我有好多问题,都不知先问哪个。」她说。

「你问。」

「首先,我觉得他像个高段位渣男。」

「他不是……」

「跟人玩暧昧,给人予希望,最后翻脸不认,玩弄人的感情,这不是渣男,又是什么?」

纪洵又跟她辩解,他不是那种人。

凌梓涵无奈:「你想说什么?你想让我跟你一起骂他,还是想让我断了你的念想,还是需要我安慰你?」

「我就是不甘心。」

「真是难办。」她挠头,努力思考,「不过我觉得好奇怪,说他渣男,也不像典型的渣男。给人做家教要花不少心思的,他还免费给你上课,这是实打实的付出。养鱼的人可不会费那么多心思。究竟是为什么?」

凌梓涵想不出个所以然,继续分析:「你这样的情况,也不好一下子跟人家断掉呀。还是先补钱吧,欠人情也不太好。补上钱就两清了。以后你们不常见到,你又遇上新帅哥,自然就忘掉他了。」

纪洵愣住了。

是啊,补上钱,就两清了。

就再也没有理由联系了……

凌梓涵见他表情愈发难过,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想了想,她又安慰说:「我看,他也不是完全不喜欢你。你肯定有优点吸引他了,他愿意为你做那么多。只不过成年人的世界太过复杂,我们还不懂,他有他的考量才拒绝你……」

「他说我们以后不会在同一座城市,不会有结果。」

「只是这样?」凌梓涵问,「为什么笃定以后不会在同一座城市?」

纪洵看向凌梓涵,凌梓涵看向纪洵,面面相觑。

是了,他还没出分数,还没报志愿,还没决定以后去哪里,为什么他们就不能在同一个地方?他们一定会异地吗?

为什么要掐灭一丝可能性?

纪洵心中燃起希望的火焰。

「谢谢你听我说那么多,我知道该怎么做了!」纪洵说,「有进展会告诉你。」


闹钟响了,陈佑耳闭着眼睛在床上摸索半天,终于摁掉了它。

他没有动力起身,但也睡不回去。天色从窗帘的缝隙中透进来,照亮床头一角。陈佑耳拿起手机想看时间,却从光滑手机屏幕的反射上看见自己——胡子拉碴,双目无神。他又开始颓废了。

他知道纪洵在躲着自己,害他也觉得待在这个屋子十分尴尬。刀扎向别人,自己也流了一地血。罢了,离出成绩还有十几天,等他知道结果,验证平行宇宙理论后,立刻动身,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一段经历而已,到了新地方,他很快就能抛之脑后。

外面很安静。对了,纪洵提过他和同学出去游玩,想必这会儿已经出门了。也好,这几天他一个人在家清静清静。

他睡眼惺忪打开房门,就与坐在餐桌旁的纪洵打了个照面。

桌上放着两份量的包子、馒头,还有两份豆浆。一份放在纪洵面前,又没动过,一份放在陈佑耳常坐的位置上。

纪洵正襟危坐,见陈佑耳出来了,神色平常:「早上好。」

陈佑耳木然点头,立刻钻进洗漱间,先往脸上扑把冷水,好让自己清醒清醒,又整理张牙舞爪的头发。向脸上打上泡沫,开始刮胡。

他居然还没走,害他来不及刮胡子。

终于收拾得差不多了,虽然脸上残留一点颓唐,倒是比之前好太多。他才踏出洗漱间,神色平常地回应:「早上好。」

「我买了早饭。」纪洵说,「这一份是你的。」

「谢谢。」

两人餐桌上吃起早饭。气氛依旧僵硬。

纪洵边吃边专注划手机,头也不抬一下。

当陈佑耳吃完早饭他却精准地停下划手机的动作,手下放到大腿上,眼神直怼进对方的眼睛,语气严肃:「佑哥。」

这仗势真吓人。

他继续说:「佑哥,我错了,是我太不……成熟。我不应该理所当然认为你就应该……应该接受我。你教了我那么多题,帮我提高成绩,费心费力,我不应该对你……对你那样说话。我、我,希望你不要讨厌我……我有在好好反省,我错了。我们回到以前的关系,好不好?」说到后面,他的头都要垂到餐桌上了。

又来,又来这套。怪只能怪自己就吃这套。

陈佑耳说:「放心,我没往心里去。」

纪洵如卸下重担,后背都放松下来,他笑了。他拾起一旁的手机,边划边说:「毕业旅行我想去隐川,明天后天都有高铁票,你想哪天去?」

「为什么要问我?」

「我们一起去呀。」

这之前怎么不问我意见?

陈佑耳吞下这话,迂回地问:「你不是要和你同学出去玩吗?冲突了吧?」

「嗯,原本是今天出发,但我想去隐川。」

见陈佑耳想发话,他又说:「佑哥,你都快走了。你帮了我那么多,我们都没机会一起出去玩过。我想去隐川看看,你跟我一起去好不好……」

拒绝了他的告白,不好再拒绝他一次。陈佑耳默认下来,又说:「好,我跟你去。不过,为什么非要去隐川?那地方在山旮旯里,路不好走,景色一般,地方还穷。毕业旅行,找个更有意思的地方不好吗?」

「你去过?」

「没有。」陈佑耳下意识否认,「我看过网上的评价。」

「反正我想去。」

「你觉得京鹏怎没样?大城市……」

「我要去。」

「大学也多,你还能顺便看看学校……」

「我准备下单了,两张票。你的身份证号是多少?」

陈佑耳无奈:「哪天?」

「明天。」

「也太快了。时间很紧,来不及做攻略。」

「我已经做好了。你的身份证号是多少?」

陈佑耳咬牙切齿,为了保留最后的尊严,他一次性给纪洵转了几千块,说:「那账你记着,回来我们再结算,多退少补。」他一个社会人士跟学生出去玩,还要学生帮忙垫钱,开什么玩笑!

「这也太多了,不用那么多!」

「你不收,我不去。」

推拉好几轮,终于把票和住宿订了下来。明天就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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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柘当然不是第一次去隐川。

中考完的那个漫长暑假,赵肖莉要去隐川卑幔族的村落进行田野调查。她原本打算把小赵柘送去姥姥家,奈何小赵柘一直撒泼打滚要跟她一起去田野。人类学家外出田野,拖家带口的都很多,带上赵柘不是难事,她就答应了。

出发前,赵肖莉简单地和赵柘交代了田野的原则和注意事项,最重要的,是不要干涉或介入当地人的生活。

他们先坐高铁到达隐川市的繁华地区,转大巴坐到县城,再转小巴坐到农村,最后一段路无法行车,他们徒步走到村庄。赵柘还记得下雨后变得坚硬的泥土路,踩在上面嘎吱嘎吱响,走到落脚处时鞋上沾满了泥。

安顿下来,赵柘跟妈妈抱怨此地的落后,赵肖莉说:「这两年好多了,村里刚修好了管道,可以用热水。」然后她叮嘱儿子,「不要在卑幔人面前抱怨。」

村里的生活及其无聊。没有Wi-Fi,手机上的信号先掉到3G再掉到2G,什么网页都刷不开,如果走到偏僻的地方,连电话也打不出去。他想起以前自己埋怨过妈妈为什么几个月不往家里打电话,如今似乎明白了什么。留在村里的都是老人,只懂得卑幔语,赵柘与他们交流困难。

原来这就是妈妈所谓的田野调查,难以想象在这里长期生活的样子。

赵肖莉忙的不可开交。白天一大早她就出门,拜访一户户人家,与他们交谈,更新他们的近况。晚上回到住处,她还忙着整理资料。

见赵柘闲得发慌,她打趣道:「你干脆回去算了。」

赵柘少年脾气一下子上来:「我就不回去。」

「好好好,不回去。我们来得也不是时候,刚好错过了卑幔人的传统歌舞节。大家一起唱歌跳舞,青年男女互相表明心意的节日,肯定很热闹。可惜你只能消磨时光啦。」

赵柘撇嘴,不想理她。

可不能让他这样闲下去。第二天一早,赵肖莉就把赵柘叫醒,让他跟自己一起去走访卑幔人,顺便帮忙打打下手。

他们先去拜访一家农妇。农妇一开门,看见赵肖莉,露出见到老朋友的喜悦,忙把他们请进屋。赵肖莉拉过赵柘,用卑幔语和她介绍了几句,她热情地回复几句。赵柘在一旁很茫然,像在听外星语,直到赵肖莉拍了他的背:

「她夸你长得好!」

农妇让母子俩坐下来,赵肖莉开始她的例行访谈。农妇话匣子打开了,成篇成篇地说。她说话的神情让赵柘想起姥姥,姥姥拉着其他婆婆说八卦的神情语气就是这样的。可惜赵柘完全听不懂内容,只能注意她的音韵和节奏。卑幔语听起来像风吹树叶沙沙响。好几段下来后,他终于认出卑幔语中的「我」。

忽然,农妇和赵肖莉都站了起来。赵肖莉用国语对赵柘说:「走吧!阿姨邀请我们去看她种的花。」

花种在半山坡上,站在那儿能看见下面的几户人家,鸡鸭在平地上悠闲找食。那天天气很好,湛蓝的天空很高很高,即使站在群山中间,都觉得天地广阔,时空无限。农妇王者望着对面的山脉,突然开嗓唱起歌来。

她绝对换了种发声方式,赵柘从没听过这样的发声,像小鸟从她喉咙里冲出。她并没有很用力,发出的音却婉转悠长、清晰地传送到另一座山脉,很长时间不换气。赵柘的胸腔都被震起来了。后来赵肖莉告诉他,那是卑幔族从祖先那儿传承下来的腔调,即使相隔很远的劳作者都能互相交流。

和农妇告别后,赵柘还沉浸在她的歌声里,赵肖莉又说:「接下来我们要去拜访族长。」

他一下子来了兴趣,族长,听起来就像游戏里的重要人物,会传递关键信息。

赵肖莉说:「她以前在京鹏大学读的电子工程专业,会讲国语,你也可以和她交流交流,多问她问题,她会很高兴的。」

不多时便走到族长家。族长的房子是传统卑幔族风格的平房,模样像是旧屋翻新。赵肖莉瞧敲了敲门,门打开了。

让赵柘意外的是,门背后是一名典型的卑幔族中年妇女。他还以为族长会是男性长辈。

族长邀请他们进屋。兴许是知道今天有客人来拜访,她将家里收拾了一番,家具摆放紧紧有条。纺织器被推到一旁,给客人让路。墙上挂着几幅族人在平日里劳作、在节日里庆祝的摄影。

赵柘好奇地往屋里张望,没有别人了。族长一个人居住。

吸引他注意的,是放在茶几上几股老旧的结绳。倘若不注意上面的结构,还以为这些麻绳是用来生火烧饭的秸秆。仔细一看,这些结绳竟然还保留了不同颜色。成股的麻绳系在一条主绳上叠在一起,有点像陈年已久褪了色的朋克爆炸发型。

古老的文字记录了本族上百年的历史,语言才是不受时间束缚的穿越者。

族长给母子俩倒了茶,见赵柘盯着结绳看,笑着问:「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那就是你们的结绳文字。」

「是啊。」她指向其中两股,「你妈妈肯定和你讲过吧!这两是新发现的,专门拿给你们看。现在你们是少数见过新结绳的人之一哦。」

听罢,赵柘觉得很骄傲。这趟旅行可真有趣。「族长阿姨,你知道上面写了什么内容吗?」

族长耸耸肩:「很遗憾,我也读不懂。」

赵肖莉很是意外:「你已经是懂最多结绳文字的人了,居然也没法解读?」

族长跟赵肖莉办了个鬼脸:「我不懂的东西可多了。不然你们语言学家来做什么呢?」

赵柘又端详新结绳。大部分结绳是一根根顺下来的,而新的结绳中间打了个大圈,文字在大圈里头。他问:「为什么这跟是圈,跟其他的不一样?」

族长回答:「打成圆圈的结绳是预言师留下的口谕,为了区分其他普通的记录。」

预言师,卑幔族传说中预言未来的人。他从平时妈妈跟他分享的卑幔族神话里得知的。

「现在还有预言师吗?」

族长说:「很久没有出现过了。预言师是卑幔族人的神带来的先知。」她的语气带上伤感,「外面世界科学日新月异,当人们不再相信预言,预言师也不会出现了。神离开了我们。」

赵柘一面觉得破除迷信是正确的,一面又被这种鬼鬼神神的东西吸引。他忍不住又问:「那以前的卑幔族人怎么知道一个人是预言师?」

「预言师会带来消息。其实预言师的翻译不准确,『预言』听起来像是会带来未来信息的人,但是在我们的世界观里,未来就是过去,过去就是未来。有时候,预言师也会带来历史。

「很久以前,战乱朝代里,我族人流离失所,四处游荡,外面的局势很紧张,我们不被允许说自己的语言。当卑幔人自己也快忘了母语时,一位女预言师出现了。她惊讶于母语衰落至此,于是教导起族人说话、打结绳字。女人们将卑幔族的历史绣在衣物里,把结绳字打在织物里、首饰上。当女儿出嫁时,母亲就把绣满了故事的嫁衣交给女儿,一代代传承。因此,我们现在还能触摸到祖先的遗训。」

在一旁的赵肖莉刷刷地记录。她说:「怎么以前没听你讲过,这么重要的事情……」

族长笑说:「不好意思,最近才想起来。我也是年龄大了,记忆都是一点点往外吐。」

这么一大堆信息赵柘就当听故事了。他又在族长的屋子里游玩了几圈,之后想起什么,问出作为中学生最关心的话题:「妈妈告诉我,阿姨你是京鹏大学毕业的吗?」

「阿姨可是那个时候的尖子生,还是从隐川考上京鹏的,可厉害了!你要跟阿姨讨教下学习方法。」赵肖莉说。

族长忍俊不禁:「肖莉,你以前可说过你不想成为鸡娃的妈妈。」

「这怎么就鸡了呢!」

赵柘问:「阿姨,你为什么不留在京鹏,要回这山里?」

气氛骤冷。

他还以为自己问了什么不该问的,正向赵肖莉投出求助的目光,族长答话了:「大概还是忘不了梦中的咒语吧。

「我们喜欢巫术。我小时候,就是听着奶奶念的咒语、看着妈妈『施法』长大的,巫术对于我来说就想吃饭喝水那样平常。我以为外面的世界也会一样。考上大学后,我的世界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高等教育洗刷了我对巫术的迷恋,那时我也想成为坐办公室的高薪白领。但是啊,走在街上时,我还是能感觉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夜深人静时,是巫术伴我度过漫漫长夜,梦中咒语一直在回响。大概是山对我的呼唤吧!我就是这样长大,没法让自己变成另一个人。所以我回来了。」

赵柘似懂非懂,只得频频点头。

「不过呢,隐川太穷,太落后,跟不上时代,现在年轻人都不愿回来了,也不爱讲卑幔语,觉得它太土了。」她自嘲,向赵肖莉眨眨眼睛,开玩笑道,「你看,过去就是未来,现在我们又忘记了自己的语言,看不懂结绳上祖先的遗训,需要借助语言学家来破解。」

赵柘又问:「那你的语言快消失了,你不难过吗?」

这才是问了不该问的。赵肖莉狠狠瞪了他一眼,仿佛想堵上他的嘴。

族长沉默一阵。

而后,她轻声说:「我不会去设想以后。做我该做的事。」
注释:绣满故事的衣服传给女儿:此处参考了苗族的历史,杨嘉莉《梦归家园:一部苗族家庭回忆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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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子两人留在族长家吃了午饭,又闲聊一段时间,出来已是午后。

「接下来去拜访另一户人家,也是我的老朋友了。他们家比较远,需要耐心走一段路。」赵肖莉说,「跟我走就好。」

他们需要翻过一座小山坡。山坡上杂草丛生,淹没人的膝盖。赵肖莉在前面开路,小赵柘后脚跟上,杂草扎得他的小腿刺痛。脚下的沙子还很滑,赵柘需要站稳脚跟才不至于滑倒。他开始喘气,感觉有些累,却看见妈妈轻轻松松熟门熟路地踏上一条羊肠小道。他咬咬牙,把叫苦的话吞下肚。

终于走上一条平坦的路,赵柘走得轻松些了。他顺了气,心开始狂跳。他挣扎了一段距离,还是决定把思考了很久很久的话说出来。

「妈妈。」

「什么事?」

「我之前去同学家玩,就是班上的王俊,你认识的。」他吞咽口唾液,硬着头皮让自己说完,「他妈妈之前也离婚了,不过我去他家玩的时候,他妈妈又嫁人了。」

赵肖莉听到这里,慢下脚步。

「王俊的新爸爸很有钱,对他们很好,给他妈妈买很多东西,他们生活很幸福的样子……」小赵柘深呼吸,终于把憋在胸口许久的话倾吐出来,「妈妈,你也去找一个伴,就不用那么辛苦了。我、我不介意的。」

说完他惴惴不安看向赵肖莉。赵肖莉笑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母子俩沉默地穿越过一片泥地。

赵柘心里惴惴不安。

「是啊,谁不喜欢轻松快活的日子呢?」赵肖莉终于开口说,「谁又不想生得貌美,坐拥财富,享受美好的感情?我曾经也想要这样的生活。

「不过呀,容貌会随岁月流逝;财富易得难守,大到一场经济危机,小到一次熟人骗局,到头也就一场空;感情……我对你爸爸也有过热烈的爱情,但是你也看到,我们分开了。就连你,妈妈的好儿子,等你有了自己的生活,你也会离开。」

赵柘想反驳,却说不出话来。

他们拐了个弯,前方豁然开朗。山腰间出现星星点点的房屋,像悬崖上的花朵一样坚强。

「但是妈妈我呀,贪心!」赵肖莉望向那些村庄,眼神坚定有力,「我想要,时间带不走的东西。」


高铁安静地出走中原,穿越祖国的心脏,到达西南。

邻座的两人像行驶的高铁一样安静。

直到广播播报目的地及其地面天气,预祝乘客旅途愉快,纪洵才晃了晃发呆的陈佑耳:「你在想什么?」

他的思绪才被拉回。

「没什么。」他淡淡地说。

「我们到了。」

陈佑耳跟着纪洵一起下车,出站,趁着今天剩下的时间去了隐川市中心,那儿的地标就是著名景点之一。

隐川市比陈佑耳当初第一次来的时候更加现代化了。他们正大力发展旅游业,修缮了干净宽阔的道路,将城市规划得更加有条理,利用独特的文化吸引游客。

赵柘还是认出了当年跟妈妈一起坐车经过的主干路。

现在纪洵站在地标下面,招呼他过去一起拍照。

一切恍若隔世。


第二天,他们来到「必须打卡」的景点隐川古镇,想要欣赏具有地域特色的西南建筑。到了古镇门口,纪洵傻眼了。

「现在也不是公共假日,怎么还有这么多人!」他抱怨道。

「估计都是像你一样的高考生。」陈佑耳打趣他。

纪洵嘀嘀咕咕,顺着人流往前走。西南建筑是新奇的,厚重的石板砌成矮墙,曾经的平房改造成步行街的商铺,卖本地民族的传统首饰服装。街上还能看到不久前换上传统服饰的游客,趁着无人经过的空档赶紧抓拍自己与古镇的合影。

人实在太多了,摩肩接踵,前行速度缓慢,但浇不灭纪洵的热情。对于经历了单调高三的他而言,什么东西都很新奇。他东看看西看看,见到眼前一亮的店铺就要进去闲逛一番。外出街景,在陈佑耳看来非常商业化的布局也被他要求拍照。陈佑耳成了专用摄影师。

太阳升至头顶,阳光变得刺眼,人走在街上开始流汗,这是纪洵才感觉道:「饿了。」

「我也饿了,去吃饭吧。」

纪洵掏出手机,搜寻评分最高的餐厅。

「这个点了,好的餐厅肯定要排很长的队。不如随便找一家凑合一下,晚上我们再找更好的。」

「不行。难得出来一次,不能将就!」

果然排了很久才轮到他们。上菜后狼吞虎咽,十分钟后就吃完了。两人瘫在座位上等待食物休克的劲儿过去。陈佑耳刚刚回过神就听见纪洵大喊:「糟糕,刚刚忘记拍照了!」

午后,搭车十五分钟后就到了淌过古镇附近的河流。据说那神奇的河水会在一天内因为阳光照射的角度变化而显现出不同的颜色。六月份的隐川早晚凉快,中午炎热,天空非常清澈透明,抬头仰望,仿佛人也可以延伸到遥远的地方。远处青山倒映在河水中,河水也成了碧绿的颜色。

两人沿着河边散步。纪洵说:「你一开始还不愿意来隐川呢,结果你也逛得很开心嘛。听我的就对了,是吧!」

「是是是。」陈佑耳笑了,「小洵最有远见。」

他们找到一块大石头躺下。跟炽热的阳光不一样,石头表面冰凉,躺上去非常舒适。两人静静地躺着,吹着河边飘来的风,一起分享着惬意的时光。

一切都很正常。他们的相处很正常,对话很正常,如同两个朋友出来旅行。

就是这样。陈佑耳想,最后在一起的日子就应该像现在这样。记住美好的,忘记不愉快的,而那些波涛汹涌但不应存在的感情也会随风而逝。

一切都能平静地结束。他们可以无痛分别。

两人徒步一天,回到旅馆浑身黏糊糊的,都希望冲个澡,好让身上干爽一些。陈佑耳放下背包,手指向卫浴问纪洵:「你先去?」

纪洵懒洋洋瘫在旅馆里的椅子上,说:「你先去,我要坐一会儿。」

陈佑耳也懒得跟他互相礼让。他在行李箱里找到换洗衣物,大步跨进卫浴里。

他们在出发前订了廉价旅馆的双人房。陈佑耳本想承包两人在旅行中的全部费用,反正钱也转给他了。奈何纪洵一直不松口,倔强地非要用自己的存的钱,并一笔笔仔细记账。他没办法,只好先答应了他,预算上再谨慎一些,订了廉价旅馆。

廉价有廉价的道理。卫浴非常小,一块拉动的帘子隔开了洗澡间和马桶,白瓷洗手盆的墙上挂了一面窄窄的镜子,镜子还能照到背后的卫浴门。这个条件让陈佑耳重新体验一把穷学生的感觉。

既然说到钱,反正他也快走了,现金他带不走,或许下一个地点还无法使用这个时代的货币呢。他走之前要想办法把钱留给纪洵。以他家的情况,上大学之后他父母估计不会资助他太多,钱留给纪洵能让他过得好些,当然了,要用不会被时空特警查到的方式。

陈佑耳脱掉身上的所有衣物,随手扔在干燥的地上,正准备踏进洗澡间,他听见卫浴门把转动的声音。

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然而没听错。门打开了,纪洵探了进来。

卫浴里多了一个人,显得很拥挤。纪洵反手把门关上。门合上发出「啪嗒」一声,像突然剧烈的心跳。

「我还是觉得身上难受,」纪洵说,「佑耳,我们一起洗吧。」

陈佑耳没有说话。白炽灯离头顶不远处,他竟然感受到了那光的热度,额头上微微冒汗。

他看着纪洵掀起自己衣服下摆,缓缓脱掉上衣。他的动作看起来不紧不慢,手却抖呀抖。他脱完了,裸露出上半身,衣服被他扔在一旁,飘落到陈佑耳刚刚脱下的衣物上,盖住了。

他又把手移到裤子上,顿了顿,似乎内心还在挣扎。不过两三秒,他仿佛狠下决心,快速脱下裤子,踢到一旁。

卫浴间实在太窄了。纪洵走一步半就到了陈佑耳跟前。陈佑耳正站在帘子旁边。他往背后一瞥,不到一臂距离就是瓷墙。

纪洵没有直视陈佑耳的眼睛,他不敢,眼神却要找个着落点,于是逐渐往下移,不知道停在哪里。他喃喃低语:「一起洗,省时间。」也不知道想说服谁。

他跟着陈佑耳一起踏入洗澡间。

帘子拉上了,好像将两人困在里面。不一会儿传来水流声。

洗澡间很小,本不是为两个人准备的,随便动一动就能触碰到对方。纪洵看着水打湿了陈佑耳的头发,成股从他的脖颈、背肌上流下,流到……

他耳根发热,没再想下去。陈佑耳一直背对他,站得如同一尊佛像。

纪洵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满是水汽。好一会儿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佑耳,我需要擦背。」

对方没有理会他,依旧背对着站立。

纪洵在沉默中感到委屈,不明白对方为什么冷漠,明明他也硬了。

都怪自己太急躁,结果热脸贴冷屁股。凌梓涵提醒过他,要耐心,稍安勿躁……或许不该那么激进……

他还是没得到回应,尴尬得手脚不知往哪儿放才好。他稍稍移动脚跟,想换个姿势,结果没站稳,脚底打滑,身体正要失去平衡,「啊!——」

并没摔倒。陈佑耳迅速转身,拖住了他。

纪洵见他终于面对自己,脑袋一片空白,立刻抬头啄他的嘴。他吻得着急,第一下只撞到嘴角,又摸索摸索,才亲到陈佑耳的嘴。

吻都停留没多久,纪洵就被一把推开。陈佑耳一脸阴沉地盯着自己,反手关阀,流水戛然而止。

他仿佛抽干了身上所有的力气,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纪洵咬牙说:「我知道了。」一把拉开帘子,正要踏出隔间。

健壮的手臂拦在他的腰上,横住他的去路。纪洵使劲推它却没有推动。手臂一收紧,他就失去平衡,踉踉跄跄向后倒去,最后被按在了瓷墙上。

「你只会小鸡啄米吗?」

他不服气,正要呛他,却被吻住了。

背后的瓷墙有些冰凉,唇上的温度却异常火热。纪洵的下唇被含在另一个人嘴里轻轻咬噬,力道越来越重,似乎在惩罚他的调皮。他从来没想过原来接吻也可以这样侵略野蛮,还电视上男女主角那样轻快甜蜜的吻就是全部……他主动放弃了抵抗,双手攀住对方的手臂阻止自己因发软的腿而滑到地面上。卫浴间时不时响起吮吸声,听了令人脸红心跳。

上下唇瓣被蹂躏完,纪洵以为这就结束了,正想呼吸一口新鲜空气,陈佑耳的舌头便滑了进来,舔舐他柔软的口腔内壁。津液黏黏糊糊交织在一起,分不清你我,鼻腔里全是他的味道。即使一开始是纪洵有心勾引,此刻毫无经验的他也被快感击得溃不成军。他像溺水之人一样勾住了陈佑耳的脖子。

不知过了多久,陈佑耳放开了他。纪洵面色潮红,大口大口喘这气,软软地向前瘫在陈佑耳身上,没了刚开始那股壮士一去不复返的决绝之气。陈佑耳轻轻地亲吻着他耳侧的头发,双手放在他的后背上摩挲,纪洵舒服得嘟囔出声。手逐渐向下游走,在腰际之间流连,最后滑到微微翘起的双臀上。

手指探入了幽闭的股缝中,像误入世外桃源的外来访客。纪洵的身体一僵,勾住陈佑耳脖子的手猛然收紧。手指摸索到藏在幽谷中的入口,却没有着急进入,悠悠地围绕着它打起转来。

他因为紧张而颤抖起来。

对方挺立的器官戳着自己的下腹。

「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

「知道。」

「要不要?」

「要。」

卫浴间重新响起了水声。待两人清理完毕,陈佑耳扯过毛巾将纪洵擦干净,双手托起他的臀部把他抱出卫浴间。正要把他放在床上时,他看见了摆在床头的润滑油和安全套。

他低头看着脸红得像熟虾一样的小洵,心情复杂。

说不定他才是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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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帘已然被拉上,昏暗的床头灯连光线都变得暧昧起来,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混合在一起的急促的呼吸声。

出发前,他们预定的是两人标准间——两张单人床。纪洵被放在其中一张床上,廉价旅馆的床单可没那么细腻柔软,到那微微粗糙的表面磨过自己的皮肤, 他产生一种异样的感觉。

他眼前的灯光暗了下来,陈佑耳也跨了上来,单人床显得有些拥挤。他搂过纪洵,又细细地亲吻起来,像微风细雨,跟在卫浴间那具有侵略性的吻不一样。纪洵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躺在陈佑耳身下了。陈佑耳的脸埋在他脖颈处,正肆意舔弄。

陈佑耳一路往下,来到他的胸口。胸前的两点茱萸已傲然挺立,他含住其中一颗,坏心眼地轻轻咬噬起来,另一只手逗弄起另一颗乳粒。

「唔——!」

似乎按下了敏感点的开关,纪洵的身体扭动起来。他的阴茎早已高高翘起,前端似乎因为刺激而透出一点晶莹的液体。

舔弄完,陈佑耳撑起身体,望见小洵湿淋淋的双眼正迷离地看着自己,双手不禁加快在在他身体上游走的速度。

要耐心,他想。尽管他的下身也涨得难受。

手游走到了纪洵的下腹,经过之处引起一片火热。陈佑耳握住他的阴茎,轻轻抚弄了几下,力道仿佛用羽毛去瘙痒。纪洵难耐地闷哼几声,完全不能舒缓欲望,他不满地看向陈佑耳,后者却有心玩弄他,食指在阴茎顶端转了两圈,手就离开了。

来不及发出抗议,他的大腿就被对方的膝盖顶开,露出了大腿根中心的那一点樱红。

手指附上那一抹樱红,没有着急插入扩张,而是在穴口周围按摩起来。蜜穴一张一合,频率像是连接心跳的脉动。

纪洵低吟出声,忍不住小声叫道:「佑耳……」

听见这个名字,赵柘的眼神突然变得清明,神智回来了。他停下手中的动作。

在弥漫着淫靡气氛的房间里,他竟然闻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他将许下无法兑现的承诺。

手指还停在穴口没有动。一切都还来得及。只要他立刻把手收回,空调温度调到最低,冲进卫浴间冷水浇头,劈头训纪洵一顿,那一切都来得及,他依旧可以了无牵挂地离开……

那一张一合的小穴张口吞下了他一节手指头。

赵柘呼吸一滞。穴里炽热的温度顺着手指烧到了手掌,烧遍了全身。

「佑耳……」他听见小洵喊他,「我、我是下面那个吗?」

他抽回手,在小洵的臀部上打了一掌,发出清脆的声响。「你自己选,」他说,「五分钟后告诉我答案。」

他把小洵翻过去背对自己,掐住他的腰往上抬,让小洵撑起腿撅起屁股对着他。纪洵似乎对这个动作感到羞耻,却又抵抗不过,只好回头弱弱地喊:「佑耳……」

「乖,保持这个姿势,不要动。」

不等纪洵回话,他双手掰开纪洵的臀瓣,脸埋下去,轻轻舔舐那蜜穴。

纪洵的身体抖了一抖。

舌头继续挑逗,陈佑耳一只手穿过他双腿,抚上他的阴茎,同时套弄起来。

纪洵脑里一片空白。

他以为男同志的性爱就是阴茎插入洞里完事儿了,心里做好准备,都是要痛上一回的。没想到……他喜欢他,敬仰他,他是他的榜样、男神、领路人,他、他居然在……舔自己那里……意识到这一点,他热得就快把自己点着。

他的手已经伸到后面想要阻止,但是舔舐他身体的舌头温柔又有力,抚弄他前端的手节奏有致,他无意识地扭动着腰,想要躲避这强烈的刺激却又舍不得。一前一后的快感蔓延到头顶,几乎让他丧失了理智,嘴里只能发出暧昧羞耻的声音。他紧紧抓住床单,头埋在枕头里「呜呜呜」地叫。

不一会儿,他就射了。

陈佑耳感觉到他的身体变得软绵绵,随之腰塌了下去,无力再支撑他的身体。

收回手,他直起身体,只见小洵趴在床上,光滑细腻的背脊一起一伏,似乎在努力寻找回自己的呼吸。他笑了笑,把身下人翻过来面对自己,正想问:「好了,你想……」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身下人抬起满是情潮的脸,呓语般地呢喃:「进来……进来……」一边凭本能摸到他挺立的阴茎,一手握住,用前端抵住自己被舔开的后穴胡乱摩擦着。

陈佑耳倒吸一口凉气。

他艰难地移开那只乱动的手,膝盖将纪洵的大腿顶得更开,身下人不满地哼唧两声,他声音沙哑:「宝贝,别急。」一边俯身去拿安全套。

甬道被一点点撑开,他缓缓地挺进,同时在观察小洵的反应,像在小心翼翼地勘探没有人迹的洞穴,额头上的汗珠划过他正被床头灯映照着的脸颊。

然而被异物入侵并不好受,纪洵浑身僵硬,紧张地抓住撑在他两旁陈佑耳的手。

陈佑耳也很辛苦,他想要小洵留下关于自己的快乐的回忆,但是他快忍到极限了。

突然,吞吐着阴茎的后穴收缩了一下,把他夹得更紧。

他眼神一暗,猛地顶入纪洵的最深处!

「佑耳……!」

节奏像涨潮般不受控制。阴茎在后穴里快速地进进出出,每一下都恰到好处地摩擦过前列腺,顶向深处。

纪洵被顶出破碎的呻吟。他想合拢起颤抖的双腿以减缓这股冲击,却徒劳无功。那冲击好像快马加鞭要把他带去悬崖峭壁,恐惧感油然而生,他下意识去寻找依靠……

于是撞上了那个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毫不掩饰自己的欲望,需要他,渴求他,即使被发现了,也没有移开,如此投入。

他从来没有体验过如此强烈的被需要的感觉,恨不得将自己揉进对方身体里。他的双腿缠上陈佑耳的腰。身下的动作越来越快,汹涌的海浪不断抽打在小船上,发出「啪、啪、啪」的巨响,刺激着人的耳膜。灵魂好像冲破了链索,他再也不知道什么是羞耻,放肆大胆地浪叫起来。

高潮来临,他抽搐了几下,然后被裹紧一个温暖的怀抱。他的意识迷迷糊糊,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话,但身体好像不满足,想要更多、更多……对方似乎明白了他所想,咬了咬他的耳朵,开始了新一轮的进攻。

等到纪洵恢复意识,已经被抱起来走去卫浴间。身下黏黏糊糊不舒服,他紧紧勾住陈佑耳的脖子,心情平静满足,一点儿也不在意。回头一看,津液打湿了床单,晕开一轮水汪汪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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