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绕的时间绳结:第74章
直到夜晚,赵柘听见二楼「咔啪」一声,知道事情要成了——护栏松动了,张志阁成功撬开。
张志阁搬下护栏,举着油灯探出头,楼上楼下三面对望,脸上露出调皮男娃成功反制家长规训的笑容。
营救过程有惊无险。赵柘和左修文时刻盯着张府附近的情况,时有装作路人,时有躲起来,以防张府内的人起疑心。直到天黑以后行人减少,他们才能专注营救。
至于张志阁,他的行动差点被送饭的用人发现,最后蒙混过关。
逃走前,张志阁留下书信,表明他很好,家里人无需担心,他会照顾好自己。他预料到父亲读完这封信后破口大骂的样子。
而后,张志阁踏上窗棱,张开双臂往下跳,被赵柘和左修文接住,一齐悄悄溜走了。
夜深了,为安保而设的街阀已关闭。三人躲过夜巡人,合力攀过街阀,突然,张志阁拉住两人,问道:「我们去哪里?」
赵柘答:「回学堂啊,不然今晚你睡在哪?」
「我爹娘也那么想,我怕我爹明日会派人来学堂抓我。」
左修文道:「这样,要不回我家,我家有地方给你留宿,住几日都行。」
「多谢修文。」
三人回到左修文家中已精疲力竭,然而,家里并不是漆黑一片。弟弟左博明在大厅点灯等待。
左修文惊讶道:「这么晚了,你还没睡?」
「大哥,你好几天都夜不归宿,我担心发生意外,睡不着。」
「我那么大个人,哪会那么容易发生意外。」左修文笑了笑,「我和朋友商量些事情,你先去休息。」
左博明望向哥哥身后,看见张志阁,表情瞬间垮了,连招呼也不打便阴着脸起身回了寝间,留下一脸尴尬的哥哥和两位客人。
左修文解释道:「我这个弟弟在父母去世后变得孤僻,不喜欢客人来家里,明几、先生莫见怪。」
「无事,反而是我们打扰了。」赵柘说,顿了一会儿,他补充道,「我今晚也留在这里。」
左修文当下了然:「先生别客气,我家寝间够用。」
张志阁看看左修文,又看看赵柘:「你那边又有什么事?」
「一言难尽。」赵柘说,再三思索,后面的话也没说出口:以后不仅原来的租屋回不去,封南学院也回不去了。
赵柘去盥洗盆处抹了把脸,水顺着滴下,他想找什么东西擦一擦,转身看见张志阁一脸忧愁地站在他身后。他可没见过不可一世的张志阁会有这样的表情。
张志阁道:「赵教习,我无法完成学业了,读完这学期我便退学。」
赵柘脑子发懵:「点解?」
「交不起学费了。」张志阁道,「从前我母亲偷偷塞钱给我,现在我和家里闹翻,她不会给钱了。学堂的补助不够我交学费的,之后我得出去揾工。」
「不行,这不行。」赵柘忙说。开玩笑,阁理论都还没写出来,这时候去打工?数学史要改写了?
可是钱从哪里来?
别说资助张明几了,他现在自身难保,钱也没带出几个,封南学堂的工作没法继续,他从哪里弄钱?
他和张志阁面面相觑。
「明天我们都去学堂。」他思忖一阵后听见自己说,「去找校长。」
第二天,他们早早起床,一齐步行到封南学堂。
离学堂越近,赵柘的心跳越快,时刻处在应对危机的状态。他拍拍身旁两人,神秘兮兮地说:「看到可疑人士就跑。」
张志阁奇怪地看着他:「教习,你在被人追杀啊?」
「得闲就同你讲。」
三人鬼鬼祟祟躲在角落里东张西望,所幸时间太早,周围无人,赵柘和两位学生以最快速度冲进学堂。
张志阁问:「要是我爹派人来抓我,怎么办?」
赵柘答:「无事,先让守卫档一档,说你不在,你就躲去柴房。」
等了半个时辰,学生教授陆陆续续到了,学堂里再次充满人气。张志阁和左修文去上早课,赵柘跑到安思雅师舍询问张志阁的学费问题。
赵柘说:「明几是颇有天分的学生,倘若不能继续学业,非常可惜。」
安思雅道:「诚实地说,学堂现在资金紧张。教会那边的资助减半,如今主要靠南越合伙校长的个人资金维持学堂的正常运转。然而拨出余钱资助学生,目前实在无能为力。」
赵柘和他又讨论一阵,举出所有可能的方案,被安思雅一一否决。
安思雅摊开双手,叹气道:「我也不是灯神,没法满足所有愿望。」
「好,我知道了。一直麻烦您,很抱歉。」赵柘向校长鞠躬,正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又转身问,「校长,我最近也周转困难,能先领一部分工钱吗?」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安思雅没有为难赵柘,批条让财务给赵柘发这段时间的工钱,就算其他都没有,至少赵柘还能再南越撑一些时日。
心情轻松一阵,又开始紧锁眉头,其他问题怎么办?
这一天到晚的,他的脸都要皱成黄皮纸了。
他在长廊上走着,正好遇上亨利结束一堂课,抱着乱七八糟的作业回自己的师舍。亨利见他路过,像是没见到他的愁容,对他说:「过来,帮忙改作业。」
进入师舍,他便把作业推给赵柘,自己在另一边坐下忙教案。
赵柘心烦意乱,眼睛盯着字,却没法理解字的意思,很慢很慢才改完几份。他瞥一眼对面的亨利,这白人教授平日就绷着一张脸,看起来铁面无私。
「教授,」赵柘开口道,「抱歉打扰您。有件事,我想询问您的建议。张明几他……」
「哦,那个天才学生啊。」亨利淡淡地讽刺道,「他终于记得来上课了。要是今天再不见到他,他别想来参加我的期末测试,到时可别求着我毕业。」
赵柘说:「他没钱了,以后不能来封南学堂了。」
亨利终于抬起头跟他对视,两人沉默几分钟。
「叫他过来。」亨利说。
张志阁走进亨利的师舍时一头雾水,不清楚自己到底犯了什么事。他和赵柘毕恭毕敬肩并肩地站着,一同等着面前的扑克脸发话。
亨利正在翻阅几张草纸,上面写满数学符号与方程式。张志阁注意到,那是他的手稿。
「你教习说你付不起学费,以后不能来了。此事是真是假?」亨利说。
张志阁立马瞪了眼赵柘:这话你居然对教授说?我的情况你怎么到处说?!
赵柘也瞪回去:跟教授说实话!
「是……是真。」张志阁说,「学生无存款,家里帮不了忙,只能读完这学期,下学期不能上学了……」
亨利问:「这几天为何没来上课?」
张志阁答:「家里有事,抽不开身,请教授原谅。」
亨利道:「我开头就明说了,无故缺课,取消期末资格。」
「学生知道。」张志阁低着头说,「学生没有立场替自己辩解。倘若不能参加考试,我也认了。但是,请教授网开一面,允许我上完接下来的课。」
他抬起头,直视教授的眼睛,却没有攻击性:「当初父亲反对,还是坚持来到封南,就是为了数学。」
亨利把他的手稿放下,说:「两日之内,把这几天的作业补上,我就只扣你十分之一的分数;扣除分数后还能过线,我允许你参加期末考试,但之后的课必须全勤,不管你什么理由。一旦缺课,禁止参加考试。」
赵柘捏了把汗,这几天的课程难度和作业量,他是知道的。
张志阁深深鞠一躬:「是。谢谢教授。」
「考完试,总成绩超过九十,我资助你完成学业。」
张志阁还没直起身子,惊呆在半路。赵柘在一旁,也惊了。
亨利一摆手,说:「行了,你们走吧。」
赵柘回到自己师舍,坐在椅子上。身上的力气无法撑住重心,他顺着椅子慢慢往下滑,角度原来越大,最后斜瘫着。他就这么放松、休息。
原来问题就这样解决了?依旧有种不真实感,心中记挂的石头少了一块倒是真的。正所谓,关关难过关关过。
但愿空时那边的问题也如此。
放学后,为了避免被空时发现他与其他俩人的关系,赵柘让张志阁和左修文先走,自己随后回去。张志阁急着赶作业,应声后忙把左修文拽走了。
赵柘在师舍里待到近黄昏,烈日变得柔和,他才从椅子上起来,准备回左修文家。
他迈向大门的腿,又犹豫了。
假设空时在外面蹲守,最可能待在哪里?无论从正门侧门走,最后都需要上某条主街,空时可能在那边守株待兔。最保险的还是昨天去救张志阁的那条水路。
他踩上后院的石头,跳起来抓住墙沿,手臂一使劲儿,翻了出去。
他跳到学堂外的地面,正准备走向河边,角落边蹲坐的人站起来。
他转过头看,是阿榕那张脸。
他向赵柘走来,正常速度,不急不缓,赵柘却觉得他走的每一步如千斤重,震耳欲聋。
原来人脑在一些时刻可以没有任何念头、任何想法,思维停滞。
赵柘什么计划都没有。
他拢了拢身上的衣服,说:「这么巧,你也在这里。」
阿榕平静地看着他。
他说:「这天气正舒爽,我去荔江边散步。」他抬腿时,阿榕也跟上了。
荔江边依旧热闹非凡。游人熙熙攘攘,洋商、买办正用南越洋文讨价还价,捕鱼人逐渐收网。江风吹来,缓解一丝酷暑。
赵柘沿江行走,直至上游,船和人都渐渐变少,四周安静起来,只剩江涛声阵阵。
眼角似乎瞥到江上有东西在动。赵柘扭头望去,竟是一群海豚路过。它们在水下摇摆的身姿清晰可见,时而跃出水面,惊起浪花朵朵。
赵柘说:「没想到这里竟能看见海豚。」
阿榕表情奇怪地盯着他。
他才意识到,刚刚那句话是用国语说出的,他的母语。
阿榕动作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揉成一团的绳线,递给赵柘。
赵柘没接,快速扫了一眼。
那绳线很旧,上面打了六个结。绳结的形状,他一眼认出。
第一反应,是一丝茫然:怎会在这儿看见卑幔情诗?
猛然抬头,阿榕轻轻撕下那层仿生面具。
灵魂出窍,四周静寂。
「是你!」
声音刺破南越苍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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