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绕的时间绳结:第63章
张志阁和左修文在偏僻处上了岸,穿上衣物。志阁与修文打趣道:「我逃学也就算了,你跟着来,不怕上帝以为你不虔诚么?」
左修文笑笑:「修国修家,同是造福人类。我为国家大事而来,上帝不会怪罪我的。」
两人熟门熟路地摸到一条几乎没有人经过的小巷,拐进一家废弃的红砖瓦房里,墙能掉出土渣来。里面有六七个青年在等着。
他们都是张志阁的同龄玩伴,长辈要么是富商要么是官僚,几个人从小就认识。家庭原因他们早早接触到了西洋文化,认识到当朝的落后与贫弱,于是一起加入北方学生建立的集兴会,在南越成立联络点,实现驱赶洋人,推翻德熙统治,自强自立的目标。
这个光线阴暗的废弃屋子则是他们的秘密集会点。
见到张志阁和左修文都到了,其中一个青年说:「你们看报纸了吗?昨日邻县惠城刺杀南巡官员可是我们集兴会的手笔。惠城同僚们都办大事了,南越自然不能落后。」
另一个青年附和道:「对。我们也要响应号召。如今政府腐败无能,搜刮民财,又害怕百姓造反,禁这禁那,对洋大人倒是唯唯诺诺,连驻军进城都默许了!你说为何洋人就能造出那枪炮器械,我们就不能?定是因为政府早已落后,阻碍发展,难道要等那些尸位素餐的大人自己觉悟么?我们可不能再等下去了……」
青年们又讨论了一会儿,话题依旧在推翻统治,建立新秩序里打转,有人甚至提出,为了一步到位,省得夜长梦多,也为了胜过隔壁惠城的同僚,最好现在就制定计划,北上进京刺杀如今掌握实权的太后。
张志阁感到厌烦,类似的车轱辘已经听了很多遍了,最后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他打断道:「你们觉得能实现么?」
青年们一愣:「肯、肯定要实现!」
「刺杀太后,确实厉害。你们想过没有,南越到京城有多远?你们要怎么去?路费谁出?找爹妈要钱么?京话都说不好,还指望能混入皇宫刺杀太后?你们知道太后长什么样么?」
屋里刹那间变安静。其他青年们的脸色变得阴沉。刚刚带头的那位阴阳怪气地问:「那你有什么主意?可别纸上谈兵,在集兴会里丢我们南越人的脸。」
「与其一口吞下大象,不如先定个小目标。」张志阁说,「刺杀两越总督,李德公。他是太后手底下的人,三十年前还是知府的时候,就是他同意洋军入驻南越城。如今住在南越城。杀他,可不比杀太后容易?」
「哦?那你想怎么杀?」
「凑钱,买炸药。租下总督府附近的房子,挖条地道直通府里,炸死他。」
「钱……怎么凑?」
张志阁说:「学堂里发津贴,我可贡献六成。你们不会连这点钱都拿不出来吧?」
带头的青年紧盯着张志阁的脸,额头冒汗。当他意识到这个计划确实有可行性后,心里却打了退堂鼓。
「谁、谁去?」
张志阁一一扫过同僚们的脸,说:「你们不敢,我去。」
一直沉默不语的左修文也发话:「我同你去。」
站在他旁边比他年轻的少年望向左修文,问:「大哥,你来真的?」
左修文点头。
带头青年喉结滚动,不甘示弱:「计划可行。既然如此,我们来商议细节。」
集会结束,左修文和他的弟弟左博明一路沉默不语,回到家中。推开门,是空荡荡的主厅。主厅左手边是父母的灵堂,堂上摆放着全家的黑白相片。左父生前痴迷于西洋技术,是照相馆的常客。左氏兄弟小时候,父亲还请了摄影师来家里做客拍照,这张珍贵的照片就是那个时候留下的。
房屋是左父留下的。左父原本是个富商,一朝生意被人坑害,赔得血本无归。他一时想不开,自缢身亡。此后母亲扛起这个家,却也因为操劳过度,生病去世。从此家道中落。
为了省钱,左修文遣散所有佣人,当卖掉曾经彰显主人品味的木雕、杆画、广彩等等,还有当年私人定做的家私。
左修文轻轻吹掉照片上的灰尘,又将它摆端正,眼神落寞。
身后传来左博明的质问:「大哥,那个张志阁是疯子,你做什么应和他?依我看,他那个计划风险极大,你跟着他就是去送死!」
「现在恰是动荡之时,豪杰四起。你也听到了,惠城已有动作,我们又怎能落后?」
「哥,大哥,我求你别去。别人起义又与我何干?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博明!」左修文看着比他小五岁的弟弟,厉声说:「男子汉大丈夫,哪有怕死的道理!」
左博明红了眼眶:「你自己不怕死,我怕你死啊!哥,我只求你是开玩笑,千万别去。我没了爹没了娘,要是没了你,真的只剩一个人了……」
罕见地,哥哥没有反驳他。轻轻叹一口气,左修文说:「你才十六,我也不忍心……但……周围多是势利之人,自从父亲去世,家道中落,那些曾经的『友人』也对我冷眼相看,只有明几兄待我如常,我有困难的时候他也帮了我一把。他虽然有时说话刻薄,但心中有义气。他很聪明,课业上甚至是天才了,刚刚他说的计划,我相信他也思考许久。他肯定说到做到。作为朋友,我又怎能旁观呢?」
左博明一语不发。
「何况,父亲在的时候,我们家是何等繁荣。我不能让左家的名誉断在我这一代。此事若功成,我们家就能恢复以前的声誉,你也不用跟大哥过苦日子。博明,我知道你不喜欢明几兄,但我心意已决,如果明几决定去,我就去。」
左博明咬牙,并没有被说服。他说:「大哥……我拖累了你吗?要不这书我不读了!我什么都不能做,还要花你的钱,学费也是用你的津贴交的。读书还不如去读屎片子*。不如让我出海做工,还能挣点钱!」
「说什么胡话!」左修文动怒了,「我们现在是穷,但何必计较蝇头小利!你去做工,是挣钱了,但你知道洋人的枪炮怎么设计吗?病要怎么治吗?现在南越出名的医馆都是洋人开的。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又如何自强自立?书一定要读,以后你不准再说这件事!」
兄弟俩不欢而散。左博明将自己关在寝房,左修文则进入偏门的小房间。房间里摆放着圣像、蜡烛、诗篇、圣经和祈祷书,他信了主以后,将这里改造成小小的祈祷室。
父母去世后,信教的远房亲戚在路过南越时,帮了兄弟俩一把。他也在亲戚的引导下受了洗。
他心绪不宁时便来这里祷告。
无人分担他的痛苦,只有上帝聆听他的痛苦。
晚上,左修文用好不容易省下的钱买了肉菜,其中大部分肉让给了弟弟。左博明看着碗中的肉,掉下无声的泪。
*读书不如读屎片:借用粤语俗语。屎片,纸尿布一类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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