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lanetshine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溜进房间,赵柘醒了,睁开眼睛。

一点点光映在黑暗的天花板上,身旁传来人体的热度。床太窄了,他稍微一抬手就能碰到枕边人的皮肤。他缓缓地坐了起来。

他没有穿衣服,还在安睡的人也没有。他想起昨晚发生的事,望着墙发呆一阵。

捕捉不到自己的情绪。他在想什么,自己也不清楚。后悔已太晚。

光线不够,看不清小洵的脸庞,然而赵柘还是看了他好一会儿。想摸一摸他的头发,最终还是缩回了手。又在黯然的屋子里静坐一阵,好像过了一个世纪之久。

赵柘轻叹一口气。

他蹑手蹑脚下了床,去接点水喝。正在他拿起杯子时听见床边传来一些动静。床上的人伸手往身边的位置摸索,什么也没摸到。他突然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迅速弹起,转头向四处张望。

「啊……」他想叫人,声音却十分沙哑。

赵柘赶紧倒满水,快速走到他身旁坐下,把杯子递给他。

纪洵摸到他赤裸的胸膛,不那么焦躁了。他接过水杯,「咕咚咕咚」喝起来。很快杯子就空了。

默默无语。

他一手握住杯子,另一手抓紧床单,想在不明亮的房间里看清陈佑耳的表情。

随即,杯子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无人在意。

温热的呼吸扑在脖子上。房间里只剩接吻声。

……

窗帘被拉开,房间里亮堂起来,已经早上九点多了。陈佑耳望了一眼楼下悠哉散步的行人,精气神和匆匆忙忙的大城市截然相反,好像享受夏日时光才是重要的事情。他莫名受到这种气氛的感染,心情也不那么沉重了。

他走到纪洵跟前,手搭上他的后腰,问:「后面好点了吗?」

「后面?什么后面?……啊,」明白他的意思后,纪洵脸一红,「不、不疼……」

说罢,他低着头慢吞吞地走到桌子旁收拾背包。陈佑耳看他路走成那样,还是把消耗体力的景点和活动取消了。

他们悠哉悠哉地在附近闲逛。没有计划的旅行会冒出惊喜——路上偶遇不出名但保存下来的古亭台,竟然也很上相。路边的小吃很美味。陈佑耳扔掉零食袋回到纪洵身边时,纪洵很自然地牵起他的手。

反正周围没有认识他的人,大胆牵手,感觉真是太好了。

一边闲逛,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一天就过去了。

晚上,纪洵坐在床上翻阅手机,查看第二天的行程。他兴冲冲跨到陈佑耳床上,一屁股坐到他旁边说:「明天要去你最喜欢的地方!」

陈佑耳一脸困惑:「我最喜欢?你怎么知道我喜欢?」

「去卑幔族的村庄。」纪洵说,「卑幔族,不是发明了你最喜欢的结绳文字的民族?」

不仅是惊喜,还是惊吓。陈佑耳赶紧问是哪个方位的村庄,得到的答案是另一座山上的,他松了口气,应该不会遇见故人。

纪洵不愧是刚高考完的年轻人,过了一天又活蹦乱跳了。去村庄的行程是他安排的,十分紧凑。他们先要坐巴士从隐川市中心到达县城,然后去参观博物馆,再坐车抵达村庄所在的山脚下入住旅店。第二天才去村庄游玩。

通往县城的车程约两个多小时。上了大巴后闲聊完两句话,两人便沉默了,节省力气好到下一个地点安顿。

道路旁的树木不断倒退,陈佑耳盯着车窗外发呆。

事情的进展超出了他的想象。

不知何时肩膀上一沉,纪洵睡着了,身子歪到一边倒在他身上。陈佑耳发现自己的手被他的手扣上了,十指松松垮垮地纠缠在一起。

路不平,车颠簸,纪洵睡得也不安稳,甚至在睡梦中皱起了眉头。陈佑耳又叹了口气,不知给叹息给谁听。他调整了好几个姿势,让身旁的人维持到一个舒服的姿态才作罢。

县城到了,他拍醒迷迷糊糊的纪洵,活动活动僵硬的胳膊,起身去拿行李。

下一站,博物馆。

作为卑幔人的聚居地,博物馆的展品大部分与卑幔族相关:民族服饰、储存器皿、打猎的器具、复刻的纺织技术,当然,少不了卑幔族独特的文字——结绳记事。

陈佑耳以为自己已然忘记了。没想到熟悉的服饰,熟悉的器皿,又唤起了藏在心底的回忆。过往像海啸一样扑来。他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直到登上通往村庄山底的小巴,沸腾的血也无法平息。

到达旅店已是黄昏,太阳已经落到山后边,四周暗淡下来,远处的山脉也逐渐沉默,准备隐入夜幕。

纪洵却发现陈佑耳的情绪不同寻常。

他们从小巴上下来,背着行李走去旅馆的路上,纪洵就感觉到了。

陈佑耳一贯稳重可靠,尽管有时颓靡,但那也是例外,从未见过他如此激动,仿佛灵魂苏醒了。

尽管他神色如常,从外表看不过是个正常旅客。

「我脸上有什么?」见纪洵盯着自己,他问道。

纪洵严肃地说:「你是不是卑幔人?或者你爷爷是卑幔族人,只不过当年北上定居了?」

他大笑:「为什么会这么想?你等会儿看见卑幔人就知道了,我的长相根本不是他们那种类型。」

「我说不上来,但是你整个人都不一样了。」纪洵说。

好像,好像……回了娘家。

旅馆前台是位中年大叔,卑幔族人,操着带口音的国语给两人办入住手续:「定了标间吧?两张床的那种。」

陈佑耳忽然问:「大哥,能不能换成大床房?」

纪洵闻言惊愕,红着脸退了一步,退到他身后,想把脸藏起来。这人今天真的不正常,他想。

大叔眼睛都没抬一下,查询完电脑说:「没有哦,房间被订完了。」

陈佑耳失望地「哦」了一声。当初怎么没订大床房?

哦,当时自己拒绝了小洵。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认了吧。

大叔或许在他的回应中听见了失望的声音,提醒他说:「明天是我们卑幔族的重大节日,你们有空可以上山看看,我们也欢迎游客加入!祝你们玩得开心。」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标间,果然是两张小床。

安顿完毕,陈佑耳说:「好了,该去吃晚饭了。你有什么想吃的?你在看什么?」

纪洵正坐在椅子上刷手机。

「我们后天去另一个市区。」纪洵说,「我查了一下,那边的旅店可以……换大床房。」

他望向陈佑耳,无辜地问:「要不要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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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陈佑耳睁开眼睛,转头一看,隔壁床的纪洵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床上刷手机。

「在看什么?」

「看攻略。」纪洵说,「原来去年也有人来过卑幔族的六月节。虽然知道的人不多,但是博主做了详细的记录。」

陈佑耳也好奇了。刚醒的他声音懒洋洋的:「他们说了什么?」

「我看看……唔……」纪洵划动手指,找回刚刚刷到的那篇文章,「文章里说,六月节这一天,早上,不同村落的卑幔人会聚集到一起,布置场地,准备食物。下午,大家互相游戏,调……调情?这是什么活动……黄昏到晚上,卑幔人会生火,烧烤做饭,然后狂欢跳舞。」

「不用太早,我们黄昏再去。」

「为什么?去参与他们游戏不好吗?」

陈佑耳翻身面对他的方向,说:「你长的那么俊俏,被卑幔姑娘挑走了怎么办?」

纪洵差点在床上蹦起来。这人在胡说八道什么?谁会看上一个刚高考完土土的高中生?再说了,要说帅气,陈佑耳才是帅气吸引人目光的那个,谁被挑走还不一定呢。

但是,这话可不能原封不动说出来,他可不想看见陈佑耳那得意洋洋的表情。

他歪头做思索状,说:「要是我真的成了卑幔女婿,你要怎么办?」

陈佑耳冷冷道:「还能怎么办?这种事要从源头掐断,我们黄昏时再去。」

纪洵撇撇嘴。转念一想,这样陈佑耳也没机会被挑走了,大家彼此彼此。他欣然接受了这个安排。

既然游玩的重点在黄昏和晚上,那白天就没必要赶行程了。两人又在旅馆里磨磨蹭蹭一阵才出了门。

对于纪洵而言,这是个悠闲自在的白天。卑幔人都去准备六月节了,村庄里安静平和。旁边就是陈佑耳,两人并排在田野中散步,即使不说话也很美好。

途中,不知谁家养的一只黑山羊跑出来,低头在田地上吃草。听见人类靠近的声音,它抬头张望,便和纪洵对视上了。

他低呼:「这里还有人养黑山羊?」

「从外面买的羊仔吧。」陈佑耳说。上次在另一座村庄,他似乎并没有见到谁家养羊,倒是猪狗家禽比较多。

黑山羊见到陌生人也不慌乱。听见人类的对话,它动了动耳朵,见他们并没有上前一步的意思,便转移了注意力,继续低头寻找好吃的草。

鸟儿的清脆的叫声在山间回响。

对于陈佑耳而言,悠闲的背后总有一股阴影。

尽管他上次拜访的卑幔人和族长在另一个方向,她们就近举办六月节,因此并不会走过来,遇见她们的概率并不大。

然而,勤奋工作的赵肖莉老师可没有这个限制。她要拜访哪个村庄、参加什么活动,全凭她的工作进度和兴趣,可没个准儿。

他害怕在这里见到母亲。

太阳藏到山腰后边去了,风渐渐凉下来,鸟儿也变得安静。

纪洵掏出手机一看,接近黄昏时分。他跟陈佑耳说:「我们可以去参加六月节了吧?」

「走。我们去挑衣服。」

「咦?为什么还要买衣服?」

「想体验他们的文化,那就体验得更彻底一些。再说,参加他们的节日,穿他们的民族服饰,也是一种尊重。」

纪洵若有所思,点点头,跟上陈佑耳去服装店。好在卖民族服饰的商店并不远,走一走就到了。

服装店的店面很小,衣服都挤到一块儿去了。两人各自挑选喜欢的样式,和老板商量、拿到符合自己的尺码后,分别去更衣间换上。

陈佑耳先换完了。他挑选的是卑幔服饰中最普通最大众的款式,整体颜色是淡雅的浅蓝,镶边不过是深蓝而不是金银色,并戴上白色普通头饰。他需要隐入卑幔众人中,即使有千分之一的概率遇上赵肖莉,保证她不会注意到他。

另一间更衣室的门打开了。纪洵换上卑幔族衣服出来了。

陈佑耳一愣。

纪洵年纪更轻,又刚从单调的高三生活中解放出来,自然喜欢有冲击力的颜色。

衣服的整体是宝石蓝,两边的袖子绣上卷起的云朵,主体绣上在风中舞蹈的热情火焰,以腰带束身,服饰边缘贴上他身体的曲线。

像一只要飞向自由的鸟。陈佑耳心中只有这个念头。他说不出话来。

真想狠狠地吻他,若不是店主就在旁边。

纪洵倒是被盯得不好意思了,试探性地问他:「该走了吧?」

他这才拉上小洵,付了钱,赶往卑幔六月节。


山边还剩最后的亮光,勉强照亮一角。远离太阳的一侧已经暗下来,天空是明至暗的渐变色。人站在晨昏线上的一点。

汇聚起来的人越来越多,穿着卑幔服饰,周围是说说笑笑的卑幔语,仿佛进入另一个世界。

陈佑耳左顾右盼,最后拉住旁边的卑幔人,用卑幔语自报家门:「我们是游客,来看看你们的六月节!」

卑幔人热烈地欢迎他们。

他又用卑幔语问:「那个一年来几次的女科学家在吗?」确保小洵听不懂。

卑幔人说:「她今天不在!」

陈佑耳松了口气,连身体都变得自在起来。

「原来你会说卑幔语。」旁边的语气凉飕飕的。

他都会打卑幔族的文字了,会说也没什么奇怪的。

陈佑耳突然反应过来,小洵不满的是他有他不知道的一面。尽管他一辈子都不可能知道全部的他了,但是此刻,心里还是让甜蜜的感觉发酵。

他搂过小洵,说:「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夜已临。山中的夜黑得纯净,无边无尽,蔓延到心里。即使牵着身边人的手,也依然感到无法控制的孤寂。

总觉得黑夜有种魔力,神秘、遥远、又很近,危险随时袭击,出其不意。释放出笼的想象力四处游张开血盆大口,吞噬自我。行在黑夜中,因恐惧而战栗,却因好奇而渴望亲近。

当一大群人共享黑夜,就好像在共同做一场梦。

人们欢呼起来。原来平地中央升起篝火,噼里啪啦噼里啪啦,能闻到空气中柴火燃烧的味道。

火势在卑幔人的控制下逐渐扩大,照亮周围。难道他们不怕火势蔓延从而失控吗?心里这么想着,却很快体会到血液里的兴奋,兴奋于在失控的边缘起舞。

纪洵盯着燃烧的火焰。火焰太过明亮,仿佛要灼烧他的双眼,他却无法移开目光。万年前,人类祖先升起第一把火,肯定也像他一样被深深吸引。一瞬间,他感受到神秘的情绪,自己在和祖先共享潜意识里的记忆。

他拿出手机,想拍下这一幕。屏幕亮起,他猛然觉得现代文明发明出的蓝光在火焰面前肤浅可笑、孱弱无力。他索性关机。让原始的欲望一步步引领他,走向深渊。

周围有人敲打起卑幔传统鼓,咚隆咚隆,响彻云霄,节奏引领其他乐器响动,音乐流动了。卑幔人欢笑起舞。

纪洵不懂跳舞。他在上学的时候只知道学习,舞蹈艺术生是离他很远的存在。偶尔学校举办文艺汇演,班上同学提议表演群舞,他也没有参加,觉得自己肢体笨拙僵硬,肯定不好看,挥舞起来有种羞耻感。

但是现在看着身边的人,他们毫不在意动作标不标准、舞得好不好看,就是根据音乐的节奏随心所欲,狂放的、慵懒的、有气无力但努力跟上的,百花齐放。年轻男女面对面击掌、斗舞。 他身上的细胞也蠢蠢欲动。

站在舞动人群的中央,就像浪花上的一滴水,静止不动是不可能的。

束缚住身体的边界被打破。他挥起手臂,扭起腰,加入人群一起跳舞。

陈佑耳一看身边的纪洵不见了,忙着去找。舞动的人群热情洋溢,他穿梭其中,为了躲避挥来的手脚,几乎也要跳起舞来。搜寻好一会儿,才看见摇摆起劲的小洵。

他们中间隔着一簇火焰。他没再前进了,望向他。他的动作一开始青涩胆怯,在几次试探之后,内心的触角便生长出来了,渐渐变得大胆、自由。点点火星在空气中飘荡。原来他是火焰本身。

热浪一波一波打在面上。陈佑耳忽然感到迷醉。

卑幔先人以结绳记事,后来以结绳记情。

他又在人群中走动起来,逢人便问:「有没有结绳?」

还真要到了一截芊棉线。他仔仔细细地打上六个结,要最完美的形态。

他修完最后一个结,一双脚出现在他面前。他视线往上移,看见了那团火焰。他笑了。

小洵刚跳过舞,正微微喘气,眼神狂热迷离。火光在他身上跳动。

陈佑耳拉起他的手,六字结绳绑在他手腕上,做成手环。

纪洵低头盯了几秒,抚摸一圈又一圈。他抬头看看陈佑耳,也笑了,举起手腕向他炫耀。

他突然想起一幕电影画面,跳舞之后迷情意乱的人,舔舐自己的手腕。他也想这么做,便做了,眼神向陈佑耳挑衅。

陈佑耳收敛了笑容。拽下他的手,握紧他的手腕把他往外拖。

纪洵被拉到树林里。人声远了,火焰也远了,变成了背景。

他被按在树上,迎来粗暴的吻,舌头进来了。搅动发出阵阵水渍声,惊动附近的小动物,它们窜藏了起来。

纪洵头皮发麻。细胞在叫嚣,心又蠢蠢欲动起来。

腰带被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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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警:本章含有成人情节,需满18岁才能阅读,请读者自行决定。
腰上的束缚没有了,衣服也越来越松,很容易脱去最外层。亲着亲着,里衣也被剥掉了,露出胸背,纪洵已赤裸上身。

他向陈佑耳胸上摸去,发现他的衣服竟然还穿在身上,心生不满,一边亲一边七手八脚扒下他的衣服。一心无法两用,吻接得乱七八糟,陈佑耳发觉了,惩罚似的一掌打在他屁股上。暧昧的掌声传入树林深处。

山中的夜晚有些凉,皮肤紧贴着皮肤,竟火热得出了层薄薄的的汗。

接完吻,他们凝视着对方的眼睛。黑暗中的一切都不真切,却都从对方的呼吸里感受到蓄势待发的情欲。

陈佑耳伸出手,从纪洵的腰腹一直往下、往下摸,隔着裤子握住他的阴茎,慢慢地摩挲起来。他听见他舒服地哼出鼻音。

隔着裤子的力度怎么够。很快,两条裤子都掉落在地上。远处的火光只能隐隐绰绰映照出光溜溜大腿的边缘,看不清彼此,触碰和声音变得更加挑逗。

纪洵向前轻轻一倒,整个人靠在陈佑耳身上,头枕在他肩膀。是了,就是这个气味,当在坐在他身边时、睡在他床上时,闻到的就是这个味道。他又深深吸入一口气,像喝多了酒一样沉醉。手正扶着陈佑耳的阴茎上下撸动。陈佑耳也握着他的。

他透过陈佑耳的肩膀凝视森林深处的黑暗,意识越来越涣散,仿佛藏在黑暗中的魔鬼要将他的神智吸入。

另一只手攀上陈佑耳的胸膛,立刻摸到他那擂鼓般的心跳。生命在他手中律动。

就让魔鬼来吧,纪洵想,他才不怕呢。

呼吸声越来越重,下身因摩擦产生的快乐不断涌向大脑。突然,陈佑耳的手停了下来。就要冲上顶端了,怎么能这样!纪洵正要不满地叫唤,眼前的陈佑耳忽然蹲下,含住了他兴致勃勃的性器。

舌头在他的尖端转了几圈,而后含得更深了,舌头柔软有力,扫过他的柱身。

「唔……!」他的双腿不禁打颤。

手趁机插入他两腿之间,撑开臀缝打探到后穴。几番你来我往的试探之后,后穴一张一合得更加厉害,一根手指突然钻入进去。

「啊……佑耳、佑耳……」两点被同时夹击,纪洵快要站不稳了。他一手扶着身后的树干,一手抓住陈佑耳的头发。

抽插几轮后,后穴被一根手指扩张了一点,紧接着,另外两根手指挤进来了。它们齐心协力,一开始缓慢而深入地运动,狠狠摩擦过前列腺,后来便越插越快了。

纪洵努力克制自己的声音,却发现根本办不到。

异物的他柔软的地方进进出出,他感觉自己变得脆弱不堪,浑身是弱点,再多点侵入,他将变得泥泞不堪。

他在快感的冲击下想合拢双腿,也无法做到。

进攻,进攻。陈佑耳脑里只有这个念头。他隐隐听见头顶上越来越大的呻吟,混杂着自己的名字,手上动作不停。下身积蓄的能量快要包裹不住了。突然,他感觉到液体在嘴里炸开。

有只手虚弱地推他的额头:「都说了我要射了……」甜蜜地埋怨。

白浊从他嘴角流下。他无法再忍耐。

他站起来的一瞬间,听见纪洵身后的树木轻笑一声。

树木笑他:「真的要走啊?」

他面无表情,抬起小洵的一条腿挂在自己手臂上,下身在穴口摩擦几下,猛然进入!

小洵喘叫出声,腿彻底支撑不住,勾住他的脖颈倒在他身上。

温暖的内壁包裹着他,摩擦着他的柱身。之前因压抑自己而积攒的能量在刺入、拔出中释放。肉体激烈碰撞的声音吓得树枝也摇晃起来。

他一下一下挺入,越过小洵的肩膀、身后的树木,看着远处的篝火、狂欢的人群,忽然感觉眼见的一切皆是虚幻,只有薄汗的皮肤、耳边的呻吟、下身蔓延的性交快感才是真实的。

然而无论他怎么挺进、怎么加速,身体总有个空洞想要填补,想要彻底和眼前人融为一体,却总是只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他一边觉得挫败,一边刺入更深。

「嗯……嗯啊……太、太快了,太快了……!」他听见他在央求。

他稍稍抽出一点,暂停下来。

就在这个间隙里,树木又发笑了。它在说:「还放得了手吗?」

他咬牙,另一只手穿过下面,抬起小洵的另一条腿,将他悬空抱起,让他完全向自己打开。手掌放在他的臀部,使劲朝自己按下,缓慢而深入地进入他。

「哈啊……唔嗯……嗯……」

系在手腕上的结绳随着他挺入的节奏摇晃。

简直让人受不了。纪洵眼冒金星,难耐地咬住陈佑耳的耳朵,叫声从牙缝里溢出,淹没在远处人们的狂欢中。没人注意到树林一角进行的香艳情事。

一轮轮冲撞中,他用后穴高潮了。余韵绵长持久,一直蔓延到他的后背、肩膀、头颈。

他确信陈佑耳也射了,射在他身体里。后穴潮湿而滑溜,留不住过客,浊液漏了出来,顺着从大腿流到小腿。

实在太过色情。他难为情地别过脸,靠着树干向篝火望去。

火变小了,尽兴之后陆续有人离开。纪洵说:「六月节要结束了吧……嗯……啊……」

他最后的尾音还带着颤动的波浪。

陈佑耳从背后环住他的腰,抱住了他。一边亲吻他的脸颊,一边温柔地再次进入他的身体。

在野外就别想好好清理了。结束之后,终于恢复了理智,两人狼狈地穿回卑幔民族服饰。光线不充足,衣服穿得乱七八糟,头发也乱糟糟的。好在六月节也收尾了,还剩一簇火焰和几个在收拾的卑幔人。

当他们路过几个卑幔人时,其中一人对他们笑哈哈地说了句话,陈佑耳含混地回复他。

纪洵奇怪:「他说了什么?」

「他问我们刚刚是不是跟野兽打架了。」

后穴收缩一下,湿漉漉的感觉更明显了。纪洵脸上发烫。刚刚怎么就那么起劲儿,一点都不担心被人发现?

下山时,陈佑耳也想不明白,在这个鬼地方怎么就被下了降头,当真野兽附身打野战,文明人的羞耻感是一点没有。莫非这就是大自然的力量?


回到旅店,前台大叔问,玩得开心吧?两人讪笑,溜回房间,仔细冲了澡。

剧烈运动完,身体正好很疲倦。他们也没有多说话,关了灯,早早躺在各自的床上休息。

刚刚游完泳上岸的人,离开了水,身体却以为自己还沉浸在浮力里,走起路来随波荡漾。纪洵觉得自己就像刚离开水的人,后穴还回忆着被抽插的韵律。

黑暗中陈佑耳说话了,吓他一跳:「你冷吗?」

的确,深夜的温度又下降一些。他裹着被子,回答:「我不冷,被子够的。」

「我觉得有些冷。」

「啊?」他翻身面对陈佑耳的方向,「要不要添床被子?通常他们会放在衣柜里……」

他的被子突然被掀开。有人挤进来,抱住他睡下。他顺势靠在他胸膛。

「不用那么麻烦。」那人说,「这不就挺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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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两人都闭口不提六月节晚上发生的事,似乎与文明世界的氛围格格不入。

但是心里都清楚,那是不可能忘记的激情。

今天的行程是去县城坐车,前往另一个市区。

出门前,纪洵仔仔细细将结绳系在手腕上,确保它不会松开或弄丢。而后,又端详六个结的结构,仿佛要研究出什么一样。

陈佑耳看他那认真的劲儿,嘴角上扬。

纪洵看不出个所以然,只好伸手问他:「是你打的吗?」

「是。」

「所以这些结有什么含义吗?」

陈佑耳顿了顿。思忖后,才说:「很遗憾,我不知道。我……选了结构最漂亮的。」说完,微笑着看向纪洵。

「哦!」他不疑有他,高高兴兴地出门了。

两人正走向车站。因为出门早,不用赶时间,一路上走走停停。纪洵恰好看见旁边有家老旧的小店,里面卖些零食和生活用品。他指了指这家店,说:「去买点东西,我们的水也快喝完了。」陈佑耳也跟着他进去了。

店面不大,靠着门外的自然光照亮,有些货摆在阴影里,货架上还贴着用彩笔写上的字样「偷一罚十」的纸张。无论是货架还是货物,都散发一阵怀旧的气息,陈佑耳瞬间以为自己穿越回小时候,哪天放学后闲逛然后悠晃进街角的小店里。

他没什么想买的,亦步亦趋跟着纪洵走。

「同学们,时间不早了,」货架背后传来一个女声,「还缺什么赶紧买,我们最好在午饭前进村,别让族长等我们啦。」

陈佑耳僵住了。他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好~」好些人一齐回答了她。听声音,是三四个女生。

那带队老师,是赵肖莉。

这个暑假,她带学生来做田野调查。

她背对着货架,没有注意到货架另一边的人。

他忍住自己叫住她的冲动。

「大家清点一下物品,看有什么遗漏的,现在就买上。」赵肖莉说,「到时来一趟县城可不容易。」

是她的声音,和那通沉默的电话里的「您是哪位?」一模一样。

他看向纪洵,后者拿了几瓶矿泉水吧和几包零食装进手提篮,正准备往外走。

如果他现在也跟着走出去,就会正面遇上赵肖莉。

他搭上纪洵的肩,悄声说:「你先去结账,我再看看。」

纪洵用正常的声音说:「不用不用,我把你的那份也拿了,一起走吧。」

陈佑耳没动:「我再看看。」说罢,低头看起零食袋上的字,埋起自己的脸。

纪洵疑惑,这小店的种类又不多,有什么好看的?

陈佑耳仔细听着女人们的脚步声。她们经过他站在的货架,两步路就走到收银台,跟老板结账。

他想起自己选择博士退学的夜晚,母子俩面对面坐着,母亲说:「去做你该做的吧。」

如果她当初不顾一切地阻止自己的儿子,他的人生是否截然不同?

收银台结完账,赵肖莉和她的学生们离开了。

陈佑耳心里空落落的。他这才抬起头,和纪洵说:「确实没什么好看的,我们走吧。」


大巴驶向另一个区。中间经过山路,弯弯绕绕,屁股都坐疼了,终于到达目的地。

纪洵拖着行李下车,感慨道:「想不到隐川这么大,坐车这么久!」

「先去旅店入住,顺便休息一下。」陈佑耳说。

办完入住手续,上了楼,打开房门一看,一张双人床。原来订的标准间换成了大床房。

纪洵当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进了房间,背包往桌上一甩,正面倒在床上,手脚撑开,摊成一片。

「还是大床房爽啊!」他感慨道。

随后,佑耳也微笑着坐上去。

小洵把头转向他,说:「还好我手快。当时看到能换,我赶紧联系旅店,原来只剩这一间了。」

陈佑耳笑得意味深长:「是是,亏你反应快。」伸手拍拍他的背,既而转成抚摸,摸了一圈又一圈,逐渐往下……

纪洵被摸得舒服,都快睡着了,他嘟囔着说:「今天累……」那只手又回到了背上,向上抚摸到脖颈,最后像给小猫顺毛似的抚摸他的头发。

有了六月节的玉珠在前,这天的行程显得乏善可陈。两人去参观据说是前朝留下的塔,曾经接待经过隐川的文人墨客。塔很快就看完了。又挑选了一家评分不错的餐厅,结果遇见评分诈骗,餐厅并不好吃。以至于走回旅馆路上,心里憋着一股劲儿,今天就这么结束真是太亏了。

他们踏进旅馆时,正好有一对情侣办完入住手续,嘻嘻笑笑上了楼梯。

楼梯里的声音传导异常清晰。他们听见那对情侣打情骂俏后热吻起来,带着呻吟和轻喘。

那么着急,连楼梯到房间那么点距离都忍不了。

纪洵鸡皮疙瘩起来了,感觉一阵尴尬。

他耳朵热起来,看向陈佑耳。

陈佑耳已经在凝视他了。他们对上了视线。

也不知是谁先摸的手,谁先凑上来,等反应过来,已经在楼道里吻得难舍难分了。

怎能输给前面那一对!纪洵想。

同时要兼顾上楼,脑袋不够用了。轮到自己才知道,楼梯到房间的距离原来那么漫长。

楼层终于到了,两人拉拉扯扯跌跌撞撞到房间门口。

门开了,背包被甩在地上。纪洵把陈佑耳推倒在床上,又亲了一会儿。

喘着粗气,纪洵说:「好不容易换的大床房,不能浪费。」

「那是。」

「我有个要求,」纪洵郑重其事地说,「你必须答应。」

「什么要求?」

「今晚你不许动。」

「宝贝,你强人所难。」

「答不答应!」

「好好好。我不动。你要做什么?」

纪洵跨坐在他身上,将他推倒,双手探进衣服下摆,在他腹肌上游走。

即使已经看过了,他心里依旧涌现出一股嫉妒之情。他什么时候也能成为一名成熟的男人?拥有性感的腹肌,可靠的肩膀?他愤愤不平地捏了陈佑耳胸前两点。后者闷哼出声,带点愉悦的音调。

声音刺激到他。他摆动起腰际,隔着裤子磨蹭陈佑耳的下半身,再一口气脱掉他的上衣。

随即,他俯下身,舔弄起对方的耳朵、脖颈,再往下,他含住了身下人胸前挺立的茱萸。

陈佑耳对他做过的事情,他也会。

他满意地看到自己濡湿了对方的胸膛,直起身子,他解开陈佑耳的裤腰带,连同内裤一起拉了下来。阴茎弹出来。他舔舔自己的嘴唇,扶起阴茎,伸出舌头在那铃口处转了两圈。他听见陈佑耳倒吸一口凉气。

他张嘴含住了他。

然后怎么做?阴茎塞满了嘴巴,他动弹不得,停在那里。回想起陈佑耳是怎么对自己的……用舌头舔弄……

他业务不熟练,只得一点点吞吐,偶尔牙齿还刮过柱身。即便如此,他听见陈佑耳的喘息声越来越大。最后阴茎在他嘴里硬起来。

他退了出来。嘴唇和阴茎之间拉出一条晶莹的水线。

陈佑耳抬起他的脸。现在的他一定双眼迷离。陈佑耳又吻了他,脱下他的上衣和裤子。纪洵自己也硬了。

纪洵拿起旁边的润滑油,挤出一些到自己的手上,而后张开双腿,咬牙往自己的后穴里抹去。

陈佑耳起身要帮他,被吼了回去:「都说你今晚不要动!」

他皱起眉头,显然不满,但依旧强忍着翻身动手的欲望,在一旁看着小洵完成扩张工作。

差不多了,纪洵再次把陈佑耳按回床上,跨坐在他的胯上,也不着急着进入,而是抬起腰,慢慢地用股缝摩擦着陈佑耳挺立的柱身。

他听见陈佑耳拖起长长的鼻音,咬牙切齿:「谁教你这招的?!」

纪洵扬起得意的笑容。他扶起陈佑耳的阴茎,对准自己湿润的后穴坐了下去。

两人同时低吟出声。

刚开始纪洵还是感觉到痛。只进去一个头,他就停住不敢动了。恍惚间想起网上的教程说注意角度,便学着调整几个角度——居然真的找着了。一点一点、如同拓荒般往下,他的身体竟然把陈佑耳的全部吞噬下去,阴茎到达前所未有的深度。

陈佑耳情不自禁呻吟出来。

后穴仿佛听见了似的,激动得收缩一阵,惹得陈佑耳又叫出声。

纪洵感觉自己好像来到广阔的草原。青年人意气风发,身下骑着小马。他将双手撑在陈佑耳的腹部上,屁股开始律动,好像小马在奔跑,他的身体也跟着颠簸起来。臀部的肉拍打在身下人的胯上,如同激烈的肉搏。陈佑耳露出想要高潮却又拼命掩饰的表情,发出低沉的呻吟。他双手掐住纪洵的腰,想要顶胯,在这场激烈的战斗中夺回自己的主场。

纪洵没让他得逞。他的马儿,得听他的话。

他双手撑在陈佑耳胸上,摇摆得更加凶猛了。掐在腰上的手劲更加用力,陈佑耳终于迷失在他猛烈的攻击里,眼神涣散,呻吟几乎变了调,带着欢愉的求饶。

他看着陈佑耳因情欲而变红的脖颈和胸膛,伸出舌头得意地舔了舔嘴唇。

后穴仿佛像网住一只精灵一样兴奋,换着角度顽皮地摩擦阴茎,将网越收越紧,以自身敏感点去撞击它的头。阴茎被情潮四面夹击,无法逃脱……

那个高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啊……小洵,小洵!」

高潮正往上涌,后穴也被濡湿一片。精液润滑了甬道,阴茎恋恋不舍地滑了出去。

纪洵看着他溃不成军的表情,俯下身撒娇般亲他的脸。

休息一阵,他又握住了陈佑耳下身套弄起来。阴茎有抬头的趋势。

「还要?」

「要。」

他扶起阴茎,塞进自己的后穴里。

高潮过一次的阴茎十分敏感。他稍微一动,陈佑耳的腿就在快感的刺激下无意识地瞪着,在床单上摇起一阵阵浪花。

陈佑耳头皮发麻,咬牙切齿才不让自己短时间内又射出来。他双手一撑,坐了起来,被身上人警告:「我说了,你不要动。」

他抱住纪洵,手掌摩挲他的背,「我不动。我抱抱你。」他把头埋进纪洵的脖颈里,贪婪地嗅着他的气味。

怀里不安分的人又律动起来。陈佑耳附在他耳边,煽情地哼叫。高潮再度来临时,他咬住了小洵的耳朵。

当一切平息下来,他们还维持着这个姿势。

陈佑耳静静地抱着小洵,小洵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似乎有些累了,只有彼此的心脏还在高频地跳动,永不止息。

漫漫长夜,惟愿此刻永远不要过去。


陈佑耳抱纪洵去洗澡,纪洵一直勾住他的脖子,温水水汽腾起,小洵的眼皮开始打架,看得出他是累了。当水淋到他身上,他坚挺地保持清醒,用脑袋蹭了蹭陈佑耳,问:「佑耳,你觉得我好不好?」

不会有别的答案。「当然好。」

纪洵从他身上起来,认真地看着他,说:「那你做我男朋友,好不好?」

不等他回话,他继续补充:「我现在还没报志愿,国内大学很多的,如果你想去一个地方工作,我可以去那里上大学,你要去哪里,都不是问题……如果有问题,我们可以一起解决。你也喜欢我,就不要拒绝我,好不好?」

陈佑耳无语凝噎。

他无法解释此异地非彼异地,问题也并不是都能够解决。

但是看着纪洵凝视他的双眼,他竟忍不住去思考另一种可能性。

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八个月了,空时依旧没有找上门来。是否意味着他的猜想是正确的:尽管TS-1装置可以探测到时空扰动,追踪他跳往哪个时间裂缝,却无法追踪他在不同空间上的移动?他们不会知道他住在小小的伊城,不会知道他来到隐川,以后也不会知道他要去哪里。时间管理处要找到他,宛如大海捞针。

那么他跟着纪洵是安全的。

再说,他们是两情相悦,该做过的事情也做过了,如果他现在狠心离开,一定会给他带来伤害。

不如顺水推舟,他和纪洵在相处一段时间,到时候说不定纪洵腻了,或者发现两人原本不相配,那自然分手,他再走也不迟。如此一来,对他的伤害能降到最小。

妈妈那边……或许能尝试联系,这个宇宙的妈妈。妈妈会理解他的。

「你说话呀……」纪洵推推他。

陈佑耳在脑里将大部分可能性推演了一遍,才说:「你说得有道理。但也不一定需要你跟着我走。」

纪洵屏住呼吸。

「反正我去到哪都能找到工作。先看你志愿报到哪儿吧,你去哪里读大学,我再决定去哪找工作。」

他感觉脚下一沉,纪洵已经挂在了他身上,小鸡啄米般亲他的脸。

两人滚到大床上时纪洵呢喃了一句:「我是世上最快乐的人。」头一歪,一秒内睡着了。

陈佑耳亲了亲他的额头,低声说晚安,伸手关掉床头灯。

已经很久没像现在这般,享受确定性带来的幸福。

那个在京鹏大学里遇见的纪洵,形影单只,是平行世界里的纪洵吧。

而他,他不会让他孤单。


睡梦中,一股强烈的时空扰动迎面而来。赵柘在黑暗中突然睁开了眼睛。身体比意识的动作更快,等他回过神,自己已经穿好了从黑暗中摸出的衣服裤子,戴好乔姆,脚套进鞋子里。

手机显示是凌晨四点。

纪洵的呼吸依旧沉稳。他没有被惊醒。赵柘想再看一看他的脸,亲一亲他的额头,最后作罢。时空扰动的动静强烈,那个人就在附近打开了时间裂缝,时间紧迫。

不要有侥幸心理。这个时间点,偏僻的市区,九成概率以上,那个人就是冲着他来的。

空时。

为什么偏偏是这时候?

如果不想连累小洵,他最好以最快的速度离开。

TS-1以时空扰动的位置定位。他不能在房间里直接打开时间裂缝,否则空时会闻声查到这里。

赵柘轻手轻脚打开房门,出到走廊。

他看见走廊尽头站立着一个人,三四个房间左右的距离。他的身体顿时紧张起来,这个时间点如果说是房客,未免太过诡异。

他反手关上房门,眼睛一直盯着这位不速之客。门锁发出「咔」的声音,自动上锁了。紧急关头,赵柘又确认一遍,房间门无法从外面打开,心里放心了一点。

那个人正朝他走来,已经是两个房间门的距离。或许他换了张仿生面具——他的脸不是赵柘在时间管理处时见到的那张。

「空时?」

那人没有回应他,铁着一张脸,一步一步地走近。每一步仿佛落地有声。

赵柘转身就跑!

他听见背后也响起了跑步声,这个人确实是来追捕他的了。他转过拐角,遇见死胡同,没理会,跑到墙角,贴壁转身,趁喘气的空隙搜寻时间裂缝。

空时只离他三米远,他依旧一语不发,连警匪片中警察的常用台词也没出现。赵柘看见他拿出一双手铐。

他笑,向空时挑衅道:「你只能做个追随者,永远抓不住我。」

然后他向后一跃,仿佛穿墙而过,跳进时间裂缝里。

他没有多想。在能选择的裂缝中,他下意识跳进曾经思考过的、最熟悉的的路径。

1897年,南越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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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警:本章开始的架空社会部分借鉴了晚清广州,方言也借鉴了部分粤语俗语。然而作者的历史功底有限,但愿背景设定BUG不影响阅读;粤语学得麻麻,请母语粤语的读者轻拍……
久违的五维时空。赵柘瞥了一眼,信息的洪流不断涌来,混沌中他感觉自己经历了潮起潮落,读完了几个人一生的故事。

风从时间裂缝的另一端吹拂进来,带着水气,闻起来好像湿淋淋的墙壁。

赵柘双脚落地,脚下是青石板铺成的路,似乎刚下过雨,路面一片潮湿。他由于惯性踉踉跄跄地又向前走了几步,抬头一看,天空阴沉沉,空气又湿又闷,不远处是一排……西洋风格的建筑?怎么,他跳到外国了吗?他的定位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离谱?

他又向后看了一眼,空时刚好从时间裂缝里跳出,落到地上。仅仅迷茫了一两秒,空时就立刻锁定了赵柘,眼神好像苍鹰紧盯猎物,身子摇摇晃晃没站稳就迈开步伐,扑向赵柘所在的方向。

赵柘居然松了口气。空时一起穿越过来,说明他不会找小洵麻烦。

不过,他可没时间松太久——对方像疯狗一样扑来,他岂能坐以待毙?

赵柘朝向那一排西洋建筑的方向狂奔起来。

空时在后面穷追不舍。

一声枪响打在他脚边。空时在警告他停下。

他怎么可能停!

他边跑边想,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空时掌握时间管理处的最新科技,手上可能握着赵柘也没见过的武器,面对面硬碰硬是不行的。

现在他不知道自己穿越到哪里。如果真的在外国,还是历史中的外国,那生存也有困难,他需要在空时逮捕他之前打开另一条时间裂缝,跳走。

为了降低空时的命中率,赵柘开始以蛇形路线奔跑。他在西洋建筑旁拐了个弯,迎面撞上乌泱泱一大片人群。

那一排西洋建筑前面是一个广场,广场上站满了人。赵柘迅速扫了一眼,黄皮肤黑头发,不是洋人。人群缓缓向建筑移动,手里的石头、长棍、或者别的什么东西纷纷砸向大门,嘴里愤怒地呐喊。

赵柘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他们说的语言,又向前跑了几步,他在语言的汪洋大海中抓住了几个词「鬼佬」「烂开」,终于明白——

是南越没错了!

混乱的场面,正合他意。他一头扎进愤怒的人群中,试图隐藏自己。

空时为了追上他,也冲入了示威队伍。

人们的注意力都在商馆上——为来朝的外国人建立的居所,没有人发现两位发型衣着都有点奇怪的小伙。

就在此时,人声鼎沸中,传来玻璃被重物砸碎的声音——

人群变得更激动了。他们试图闯入商馆。赵柘感觉自己被裹挟着前进,像在挤下班高峰期的地铁。人们推推搡搡,赵柘回头看了两眼,空时与他有两三人的距离,但就是无法靠近。

他们被越挤越远。

不过,在愤怒的人群中,赵柘被乱拳揍了几下,衣服被尖利物划破,狼狈至极。继续在人群里浑水摸鱼有危险,他赶紧往一个方向上跑到人群边缘。

前面没人了,他来到江边码头。

为了不让空时发现,他跳入水中。


赵柘在水波荡漾中醒来。

他正躺在一条小船上,头顶是船罩,腿伸到甲板上。他盯着船罩迷迷糊糊,心想这是什么地方?他怎么不在伊城了?小洵呢?

他动了动僵硬的腿,意识逐渐清醒,想起自己跳到南越水城。他爬出船外,是清晨湿漉漉的空气,并不清新。他活动活动筋骨,已经没有前两天那么难受了。跳到南越城第三天,他的「时差」终于倒了过来。

他为了躲避空时的追捕,情急之下跳入荔江,在水里漂了两三个小时,后来支撑不住,被好心的船夫船娘收留,让他留在船上。

他遇见人的第一件事就是询问时间。之前学过的南越语派上一点用场——带有北方口音的腔调,又比又画,船夫船娘终于知道他在问什么。

那时已是晚上,船上没有钟表,只有油灯照亮一角,船夫一家也给不出具体的时间,不过,他们告诉他当天的日期——德熙十二年四月十日,1897年4月10日。

船夫船娘育有一女,一家人都住在船上,收留赵柘后显得更加拥挤。他们见他衣衫褴褛,南越语说得也不利索,可怜他是从北方哪儿来的流浪汉,便分给他一些吃食,豆腐拌米饭。

不用多久赵柘便知,德熙年间的南越贫穷人家买不起陆地上的房屋,会住在船上为生。船夫一家还愿意收留他,是他幸运遇上好心人。

他一步跨上岸,眺望不远处的码头。

码头处停泊帆船、快艇、客船等等,各式各样。现在时间太早,贸易活动还未开启,码头十分宁静。

船停泊的地方便是闻名南越的荔江了。

荔江水系发达,滋养一代又一代的南越人。顺着荔江再走一百里便是入海口。在全球贸易发达的十九世纪,荔江口岸是著名的对外贸易通商口岸。每天都有货船运走茶叶、丝绸、瓷器等等,也有来自世界各地的船舶靠岸,带来洋货、洋商、传教士和外交官。

「好在你起床了。」船夫说「我们要出海捕鱼,把船开走,你再睡下去我就要赶人了!」

「我来帮手。」赵柘说。

捕鱼是辛苦活。好在春季是捕鱼季,收获颇丰。船夫让赵柘帮忙一起送鱼到鲜鱼市场,分拣鱼类。

以防被空时认出,赵柘撕下一块布遮住口鼻,再用另一块布绑在头上,遮住头发。

船夫问:「做什么?」

「鱼很腥,遮下味。」

船夫瞥他一眼:「你是少爷出身么,这么娇气。」

分鱼时船夫有一搭没一搭和赵柘聊天。赵柘对南越语的掌握并没有孰练到可以闲聊的地步,需要十分集中注意力听他说话,只能回复「这样啊」「然后呢」,撑过聊天。结束后他身上裹着鱼味,脑袋昏昏沉沉。

不过,他七拼八凑终于了解了船夫在讨论什么事情——人们怒冲商馆那天——这几天人人都在议论此事。

原来商馆是外国商人聚居的地方。暴动发生的前几天,一个卖水果的小贩与一位西洋商人在商馆广场上发生肢体冲突,双方激烈斗争,商人在盛怒之下砸了小贩的摊位,并开枪射杀了他。

官府不想在这件事上与西洋商人群体发生冲突,在后续处理上息事宁人。哪知他们的处理方式反而点燃了百姓的怒火,于是在赵柘穿越过来的那天在商馆门口聚集,用船夫的话讲,「让那些鬼佬知道我们不是好惹的」。

赵柘深呼吸好几次才让自己冷静下来。南越人和西洋人的对抗,他在白纸黑字的史书上见过。白纸黑字就是白纸黑字而已,带来的冲击远比不上亲眼所见。

冷静,这些都是历史,他是外来者,不应对此过度干涉。

看来德熙末年的社会冲突严重。社会冲突严重意味着,即使是路人不小心路过,也可能搭上性命。

他为自己尚不明朗的未来捏了把汗。

当然,混乱也可能成为极佳的掩体,让他逃离空时的追捕。

话说回来,空时也是穿越者,他会怎样在南越生存?


万籁寂静的夜晚,船体随着水波摇晃,船夫响起鼾声。赵柘无法入眠。

思念像百蚁啃噬他的心。

他如今最想做的事就是跳回去,回到2025年,回到熟睡的他身边。

但是他不能。他现在暂时躲避掉空时,然而只要他打开时间裂缝,空时一定可以通过时空扰动找到他,反而给小洵带来危险。

他最好在南越解决空时的问题,才能让他和他安全地重聚。

怎么解决空时?

南越城是著名对外口岸,人口鱼龙混杂,是大城市,但他身无分文,走不了多远,空时迟早会找到他,只是时间问题。

面对空时怎么办,硬杠吗?

硬杠肯定不行。空时在高科技的加持下能穿越时空,其他外挂更不在话下。而他什么都没有,硬杠会加速他的灭亡。

他能用什么来威胁空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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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柘没法思考对付空时的计策。

他很饿。

他与船夫船娘一家生活了几天,明白他们为什么只能生活在船上。春季是捕鱼季,他们家因劳动力不多,捕鱼数量比不上家族团队,并且捕鱼季的鱼数量增加,卖出的价格下跌,因此他们干活十分勤快,却攒不下几个钱。

即使赵柘帮了忙,分给他的钱也是不多的。

他干活儿的速度变慢了。分出去的鱼,他都要盯一会儿,才放手。

他很久没有饥饿过了。胃里有个空洞,想吞噬一些。世界变得狭窄、再狭窄,只剩下哪些是能吃的。他望向远处热闹的港口,一切都如梦幻泡影。

他一思考,就觉得头晕。

船娘买回菜来,就会一直叨叨:「这白菜那么贵,逼死人啊!」斜眼看向赵柘,又迅速瞥开。

肉更是买不起。

船里的气氛微妙地涌动。

有一次吃饭,他不记得自己碗里的食物是怎么没的,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盯着小女孩碗里的豆腐拌饭。他的眼神一定很可怕,因为女孩缩起脑袋,露出害怕的表情。

船娘一掌打在他背上。

船夫不明所以:「干什么,他是客人!怎么对待客人的?」

船娘冷哼一声,不说话了。

他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跟小女孩抢饭吃的事,他不能做。

被空时逮捕也没有就地饿死可怕。

他正值青年,比船上所有人都高大,有手有脚,还会一点点南越语,还有什么不能做的?

想到这点的第二天,他便和船夫船娘告了别:「大哥大嫂,对于你们的救命之恩,我很感激。这次南下,是为了寻亲。我需要找份工赚更多的钱,好在这里立足。就此别过,你们的帮助我铭记在心,我会回来看你们的。」

很明显,船娘松了口气。她可不像读书人为了面子藏着掖着。他知道,她嫌他吃得太多,他们家的经济状况无法收留他过久。

船娘说:「讲话那么文邹邹,读过书啊?好稀罕哦。没事的啦,即使是北佬也能找到工!」

赵柘只得再说:「我会再来看你们的。」转身,就此踏上岸,开始他的找工揾食之旅。

说是旅程,其实维持不了太久。兜里没几个子儿,今日不上工,明日没饭吃。

得找个日结的工作。唔,这个场景真是似曾相识。

都没钱了,他不挑。跑了几条繁华的街区,发现招工最多的还是餐馆饭店。他一家家敲门问去,收不收学徒。在一遍遍的诉说中,他逐渐完善自己的身世,磕磕碰碰地用南越语说:出生在北方的秀才家庭,读过一点书,几年前父亲去世,家道中落,母亲又重病,家里要吃不起饭了,因此南下找工讨生活。

最后,一位饭馆老板听完他的讲述,什么也没说,摆摆手让他去了后厨。就这样,他成了后厨帮工。

帮工的工钱是象征性的,好在管饭。饭馆前店招待客人,后店留给学徒和帮工打地铺睡觉。如此一来,住的地方也解决了。

他是低级帮工,厨房里的精细活轮不上他。分配给他的活儿都是搬运青菜、搬运肉。他有次运完白菜,和管帐的交代了下钱数,管帐的大喊:「一斤白菜要五块?这么死贵,让不让人赚钱?今天你的工钱就不发了!」气撒在他身上,莫名其妙。

偶尔让他剥堆成小山的蒜,被别的学徒笑话:「读过书的人就是不一样。剥蒜这么慢,到时会被客人骂!」

他也和饭馆里的学徒混不到一起。

没那么忙的时段,学徒们三五成群溜出去往水渠里钓蛇。钓上来的蛇,剥了皮,做成蛇羹。赵柘再旁边看一眼便走开了,从不参与。

蛇肉被恶作剧似的递到他嘴边,他皱着眉扭过头。学徒讥讽他:「北佬不识货!」一口吞掉了。

活从早做到晚,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

只有在夜深时分,躺在席上,听着其他人的鼾声,才有空想念远方的小洵。

他们才定了情,决心创造共同的未来。如果小洵醒来,发现自己不见了,不敢想象他会多伤心。

这种事不能发生。他可以穿越时空,等他在这里解决了空时,一定要想方设法回到2025年的隐川。对于小洵来说,就是什么也没发生,他的未来正如他们想象那般美好。


过了十几个起早贪黑的打工日子,老板终于良心发现,学徒和帮工们放一天的假。饭馆休店一天。

终于能够喘口气了。

他没有跟其他学徒一起去找乐子,而是在大街上毫无目的地闲逛起来,试图理清自己的处境。

回南天的幽灵似乎还徘徊在城市上空,整个南越还湿漉漉的,空气沉闷压抑,深呼吸一口气仿佛能被水汽呛死。天空阴沉沉,好像很久没有见到太阳了。

他拐了个弯,眼前的视野开阔起来。

街道两旁坐落着由青砖和石板砌成的岭南风格建筑,街上的人穿着布衣熙熙攘攘,顾客抱着白萝卜和小贩讨价还价的场景好像只有在电视上才见到过,如今却在眼前上演。尽管天气不好,人间烟火气十足。

他愣住了,一时间感到震撼。

这十几天,他被困在狭窄的后厨,盘算每天能省下几个钱,为生计所困,从来没想过——

小贩的吆喝声打断了他的思路。码头买办的人正给外国人介绍「本地好货」,地摊上紫砂壶、手镯、佛珠,等等。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置身在何处。

他身处历史中。

赵柘低头,脚下是青石板路。他用脚底磨了磨那凹凸不平的粗糙表面,身上穿的是劳动人民的亚麻布衣,一切都那么真实。

他真的在历史中!

有几人能够拥有他此刻的感受?与存在在历史书上的场景打交道。意识到这一点,他的心情明快起来,脚步也变轻盈了。对付空时的事情被他暂时抛在脑后。

就算眼下处境艰难,也要享受此时此刻的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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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人群骚动起来,像流水般往一个方向涌去。

赵柘不明所以。本着对新世界的好奇,也跟着去凑热闹。

人们自觉地空出一块地方,不知谁在那里搭起了临时站台。

不多时,一位穿戴整齐的青年站到站台上。他面容整洁,身姿挺拔,透露出一股读书人的气质却不像书中描述的那样温文尔雅,眉眼中似乎有一股隐而不发的愤怒。

南越水城作为贸易繁荣的港口,同时也是对外交流的重要据点之一。在新旧思潮风起云涌的世纪末,人们渴望接触新思想新事物,点燃了有志之士的传播热情。除了兴起办报纸刊物,街头演说也随处可见。搭个台子,吸引观众,一个人就可以发表自己的观点见闻。

赵柘询问旁边的围观者:「他是谁?」

「封南书院的学生。」

封南书院,好熟悉的名字。

青年开始说话了。

他说话声音并不大,却有底气,让声音传得足够远,掩盖住周围的杂声。他有种微妙的气场,让观众们安静下来听他演说。

赵柘虽然不喜欢如今做工的地方,但有个好处,与学徒同吃同住加上他语言学的功底,短时间内听力和口语水平突飞猛进。青年的演讲,他尽能明白个七七八八。

青年说,四十年前,南越军队对抗洋人海军失利,南越政府与对方签订条约,打开城门,允许洋人军队入驻南越水城。尽管当地人极力反抗,十年后洋人军队成功入驻,此乃南越之耻。然而事出有因,为何以英勇善战著称的南越人会输给洋军队?洋人懂科学,能够造炮弹。洋人的炮弹懂数学,走抛物线,打击精准。南越应自立自强,学习洋人长处,夺取主动权!……

越看越觉得他眼熟。

人们交头接耳,点头称是,声音越来越大,最后沸腾起来。巨龙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赵柘站在人群中,没有加入这场喧嚣。他好像离这个环境很远,耳边听见的话语只在历史课本上见过,但又很近,青年的演讲词一直在他头顶回荡。

无心插柳柳成荫。

他几乎忘了曾经定下的目标:做一个物理实验。改变历史上的一件小事,观察是否会改变整个历史的走向。

站台上的青年,就是天才数学家张志阁。

原来他是这样的人。赵柘想。

在网络上、文献里「见」过张志阁太多次,曾经想象过遇见张志阁是多么历史性的时刻,天才、十九世纪、数学家,放在国家历史里都是稀缺,遇见他一定是传奇。然而,当想象变成现实,「遇见传奇」的心情没那么强烈,反而是——

亲切。

想去母亲第一次跟自己说起张志阁的故事。

赵柘望着他,仿佛在异乡遇见了亲人。

张志阁的演讲结束了,人也逐渐散去。赵柘还站在原地,内心冲击的余荡还在。过了一会儿,他才挪动脚步,回到做工的饭馆。

他万般不愿回去。

继续搬运蔬菜、肉、油,剥蒜、切菜,清扫厨房。只是,心思根本不在后厨里。手上的动作也变慢了。

「漏了一斤肉!北佬,还不快拿过来?!」其中一个学徒气急败坏对他大喊。

赵柘看向他一眼,说:「你喊我什么?」

「喊你北佬,还不快去干活?」

赵柘一拳挥到他脸上。


天黑了,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空时叹了口气,迈着酸涩的双腿回到收留他的寺庙里。

又是毫无收获的一天。

明明刚跳来南越水城时,差点就能抓到他。结果功亏一篑,两人居然被暴动的人群冲散了。每当想起这个时刻,空时都恨得牙痒痒。

冲忙之下,他找到一间寺庙落脚。寺庙里收留许多云游的僧人,也分给他一些食物,从不大的空间里收拾出床铺给他睡觉。

居住条件并不好。云游僧人很多天不洗澡,加上南越正经历回南天,潮湿的空气使得房间里的气味难以忍受。但是,作为一个穿越时空而来,身上还没换取到这里的通行货币,说话也不太流利的人来说,空时没资格抱怨什么。

他只有一个目标:尽快找到赵柘。

他到来南越水城已经几天了,TS-1没有收到任何时空扰动的信号,说明赵柘依旧待在这个时空。

当时赵柘跳跃时空也是匆匆忙忙,没有什么准备,他身上也一定没钱。他们的落脚点离城市城市中心不远,赵柘不可能跑到遥远的、生活更不方便的乡村,他一定还在城里。

空时慢慢推演。

赵柘没有钱,但是人必须要吃饭,要睡觉。如今能免费获得食物的地方,除了信佛的寺庙,还有洋人传教士开的几座教堂,发放食物救济穷人。并且这些地方还能接纳无家可归的人,说不定赵柘也在哪个寺庙或教堂里歇脚。

然而空时跑遍这些地方,却没有找到人。

如果概率最大的地方找不着人,或许是假设出了问题。赵柘是没钱,但他是有预谋的——他提前学了南越语,沟通或许不成问题,他可能找了一份工作,有收入,有自己的住处。

那就更麻烦了。空时想。

不过,倘若他有工作,也是好事。有社会活动,他需要出来走动的机会更多,抓到他的概率更大。

跟赵柘比起来,空时显然更有优势。他准备了小金条,无论到哪个时代都可以换取当地货币;他的仿生面具可以替换面孔,叫人认不出之前的他;他还有体征探测仪,是时间管理处根据赵柘的一系列体征参数开发出来的,不管赵柘易容成什么模样,几米之内它都会有所感应。

他还懂一点南越语。在时间管理处安排给他做语言学训练的时候,他未雨绸缪,特地关注了南越语的学习。

为此,他找到对时间管理处一无所知的大学同学。这位同学来自南越地区,两人时不时进行南越语对话。

同学一头问号:「你学这个做什么?要来南越工作吗?放心啦,现在大家都会讲国语,你不会也没关系。」

「多跟当地人交流总是好的。」

「放心啦,你要是真来南越发展,同学我肯定帮忙啊。」

空时谢过,心想还不知道能不能在另一个时空看见你呢。

他低估了异时空语言的难度。一百多年前的南越语和如今的南越语大不相同,就算他早有准备,当与真正的「当地人」对话时,那外星语一般的陌生感杀他个措手不及。

但是,现在,倘若他想更快地找到人,就必须学会和当地人交流。

不怕。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对方手无寸铁,他有优势。

空时用力捏了捏体征探测器。无论天涯海角,他一定会把那个人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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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依旧是没有太阳的阴天,寺庙里光线很暗。空时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确认时空穿梭机TS-1、体征探测器是否还在身上。

他起了床,面对墙壁用仿生面具换了另一张脸,走出阴暗的柴房。

他先去钱庄,用小金条换些钱,之后再盘算着去租个房。一个人住,他也好开展行动。

庄家称量他的金子,兑换成散开的钱币。空时接过,数一数,比他想象的少。

他皱起眉,思忖一阵南越语的表达,才说:「这么少。」

庄家摆摆手:「菜也贵,肉也贵,房子也贵,黄金都不值钱了!」

此时的货币体系十分混乱,官方的、私人的印钱混杂在一起,转换单位也没个准头。加上技术更新,黄金更是被大量生产,金子贬值。

以后岂不是随时可能通货膨胀?他的钱可能支撑不了很久。空时不懂经济,不过怎么看都是个不妙的时代。

他有不好的预感。最好别和不属于自己的时空纠缠太久。要尽快找到赵柘,尽早脱身,拖越久越不利。

空时戴着体征探测器在繁华的街上游荡,期望它能探测到赵柘的存在。可惜探测器一直安安静静,让人怀疑它究竟能不能正常工作。

体征探测器也有局限——人必须在近距离,才会有响应。戴上它是以防赵柘也易容。

空时叹气。既然之前的推测都不奏效,他决定使用笨方法。

他拿出赵柘的照片。

他带了两张。一张是在时间管理处的证件照,发型端正,表情正经,五官一目了然,任谁看了都不会认错;还有一张,是时间管理处对赵柘的训练记录,工作人员为了上传文档随意拍的。时间大概是赵柘刚进时间管理处,还不像后来那样的阴郁,那时他似乎刚训练完,坐在草地上休息中捕捉到了镜头,向工作人员微微一笑。

空时在时间管理处看完了赵柘所有材料,偷偷拷贝出这张照片印了出来。追捕前夕,他把照片收进衣服内衬的口袋里。

即使现在不经意间和照片中的人对上视线,手依旧会发抖。

他又把照片收回口袋,只拿上证件照,用蹩脚的南越语向每个商铺逐一询问:「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得到的回应大差不差。商铺老板的第一句话一定是:「你这个照片怎么有颜色?哪个照相馆搞来的?」

他无法解释,后来只好说:「他是我哥,这是我画的。」

「没见过哦。你哥啊,那么靓仔,我见过的话肯定会记得!」


向学徒脸上挥完一拳,很快发展成群殴场面。

学徒们纷纷向赵柘施展拳脚,这北佬南越语讲得差,不就是长得好老板才留他下来跟他们抢工钱,简直可憎!

赵柘肾上腺素飙升起来,拳头打在身上也不觉得疼。他心中有无限的愤怒,超低的工钱,排外的同事,生霉的天气,他怎么就在这个鬼地方!

他用尽十足的力气踹向离他最近的人。正中红心,那人腾飞起来,撞倒了后厨的米缸,发出巨大声响,米撒一地。

大家终于停下动作,惊呆了。

老板闻声赶来:「发生什么事?!」

最后处理结果,学徒们的工钱减半。赵柘被断定是他率先挑起矛盾,老板让他卷铺盖走人。

走前要他把撒出的米一粒不剩捡起来,否则赔钱。

他没有辩解,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他捡完米,收拾细软。卷起的铺盖就像炒熟的鱿鱼,他恍然大悟——原来炒鱿鱼的俗语就是这么来的。

好在在后厨的工作并不是全无收获。他省下一点钱,至少能街头露宿的情况下吃上五天的饭,以及,他讲南越语的水平上升一大截。他有了更多底气。

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身上的衣服因为斗殴被撕坏几处,显得很破;不幸中的万幸是脸没有受伤。总之,他现在的形象并不太好。想拿到工作,需要能忽略形象的实力,和一点点的运气。

他向路人打听,不费多大劲儿就找到了封南学堂——张志阁的在读大学。

封南学堂由一名皈依的南越商人和西洋传教士共同创办,资金来源于商人的个人资产和外国教会,是一所教会学校,致力于教授洋文、数学、医学、科学和宗教。

他站在封南学堂的前门,里面学生在上课,大门紧闭。难得的晴好天气,太阳出来了。学堂是祠堂式建筑改造的,硬山顶庄重威严,牌匾上刻着「封南学堂」的。门前栽种了一棵高大古老的樟树,向青砖门面投下斑驳的阴影。

南越不愧水系发达,一条支流从封南学堂旁边流过,淅淅沥沥发出愉悦的声响。用创始人的话说,这里「风水好」。

他在河边洗把脸,然后去敲封南学堂的大门。一位中年男子开出一条缝,探出头,模样像看门人,不耐烦地问:「什么事?」

「大哥好。我想麻烦你给你们学堂校长传个话,学堂缺不缺人手?我会洋文、数学,能帮忙教课……」

话没说完,看门人上下打量,盯着他破烂的衣服说:「就你?我不信。」随即把门关上。

赵柘耸耸肩。他思忖,最好能直接和校长对话。

他看了眼学堂外墙,高耸,接近他身高两倍,无其他辅佐物,直接翻墙有些困难。

他打消了这个念头。再说他以后要在这里工作,现在就干法外狂徒的事,影响也不好。

他去买了份饭,吃完后坐在樟树下吹风,守株待兔。

太阳过了顶点后慢慢降落,樟树影子越来越长。天色渐晚,封南学堂的大门才打开,学生三五成群出来打闹,合计等一下去哪边集会吃饭。

赵柘继续等。

太阳完全落山,街坊亮起了灯。樟树底下离大门太远,看不清,他走到学堂门口站着。学生走完后,看门人再次将门关上。他感觉到饿了,但还不能离开。

学堂的门又开了,两个外国人走出来。他们穿着与南越人无异,戴冠,留有胡子。赵柘听见他们用洋文交流。

他走向前,拦下他们,用洋文说:「大人,学校缺人手吗?我的名字是赵生,从北方来。我会数学和科学,能做翻译,能教课。我们能稍微聊聊吗?我愿意回答任何问题。」

外国人打量他。会说洋文本身就是受过教育的标志,见他穿着如此落魄,外国人笑了:“Interesting.”

「那就边走边聊,告诉我你的故事。」对方又说。

赵柘觉得有戏,知识是有用的。

聊天之后,他得知这名外国人是封南学堂的医学老师之一,无权掌管学校人事。但是他赌对了,学堂缺人手,正需要识字的人才。外国人让他明天再来,他可以推荐他到校长那边去。

他赶忙用剩下的钱还了件过得去的衣裳。晚上在河边疯狂练习洋文与南越语,自己模拟面试,将之前编的身世来历又说了一遍。第二天堂堂正正进了学堂大门,见到传说的中的洋校长。

校长很忙,和他谈了不到半小时,便站起来与他握手,说:「赵先生,我同情你们家庭的经历。你是个有才能的年轻人,很荣幸,封南学堂能够让你继续施展你的才华。恭喜你!」说完,他让校长秘书处理他的入职手续,便匆匆离开,赶往下一趟会议。

就这样,赵柘成了一名教学助理。


询问过秘书是否能透支一些工钱,得到肯定的回复,他离开学堂立刻去买了四份叉烧饭,返回荔江边上的船工一家的船上,「大哥大嫂,我揾到工了,请你们吃饭。」

难得又是个放松的晚上。

和船工一家畅谈完,他盘腿在江边坐下,安静地吹着江风。地平线逐渐隐去,夜幕降临,停泊的船只里点起了灯火,但茫茫江面,这点灯火无法抵抗广袤无垠的黑暗。

钱透支完,他身上又什么都没有了。想睹物思人,也没有条件,只剩回忆。

江面随着波浪发出散光,抬头一看,原来是星光。

他想念小洵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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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岗第一天,总教员安思雅先带赵柘熟悉封南学堂的结构。

一进大门是首进正厅,迎宾送客的地方。封南书院的规模并不大,由十二座单体建筑围合而成。从首进正厅望进去,可看见后进正厅,后进东厅便是他昨天会晤校长的地方了。

安思雅领着他向左走。经过首进东厅,向他介绍:「这里是学务处,以后你在这里办公。」

他走进去,东厅里的三位教员们都站了起来,两位西洋传教士,还有一位南越本土人。安思雅向他们介绍:「这位是新来的助理教员,叫赵生,以后大家都是同事了。我带他来熟悉一下环境。」

其中两位西洋人就是他蹲点蹲到的贵人。赵柘向新同事热情打了招呼。

怪不得缺人手,三个人负责全校的教学,实在强人所难。

他问安思雅:「总教员,那你的办公厅在哪里?」

安思雅指向另一边:「我在首进西厅。你过去就能找到我了。」

这教员舍装扮非常雅致,左边是画着蓝色花瓣的玻璃窗,靠近门口的地方摆放着几尊南越流行的木雕,右边墙上挂了几幅书法作品,其中一幅只有四个字:「神爱世人。」

不愧是教会学校,南越人和传教士共同创办,想必能找到许多文化融合的装饰了。赵柘忍不住换上田野调查的眼光,好奇地打量周围的一切。

安思雅又带他转了一圈。前后东厢、西厢被分成几个教室,学生们在里头上课。经过前西厢时赵柘往里打量,真有意思,一百多年前的教室结构和现在也没什么两样。教室前方安装上两块黑板,黑板上画着抛物线,几个公式,洋人老师在前台讲课。是物理课。学生们一人一个课桌,坐在木凳上听讲。

全班也就二十几人,赵柘轻而易举看到张志阁。这位数学天才正手托着腮帮百般无赖地看着黑板,不知脑袋里在想什么,或许正默默抱怨知识太简单了吧。

赵柘本想问安思雅关于张志阁更多的事情,但是对于新入职的教员来说,这个举动显得十分可疑,他只好按下好奇心,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继续跟着安思雅走。

他们穿过长长的回廊,经过后进正厅,从后进东厅旁边的侧门出去,赵柘才发现外观比较简陋的长条形建筑。安思雅说:「这里就是校舍。家离太远的学生就住在这里。」校舍一共有八扇门,大概里面隔出八间。窗糊上纸砂,看不见里面的构造。

「女学生也住这里?」赵柘问。他好奇,1897年,男女可以同校混住了?

「我们没有女学生。」安思雅说,「女学生会去修女创办的女校。」

赵柘点点头,这倒是符合他的认知。

他又绕到校舍后边看看有什么,居然是一小片花园,然后被一块块灰砖搭起的山墙围起来。山墙有一人半高,然而花园里种着比山墙还稍高的树,快要伸到后面居民屋的瓦片上了。赵柘无由来联想:「万一空时追上门来,可从这里翻墙逃出。」

「整个封南学堂就是这样。」安思雅说。随后他把赵柘带回首进东厅的办公位上,让他安坐。

安思雅说:「令尊真是教子有方,会识字、会洋文、会数学的年轻人非常少见,你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在学堂里多打磨打磨,以后一定前程似锦。」

安思雅原名是安德鲁·史密斯,金发碧眼的白色人种,职业是传教士,大老远跑来南越的教会学校做教员。他面色发红,是被南越人称作「红毛鬼」的那类人。安思雅是他入乡随俗给自己取的本土名字。

赵柘面对这个南越语说得比自己还标准的鬼佬,点点头。

名义上以助理教员,实际上什么都干。

因为这里不仅缺教员,还缺办事员。

考勤、改作业、给学生答疑是基本任务。除此之外,他还被拉去给财务打下手,买生活杂物,帮后勤跑腿。整个学堂划分为四个年级,每个年级三十名学生,每人有生活补贴,一个月发一次,他负责发放。

就这,每个月的工钱是四十元。

赵柘问为什么不增加人手,安思雅耸耸肩:「资金不足。」怕散了人心,他又补充,「放心,这只是暂时。校长在努力筹钱,教会那边也打算资助我们更多,过一阵我们就有钱了!」

工钱不多就不多吧,倒是能租得起房了,加上每个月的饭钱,这点工钱也够了,如果省一省还能买几件新衣服。他感觉自己越来越像个「十九世纪末的南越人」。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学生样貌。

入职两天,赵柘就感觉出学生的迷茫焦虑。旧学被西洋的枪炮打得七零八落,对新学的信任还未建立。他们希望在课堂上学到的知识能立刻制造枪炮,对建立理论基础没什么耐心,又想要在课业上取得好成绩。

入职第二天傍晚,他就被一名学生堵在学堂门口,跟他争论为什么给自己的作业打低分;第三天,他被安排去答疑,学生提问「明白无穷大除以无穷大等于几,能使国家富强么?」使他无语凝噎。

课间,学生三五成群集聚在前厅和后厅中间的广场,谈论的都是从报纸上读到的国家大事,北方刺客刺杀官员的计划落败,朝廷国际外交的失败,国家未来要走什么道路。光是讨论,自然没有结论,但是语气中的焦灼是实实在在的。

赵柘靠在门栏上将学生们的讨论听得一清二楚。他来自未来,已知晓将来的走向。他时常有冲动,冲到学生中间,将未来一百年会发生的事情一一道来。

他忍住了,用上十二万分的力气。不剧透真的很辛苦。

他知道不会有人相信他的话,说什么也没用,去干涉也是一种傲慢。他最好的选择就是闭嘴。

同时,他也注意到,张志阁从来不参与学生的讨论。

这个年轻人给他的印象与站台上激情演讲的年轻人十分不同,学堂里的张志阁安静得出奇,与他为数不多的碰面里他几乎没见过张志阁开口说话。就算是上课,他也喜欢找靠后角落的位置隐藏自己的存在感。后世将他誉为开创新学科分支的天才,然而从当时,也就是现在看来,他不过是一名平平无奇的大学生。唯一的迹象是他的数学作业的正确率远高于其他同学。

现在已经五月初了。距离后世成谜的张志阁案还有两个多月。

赵柘还没找到和他熟悉起来的机会。

罢了,他自己还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呢,先别去想历史会怎样天才会怎样了。现在生存问题倒是解决了,空时那边可怎么对付?

上课时间到,学生一哄而散,广场重新变得安静。

说起历史,赵柘突然回想起当时在会议室里,女教员与空时的对话。

时间管理处不会将追捕赵柘的真实理由告诉空时,因此他们给赵柘安上的罪名是利用时间旅行改变事件的发生,获取利益,从此扰乱时空秩序。也就是说,空时除了逮捕赵柘,还有一项隐藏的任务——制止历史进程的改变。

有没有可能利用其中的信息差威慑空时,摆脱他的追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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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休息日。

赵柘一觉睡到自然醒,没有立刻起床,而是复盘自己近几天的行动。

他承认,自从他接了封南书院的工作,精神上是松懈了点。一天到晚待在书院里,吃饭也在里面解决,和外界接触少,下班已是晚上。在夜幕的掩盖下,被空时找到的概率小。难得过上几天「安稳」的日子。

不过,精神松懈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他最好还是不要乱晃。南越城中心,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待得越久,被找到的概率越大。

今天出门,有概率被找到;但是家里空空如也,不出门,就会饿死。

饿死事大。他一骨碌从床上爬起,出门买菜,盘算今天吃什么。

去市场的路上他路过一家书店。他向里面望了一眼,店面不大,店里光线阴暗,木质书架上摆着不同装帧的书,有传统的线装书,也有从西洋传入的铅印书。

「不想看看一百多年前的书是什么样子?」他听见脑袋里的声音说。于是他改变计划,拐了个弯,走进书店。

其中两个书架卖现代科学,什么《内科全书十一卷》、《奇症略述》、《代数通艺录十六卷》、《化学初阶》等等;一个书架摆放游记、奇闻;还有一个书架摆放市井小说,有从西洋翻译来的侦探小说,有本土创作的科幻小说,原来一百多年前的人就幻想着去月球殖民了;再走过一个书架,是他喜欢的语言类,什么《训诂学十六卷》、《方言学堂历史讲义》等等。

他有些惆怅,真想把博士读完啊。

随后,他抽下一本教南越人学洋文的《马拉语越音译》,随意翻看起来,里面列出:

「你有乜货卖呀?」(你有什么货卖?) “What goods have you for sale?” 「屈 古士 虾父 妖 科 些儿?」*

「你几时用午膳?」 “What time do you dine?” 「屈 泰 刀 妖 戴唔?」*

只翻两页,他就沉浸进去了,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哈哈大笑。心里有些许安慰,原来百年前的人学洋文也吃力。他想起小学时的英语课,老师大肆批判有些同学用方块字的读音去记英语读音,「要用英语的思维学英语」!老师说。然而,借用母语的梯子学外语读音才是人类更「自然」的方式。小学生无师自通便会了一百多年前祖宗学外语的方法。

他想买几本书回去打发打发时间,一问价格,三十元一本,洋文书籍两百元一套,贵得惨绝人寰。他只好悻悻把书放回去,走出书店。
这天,赵柘的任务是帮教员批外语作业。一共八十多份,明天之前得完成。

面对机械重复的工作他未免有些烦躁,改到后面几乎怒火攻心了。这个那个知识点,教员讲过,他也讲过,怎么还是记不住!改到后面,甚至学生不记得拼写,只记得读音,用音译的方块字填写答案,这次他笑不出来了。

左右互搏之后,最后还是决定给点鼓励分,至少人家记住了读音。

这时候安思雅敲门进来,说:「新来的数学老师在船上耽搁了,过几天才能到。明天我有会面,事关学堂资金筹备,推脱不了。习题课没人上,请你帮忙顶替。」

「明天?我没备课……」

安思雅递给他一叠黄纸,说:「答案我已经写在上面了,你只要照着讲就行。」

赵柘瞥了一眼内容。高等数学,他大学里修计算机双学位时学过,然而毕业这么多年了,大部分内容他已经忘得差不多,改作业还行,讲题就比较吃力,他心里没底。正要开口婉拒,安思雅又说:「这次答疑另算工钱。等我回来,合同补上。」

赵柘愣是把拒绝的话吞下去。

另算工钱,他就有余钱买书了,很是心动。他神差鬼使般答应下来。

至于对知识不熟,好说,今晚点灯加班,将习题消化了去。


他硬着头皮在学生们认真的眼神下走向讲台。

真是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一个晚上只够理清大概思路,能不能跟学生讲清楚,他心里没底。何况座位上还坐着张志阁,他颇有班门弄斧之感。

要不改成自习课吧。

但讲台下的学生们书本摊开在桌面上,似乎期待老师真的能答疑解惑,大有国家存亡在此一举之势,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敷衍对不起学生们的爱国心。

他按照安思雅的讲义在黑板上写下解答过程,边写边解释。讲到第七题,座位上有个声音说:「错了。」

音量不大,却掷地有声。教室里很安静。

赵柘转过头,发现大家都望向张志阁。他低头又扫了眼手上的讲义,并没讲错。

本来就赶鸭子上架,还被这么杵了一下,赵柘心中升起不耐烦的情绪。他说:「哪里错了?」声音很重。

教室里窃窃私语。他才反应过来,刚刚不自觉说了母语。

他重复:「我没错。同学,你觉得哪里错了?」

张志阁没有回答。他站起来径直走到讲台,捏起另一支粉笔圈出赵柘写的解题过程,在黑板的另一端写起解题步骤,一句话也不说。

写完了,他的答案与安思雅交给赵柘的讲义完全不同。

学生们也懵了,两个答案看起来都很有道理,究竟谁对谁错?他们齐刷刷看向赵柘,希望这位来到不久的新教员能够答疑解惑。

赵柘双手交叉抱臂,脸色阴沉,看起来非常可怕。实际上,教室里的眼睛都盯着他,他下不来台,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也不明白。

教室里安静了一阵后赵柘才开口。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软下来,收效甚微:「张同学,请你解释一下?」

张志阁却放回粉笔,拍拍手:「那是你的职责。」然后他走回座位上开始收拾东西,完了就往教室外走,边走边说:「你自己好好看看。这么简单都看不出来?这水平怎么当的教员。」

说完,跟着教室外的一个同学出去了。

所有人都听见了。学生们窃窃私语。

「好了,安静,现在讲下一题。」赵柘拿出摆出师长的面孔,硬是跳过这段插曲。

不记得当天是怎么结束的。题目讲完,他也不看学生们的反应,径直走出课室。没改完的作业也不管了 ,走出封南学堂,直接回家。

晚上他在床上辗转反侧,白天的每个细节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浮现。张志阁大概是欺负他新来的,又不是南越本地人,目中无人,丝毫没有尊重师长的模样,还早退,违法书院章程。害得他既尴尬又丢脸。

天才就有任性的资格?他越想就越生气。

一定要让张志阁受到惩罚,否则他怎么在学生中建立威信?

翻了个身,他又想,到底哪个答案是对的?安思雅教学已久,颇有经验,他给的讲义值得信赖;张志阁虽然目中无人,但是他的数学天分是经过历史肯定的。他说讲义有问题,可能真的有问题。

大半夜赵柘又从床上爬起来,点上油灯,开始一步步细查讲义,想弄清楚怎么回事。

油烧掉一半,他明白了。安思雅确实写错了,一个非常小的细节,原题不满足置换运算的条件,但安思雅还是置换了,导致结果和张志阁的不一样。


第二天临近放学,他又把答疑课上的学生召集起来,简要说明情况。

他以为张志阁会不屑走开,没想到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尽管脸上依旧是不可一世的表情。

他在黑板上又演算一遍,跟学生们仔细分析正确算法,又说明自己昨天的答案为什么是错的,其中是什么数学原理起作用。

讲完,他说:「我没注意到置换条件,因此算错了。昨天耽误大家,我很抱歉。张志阁同学的演算是对的。」

台下响起一阵欢呼声。学生们跳起来跑到张志阁的位置,推推搡搡,恭喜他,「好厉害」、「明几你就是数学的神」、「国家栋梁就是你了」!

张志阁坐在原位,双手交叉抱臂,对面同窗的追捧依旧面无表情,但似乎柔和些许。


*例子引自《马拉语粤音译四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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