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lanetshine

新数学教授终于到了。

安思雅介绍赵柘和他见面。这位数学教授叫亨利·查尔斯,三十六七岁的模样,金色头发,苍白脸色,不苟言笑,一副严肃的面孔。见他第一面,赵柘就察觉到他的傲慢。

「这位是赵生。」安思雅用洋文对亨利说,「他会流利地使用英语、官语和南越语,我安排他做你的助理教员。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和学生交流,赵生会来帮你忙。」

「你告诉过我学生们会英语。我直接说英语他们难道听不懂?学校里没有英语课?」

「他们会,不过……」安思雅说,「再过段时间你就知道了,有时候师生之间需要磨合。」他转头又跟赵柘交代,「亨利老师初来乍到,还没有完全安顿下来,你多给予他帮助。」赵柘点点头。

「等会儿亨利有课,你带他去见见学生。」安思雅说。

之后安思雅便去忙别的事情了。回廊上只有赵柘和亨利两人,边走边尴尬地沉默。赵柘发现了,对方是不会主动挑起话题的。

快到教室,赵柘才问一句:「亨利,你能听懂南越语吗?」

「一点点。」

「来到这里,难免要和当地人打交道,学点南越语更好。我是北方人,学会讲南越语,生活更方便。」

「取决于我有没有时间。」亨利说话时也不看向他,依旧盯着前方,「不然安思雅为什么安排你做我助教?」

「那是。」赵柘冷冷地说,「乐意为您效劳。」

到教室了。学生们看见这位新白人教授都很惊讶,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赵柘按照安思雅给他的备注介绍亨利·查尔斯教授。他在什么城市长大,进入什么大学进修,取得了什么成就,感谢他千里迢迢、不为长途艰险、跨越大洋彼岸来到封南学堂教授高等数学,云云。查尔斯教授的母语是英文,所以以后的数学是全英授课。

「大家欢迎查尔斯教授。」教室里响起掌声,「现在开始上课。」说罢,赵柘退到教室后边,做观察员。

亨利走向讲台,用英语发言:「能被封南学堂录取,来到这里上学接受高等教育,你们一定是国家精英,未来的栋梁。我很荣幸来到封南学堂跟大家交流,愿我教授的内容让你们和你们的国家获益。我非常认真地准备课程内容,所以希望你们能尊重我的劳动成果。课程安排如下:每堂课课前有小测,占总成绩的20%;每三周上交一次大作业,大作业内容会在最开始发放,占总成绩的40%;我不接受迟交作业的借口,多延期一天交,多扣10%的分数;最后的期末测试占40%。我不允许逃课,缺勤一次,取消期末考资格,并且希望你不要再出现在我的课堂上。倘若不接受我的条件,请你自由退课。有什么问题?请提问。」

教室里鸦雀无声。

「如果没有问题,我认为你们听明白我的要求并且接受。再说一次,如果你觉得承受不了这门课的强度,请自由退课。」

学生们盯着白人教授,能听懂其中五六成的英文,见教授严肃的表情心里在敲战鼓,但没有人选择离场。

「很好。接下来是今天的教学内容。」


上完大课后,赵柘带教授回他教员舍了。学生们又汇聚在一起,新来的教授自然成了话题中心。

「我只听懂三成,怎么办,难不成真的要退课?」

「国难当头,知识救国。我看这鬼佬确实有水平,人是串了点*,一直跟他没准能学到真家伙,以后来一个鬼佬就打跑一个!」

「还知识救国?我都要不及格了,谁来救我!」

「不能让鬼佬看轻,看他那不可一世的表情我就不爽。我不退课!」

张志阁听见同窗们的议论,笑笑不说话。他对新教授有不同看法,然而说出来又会被议论纷纷,他便不说了。

他打算回趟校舍,于是走回课室整理书籍材料。期间不慎掉出一张稿纸,他伸手想抓住,失败了,稿纸掉到地上。

还得弯腰捡起,他想,真是费劲。扔掉算了,反正也没用。

不过,让稿纸一直躺在地上,会被卫生员呵斥,弄乱学堂环境。他不耐烦地将其捡起,正要揉成一团扔掉,当扫到上面的方程式时,他愣住一秒。

不是普通的写作业的稿纸,是他上代数课后,思考出一种新的代数结构。他惊讶于西洋数学发展这么多年无人关注这个问题。在校舍里辗转反侧几天,他决定先把思路写下来,写在这张稿纸上。方程式还很粗糙,除了他谁也看不懂。

他曾经仔细整理过思路,写了一版(自以为)易读的手稿,满心欢喜找了当时的代数老师,交给他,寄希望他会给予指点。老师含笑收下。而直到老师离开学堂,他都没等到回复。在那之后他去老师曾经的书斋看了看,他的手稿被放在角落,没有翻过的痕迹。

他面无表情,把手稿拿了回来。

哼,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整天解题有什么意思?

肯定是因为他不在高手云集的法兰西,所以才会被无视。如果他生在法兰西*,如果他生在法兰西,自己还是这般待遇吗?

在那之后,他赌气般没有再在自己的想法上专研下去。反正多他一个少他一个,世界无甚改变,他还有更要紧的事做。

然而,今天听完亨利的数学课后,他重燃希望。这鬼佬人是挺傲慢,不过的确有两把刷子。他听全英文也有些吃力,但数学公式是能明白的。当他看见亨利将特别抽象的概念捋直了,传授给学生一个更加简单明了的概念,他就知道,亨利是个聪明人。英雄所见略同,亨利肯定能理解自己的想法,成为自己的知己。

张志阁思考一番。重写手稿,交给亨利·查尔斯阅读,这计划可行。

晚上,他在校舍里点起灯,被激情驱动废寝忘食地写稿,增加许多证明细节。他反复琢磨,如何让亨利更加明白自己的想法,他甚至愿意一一解释给他听。

他的灯一直燃到半夜,打扰到同寝休息。同寝向他抱怨灯太亮他们无法睡觉,张志阁听而不闻,奋笔疾书到天亮。

一夜未眠,他的心情更加亢奋了,心脏砰砰狂跳。不过,他挑灯夜战的成果还只是写下不到一半的想法,还有更多想法来不及书写。唔,没关系,成大事怎么会如此容易,先让亨利了解一部分再说。

他去洗了把脸,让自己看起来更加有精气神。从未如此期待快到上课时间。他整理好自己的手稿,早早跑到亨利的教员舍门口,等在那里。
*串:此处借用粤语写成文中的南越口语。人很串,形容人嚣张、看不起别人。 *法兰西:本文背景是架空,有些地名实在不想新编了……大家意会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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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利到了。

他瞥了眼张志阁,没说什么,转过头开启他办公处的门。

张志阁毕恭毕敬用洋文说:「早上好,教授。」

亨利只是微微点头。

他走到书桌旁,开始收拾桌上的纸张、书本、笔墨,依旧无语,仿佛屋里没有其他人。

张志阁等了十几秒,不耐烦了。他这么早过来可不是为了沉默地站在这里。

他又跨了一步走近教授的书桌,递出手稿说:「教授,我想出一种新的代数结构,请您过目。本来想到这一步是很自然的事,但是数学界没人……」

亨利打断他:「年轻人,你几年级了?」

「我二年级了,教授。」这和他的手稿有什么关系?

「年轻人,我经常收到没受过教育的人的来信,宣称他们又解决了数学界大猜想,实则连最基础的定理都没搞清楚。有些人还闯进我的办公处,非要向我兜售他们三天内想出的伟大证明。他们这是在犯罪,浪费我的时间就是在犯罪。

「这些人有个共同点,就是不愿意下苦功夫,了解数学在做什么,妄想通过章鱼一样的思考就能名垂青史。年轻人,你可不能步这些人的后尘。」

张志阁愣住。他以为教授会仔细看他的手稿,顶多呵斥他证明写得不清楚或者哪里写错了,唯独没有预料到他是这种反应。他向教授辩解:「教授,我不是你说的那种人!我的数学成绩向来满分,也一直在跟踪国外的前沿。这个新代数结构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却从来没人提出,我希望数学界能给予关注。」

「你可以走了。」亨利冷漠地说,「你年轻,心性不定,不能被这些虚名诱惑。忘记你的新理论,好好读课本,我的课别迟到。」

「教授……」

「Go!」亨利下了最后通牒。


赵柘看见亨利办公处的门被打开,随即出现张志阁的怒容。张志阁没料到他在门外,一时间又无法收敛自己的脾气,瞪了他一眼便疾步离开。

里面的争吵他都听见了。这教授,学术水平确实厉害,脾气也真不是盖的。问题是,他训的不是普通人,那可是阁理论的创始人。怎么天才还被当作民科?

他的数学才能还在襁褓中,不能让亨利的傲慢打击新数学的形成。

张志阁的脾气也硬,硬碰硬,行不通。

赵柘思考一阵,只能用迂回的路子协调两人的关系。


都已经五月份了,为何依旧没有任何线索?

空时焦躁地走在街上,汗水浸湿了底衣。日子每多过一天,他的焦急就多一分。

他本以为借着体征探测器以及自己的推理能够很快找到赵柘,没想到低估了在人口流动频繁的十九世纪末大城市找人的难度,几个星期过去了一无所获。他在寺庙里待不下去,告辞了和尚,用换来的钱币在离城市中心不远的一条小巷中租下一厢房,以便好好休息,如此才能支撑一整天的特种兵暴走。

不在佛寺,不在教堂,赵柘究竟会去哪里?

照理说他的容貌出众,如果人们见过他八成会有印象。他没有到处走动吗?

他一落地,肯定没有钱。他要活下去,就会想办法弄钱。

去哪里弄钱?

空时思考入神,不知不觉走进一条小巷。

前面一人拦住他的去路:「靓仔,来我们水月楼坐坐?」

他才抬起头注意到周围景色,巷子两旁楼阁布置不同于主路两旁的严肃,颇有引人姿色,空气中有股微妙暧昧的气氛。浓妆艳抹的女孩子纷纷站在大门前,向潜在的客人暗送秋波。

他抬头看见牌匾,「紫洞庭」。原来是青楼一带,拦住他的人是老鸨。空时又向巷子深处望去,整条街都是风月场所,自己来错地方了。

他微笑着说:「不好意思,姑娘,我在找人。」便转身欲离开这烟花之地。

哪知,他立即被另一人拦下:「靓仔,你对她们没兴趣,来我们这里看看?保证有你喜欢的倌人!」

来人是长相阴柔的男子,说话细声细气,正对空时妩媚地笑。大门站着清秀可人的小倌,十六七岁的年纪,不知是哪家的男孩儿。这个朝代,男妓的数量与女妓相当。

男鸨继续推销:「你要是喜欢别样风格的倌人,我们楼里还有?」

「别样?」

对方压低声音:「就是那种,长得壮硕,男人味十足,在我们那里也很受欢迎!你要是……」

空时灵光一闪,福至心灵,晴天霹雳:赵柘长相端正,又需要钱,最简单的方法可不就是……!

艳阳五月天,他后背发凉。

脸瞬间黑了,空时语气不善:「带我去看看。」

男鸨对他变脸的态度摸不着头脑,但还是把他领进风云楼里。跟里面的人交待两句,喊出最受欢迎的倌人。

大堂里的布置比较低调,进进出出的人衣冠正常,不似想象中的淫乱。空时紧紧盯住每一位路过的人,生怕错过熟悉的脸。生怕找到熟悉的脸。

「少爷,你看我们的人和你胃口吗?」

他扫一眼过去,没有他要找的人。他说:「就只有这些?」

男鸨面露难色:「这……有些倌人还在忙……」

「除了你们家,还有别家有倌人吗?」

男鸨神色不快,嚷嚷起来:「不瞒你说,别家的倌人我都见过!我敢说,我们家的倌人最标致,服务最好。你要是能找到比我们家更好的,我不收你钱!」

「你见过附近所有倌人?」

「见过!」

空时拿出照片,问:「你见过他吗?」

男鸨端详一番,得到回答前的时间很漫长。最后他冷漠地说:「没有。没这号人。」

「真的没见过?」

「长成这样,买他肯定很贵,那么贵的倌人我哪能不知道!」似乎确定空时是来碰瓷,他的态度也不好了,「就算有,你也出不起那个钱!」

空时的心情豁然开朗。他递给男鸨一些银元:「知道了。谢谢老板。」而后转身离开青楼一条街。

回到大路上,他的理智回笼,唾弃自己的思路怎么歪到那边去,还真情实感担心起来,对找人毫无帮助,浪费时间。

赵柘身无分文,但并不是走投无路。他是男性青壮年,在二十一世纪受过高等教育,身上还有打开时间裂缝的天赋。

如果他还留在这里没有跳到另一个时空,要么会找没门槛的体力活,要么,作为这个朝代比例不高的识字人,他会去……

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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