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月抱旧月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赵柘感觉头疼。他揉了几下太阳穴，起身去泡一大壶茶，给自己和左修文各倒一杯，道：「你说。」

左修文道：「他原本和我约好前天碰面，但一直没有出现。我知他回家探母，还是预感不妙。不是说他探母不好，之前他和家里关系闹僵。张家家主期望他走仕途，反对他来封南，他忤逆了父母。

「我实在不放心，昨夜雨小了后去张府探望。张府用人告诉我，明几在家很好，不用挂念，但他们就是不让我见他！还语气不善地赶我走。我就知道他们把明几软禁了。」

赵柘道：「这是推测，你有几分把握？」

「不是我的推测，」左修文回，「我知道他的寝间在哪，和他隔窗喊话过，他被关住了，出不来。」

赵柘呷一大口茶，思索一阵，开口道：「你这么说，事不宜迟，我们最好现在去探探。我跟安思雅校长商讨先，请个事假，然后我与你同去。」

左修文等赵柘从校长处出来，后者向他点点头，两人并肩走到大门，忽然，左修文被拉住了。

「等等，不能从大门走。」

「怎么了，先生？」

「有人在大门蹲点。」赵柘说，「我与他……总之，三言两语说不清。如果让他看见我从这里走出去，今天就别想见到张志阁了。」

左修文一愣：「那怎么办？」

「别从大门走。」

先生既没从大门走，没从侧门走，也没从后门走，而是带着左修文从侧墙翻出去，落地时，先生环顾四周后迅速脱下衣物顶在头上，扎进水里游走了，没有一句解释。左修文虽满脸问号，却还是跟着做了。

游到偏僻的角落，两人上了岸，拧下贴身衣服的水，套上外衣，在左修文的带领下去了张府。

张府是典型的西关大屋，富裕人家才住得起的地方，高高砌起的青砖外墙厚实稳固，连一丝声音都难以传入。左修文领赵柘走过拐角，进入一条窄窄的小巷，指着二楼的一扇窗户说：「那就是明几的房间。」

他四下张望，确认周围没人后，用刚好能让二楼听见、又不至于过大的音量喊：「明几！明几！」

果然，里面传来张志阁的声音：「修文！」

窗户从里面打开，外层是设计精良的回形护栏，人没法出来。张志阁从缝中看见底下二人。

「赵先生也来了。」左修文说，「我们想办法救你出来。」

可是要怎么救？

张府门禁森严，左修文还算是熟人，用人听说他想找张志阁，也把他劝返，可见一斑。

张志阁在二楼只能压低声音与他们商量，怕路过他寝间的用人听见异常。赵柘与左修文在屋下也十分谨慎，随时提防有人经过。他们的交谈断断续续。

「外人有进门的机会。」张志阁说，「每日早晨菜场老板派人送新鲜肉菜过来，老板的细佬可以进府送菜。」

左修文道：「这样一来，我们可以想办法给他一些……」他手指揉搓，暗示送点银子，又忧愁地看向赵柘，「但是，先生，到时要委屈你假扮小贩进府……他们认得我，我做这个不行。你……」

赵柘盯着窗户，说：「我没问题，此为中策。」

「中策？莫非还有别的？」

「明几，除了门和这扇窗，还有别的出口吗？」

「没有了，就这两处。」

「既然明早才能偷梁换柱，那我们还有大把时间，何不想想如何把护栏卸下？」赵柘说，「明几，你寝间里有什么修理用的器具？」

「没有，被我爹收走了。」

「绳子呢？」

「没有……唔，我能自己搓一根。」

「好。明几，你且仔细观察，这护栏是否有连接处？需要用什么器具？我与修文替你去买，用绳子给你送上去。若能把护栏卸下，到时你直接跳下，我和修文接住你。」

阿榕绕着学堂走了一圈又一圈，守卫就是不让他进门，「为了学子安全」，他硬闯也闯不进，急得他差点开口说话。

一直等到傍晚放课，学生们陆陆续续出来，守卫松懈了，他才混入学堂内。

首先冲入赵柘的师舍，人不在。他又一间课室一间课室地搜人，可是哪有那人的身影？

当学生和老师们都离开了，学堂变得空荡荡，他突然感到一阵灰心。他走出大门，靠着围墙慢慢下滑，最后坐在地上。

他又把人跟丢了吗？

好不容易找回来，是怎么丢的？

他心如乱麻。脑里的声音说，这就是在公事里混杂私心的报应。

原本一发现赵柘的踪迹就该将他绳之以法，带回时间管理处审讯。但是，他实在想弄明白，赵柘事前做好准备，千辛万苦到南越，究竟要做什么？

于是，他实施苦肉计，一步步接近他。赵柘真的帮他解围了，没错，这人就是不分场合好心泛滥，以前是，现在也是。结果，双眼对视上的那一刻，不知什么东西松动了，他把将他绳之以法的时间一拖再拖。

赵柘跟他提，自己来南越是为了做大事。

他当下便了然，赵柘已经怀疑他是空时了。

当晚，他欲偷袭。

他下手的那一刻，赵柘并没有睡。他硬生生转了个道，装作阿榕暗恋他已久，无法控制内心的感情，才半夜偷袭。结果这人说什么？未婚妻？什么时候的事？！

两个多月前他到2025年的隐川小旅馆，赵柘从小纪洵的房间里出来，穿越到这里。短短两个月里，他居然有了未婚妻？！

哦，或者是遇见纪洵前就有的未婚妻。他感到胸腔的血液变冷。他咬牙切齿。

他坐了很久很久，直到星夜降临，远方传来蛙声一片，腿和屁股麻了半边，才颤悠悠站起来，四肢不协调地往回走，回到赵柘租下的屋子。

再一次，赵柘什么也没带走，屋里还是之前的模样。

他这次也不会回来了。明知有危险还回来，谁会那么傻。

TS-1没有探测到任何时空扰动，他还在这个时空里。不知又躲到哪个角落里。

阿榕关上门，点上灯，在镜子面前端详现在这张脸。时间管理处真是厉害，仿生面具轻薄透气，让人时常忘了它的存在，以至于他时常被镜中人或者水中倒影吓到。赵柘两次看见戴上面具的他，一点儿也没认出来。

他却厌倦了。厌倦躲在假脸后面，厌倦有话不能说，厌倦一跑一追的猫鼠游戏。他撕下仿生面具，露出和阿榕截然不同的、更精致清秀的脸，眼神也不似阿榕那般怯生生。他和镜中人对视，下定决心。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是来探寻真相，和过去做个了断的。即使真相有风险、让人肝肠寸断、撕心裂肺，他也不怕。

他心里恨，他什么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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