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绕的时间绳结:第62章

赵柘阅完这批课堂测试,将张志阁的答卷放在最上方,一齐交给亨利。

亨利接过这摞纸看了一眼,扑克脸说:「我很惊讶,居然有人满分。」

「是啊。」赵柘说,「我们学生很厉害的。」

「看来我把题目设简单了。」亨利说,「不能一直如此。学生来学堂是为了学习知识的,不是为了得小红花的。」

第二次课堂小测果然加大难度,赵柘批改时即使下手温柔,平时分依旧惨不忍睹。

让人欣慰的是,张志阁在这种难度下,依旧答对了九成。

他把答卷送去亨利教员舍。亨利头也不抬,问:「这次结果怎么样?」

「题目太难了,平均分很低。」赵柘说,「教授,下次还是考虑下学生们的水平吧,否则会摧毁他们的学习动力。」

他把张志阁的答卷放在最上方,递给亨利。

「哪里难了?这不是有学生拿了九十分?」

「是上次那位拿满分的同学。」赵柘说,「他是例外,可不是平均水平的学生。」

亨利又翻了翻几位学生的答卷,斜眼看他:「你批改时可没手下留情吧?」

「教授,我也很吃惊啊,有些题目连我也要想半天呢。他的数学水平远超一般人。为了确认这点,他的答卷我来来回回看了四遍。」

亨利也端详起来,最后的出结论:「好吧。总有人运气比较好,题目落到他擅长的地方。」

这教授脾气这么倔,承认学生优秀居然那么难?赵柘一边腹诽,一边离开了他的教员舍。

过了几天,他再去敲亨利的门:「教授,我在学生作业里发现夹着这张纸,上面写的证明蛮有趣,推荐给您看。」

亨利拉低眼镜,狐疑地看了他两眼,最后还是接过手稿:「看在你帮我批改作业的份上。如果事实证明你在浪费我时间,就没有下次了。」

赵柘毕恭毕敬站在一旁,等待亨利的答复。

只见亨利维持扑克脸,从他的表情根本判断不出他的想法。等了老半天,手稿是好是坏,即使赵柘一开始信心满满,也开始打退堂鼓了。

「哈。」亨利发出单音节,翻过纸开始读背面。

「唔,有趣。他叫什么名字?」

「志阁,张。」

「让他下午来我师舍。」


张志阁在座位上午睡得正香,却被猛烈摇醒:「明几,明几同学!」

他睡眼惺忪对上一张兴奋的脸,居然是赵助教,他不好发作:「什么事啊?」

「亨利教授想见你。」

「啊?为什么?」我们之前才不欢而散,助教要看热闹?「我才不去。」

「机会难得……」见张志阁又要趴在桌上,赵柘转念说,「实不相瞒,亨利觉得你的手稿很有趣,他想跟你讨论。」

「哼,你骗不了我。他才说过我好高骛远,怎么可能那么快改变主意。」

「我骗你做什么?我改你作业时发现了夹在本里的纸,上面的数学证明有意思,我拿给亨利看,他读完后想见见你,说明你的想法确实好。」

「他轻视我,你上次也看到了。」张志阁闷闷不乐,「他叫我去我就去?我才不去。」

「真不去?」赵柘说,「洋人么,本就傲慢。总觉得我们低人一等,学不会他们那些高等玩意儿。现在有机会要他刮目相看,但你不想去,可惜了……」

张志阁立刻站起来:「可不能让鬼佬狗眼看人低!」

离亨利的教员舍只有几米之处时,怕两人再次吵架,赵柘拉住张志阁,欲教他怎么跟亨利沟通。张志阁不屑地拍开他的手:「我自有分寸。」

赵柘本想听墙角,好见证影响数学史的一刻,结果没听几句就被路过的另一位教习叫去帮工。等他匆匆忙忙赶回来,张志阁已和亨利探讨完毕,出了亨利的教员舍,正要回课室。

赵柘上前问:「如何?」

张志阁答:「尚可。」

虽强做镇定,嘴角的笑意却按耐不住,若再强忍下去,恐怕整张脸都要僵住了。

到底如何了?赵柘寻思。这两人怎么让人捉摸不透。

临近课室,张志阁说:「我又有新想法,争取近日写下。」

赵柘欣慰点头。

「还有,」张志阁笑说,「承蒙赵教习的关照,得闲饮茶啊。」


赵柘被安思雅叫去领活儿,正要退下工作,安思雅又叫住他:「赵,你会游水吗?」

游泳吗?「会一些。」曾经在时间管理处受过训练,关键时刻保命用。

「只是会一些?那可不够用。」

「为什么?」

安思雅转向下个话题:「你知道,我们是教会学校,教会资助我们,宗教课是一定要上的。」

「是。」

「两天后的宗教课,学生的出勤你记得看紧点。」

赵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是。」


当天按照学堂里的安排,所有学生集中到大课室上宗教课,内容有读经、讨论、思辨,颇像赵柘大学里的百人大课。

宗教课前的休憩,有些学生有说有笑,将书本放在课桌上,后走出学堂大门,仿佛只是出去散步很快回来。然而,赵柘注意到他们消失一段时间了,不由起了疑心。

他看见张志阁同样迈步走出大门,好奇心驱使下悄悄跟了上去。与张志阁同行的还有好几位,青年们有说有笑,一齐来到学堂旁的支流。

莫非……?

其中一位学生手脚麻利脱下外褂,只剩衬裤。他叠起外褂放在头顶,轻盈下水,身子淹没在水中,却保持脑袋在水面上,就这么顶着衣服游走了。

赵柘目瞪口呆。

他赶忙跑到小河边上,学生已经游出二十米开外了。

都说南越人善水,原来是如此善法,逃课姿势这般狂野。

学生们看到助理教习的到来,并无心虚的表现,反而更加振奋,一个个跳河速度更快了。

赵柘这才想起安思雅的交代,才明白他那句「只会一些?那不够」的深沉含义。他好不容易逮到一人拉住他不让下水。那人一转头,是张志阁。

张志阁说:「笼中鸟望自由,归心似箭,势不可挡。教习,你就让我们走罢。」

赵柘劝说:「圣贤说尊师重道。你们听课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哪有尊师的样子?」

「何处此言?只要心中有课,走到哪都不算逃课。」

这贫嘴的样子怎会如此像二十一世纪的大学生!

赵柘继续劝说:「明几,我第一次见你,是你在街上做演说。说实话,那时我很是震动。」

张志阁收回跳水的动作,望向他。

「你说洋军入城是南越之耻,吾辈应当奋起直追抵抗枪支大炮,将洋人赶出南越城。」

「我是那么说过。」

「要制服敌人,首先要了解敌人。」赵柘说,「所以留下来上课罢。你不了解对方,又怎能……?」

张志阁大笑,跟赵柘表示对他的工作无能为力。他说:「洋人的上帝会帮我们么?」后便拉着旁边的伙伴一起下水,顺着河流游走了。

赵柘望着河面发呆,倒也没想过认真拦下这帮学生。他更在意张志阁身边的伙伴。他们感情不错,结伴过好几回了。讲错题那天,在教室外等着张志阁离开的人也是他。

花名册上有他的名字。他叫左修文。

他觉得这个名字很眼熟,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左修文,左修文……

晚上临睡前想起了。他是被记录在南越近代史中的烈士,左修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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