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绕的时间绳结:第75章
「他要杀我!」赵柘在嗡嗡耳鸣中只剩这一念头。
他腿脚支撑不起重心,膝盖一曲,身体前倾,直直掉入江中。
身体击中江面,「哗」一声掀起巨大的浪花,他竟感到一丝疼痛。
冰冷的江水包裹住他,灌入他的耳鼻。他闭上眼睛,四肢无力,身上的温度流失,任由自己缓缓下沉。
肺中的氧气就要耗尽。
突然,他似乎听见另一「扑通」声,掀起的波浪传到他脸上,激起他逐渐模糊的意识。那个人也跳下水了?就算下水也要追杀他?
他双脚一蹬,双手向下一拨,浮出水面大吸一口气,而后,他用尽一切力气,不管不顾地向前游。
鱼儿见了他的速度都受到惊吓,赶忙向旁边躲开。
不要回头。不要回头。
隐约中他听见后面拨水的声音,双臂挥动得更快了。不得不说,张明几的野路子在关键时刻真的有用。
他一直游一直游,游到海豚与他并肩而行,游到再也没听见身后的声音。
他游到筋疲力竭,直到海豚将他送到岸边,他才抓住边沿,上了岸。
橘黄色的天空染红了江面,海豚见他安全抵达,长鸣一声,转身离去。
茫茫荔江,哪里还有小……空时的身影?
看来他已把人远远甩在身后,暂无性命之忧了。
身体很沉重,他挤出衣服上的江水,衣服还是湿哒哒地黏在身上,他便不再理会。环顾四周,码头在江对面,他具体的出发点找不到了,身边的环境十分陌生,这是哪,我是谁。
他歪头思索接下来的打算,却无法捕捉到自己的想法。努力了好一阵,他才想清楚:去找张志阁和左修文帮忙,暂时躲在左修文家。
首先要找人问路,摸回左修文的住处。
他在陆地上迈出第一步。
奇怪,是因为他刚从水里上来,还不适应地面的重力吗?为什么步伐越来越沉重?
腿上似乎灌了铅,心被大地上长出的无形大手往下拽,走两步路,居然也要停下来喘两口气。
大地有一股无法抗拒的魔力,呼唤他躺下,躺下……躺下后肌肉不用再抵抗重力,会很舒适,很安逸。他想,立刻就想,双膝一屈横躺下。
但他也知道,一旦倒下去,就站不起了。
他身心疲惫,所有意志用来抵抗重力向前走;神智不清醒,只有生物本能在做事。
等他恢复仅有的意识,发现自己正坐在小酒馆里,手里抱着一坛酒。一口下去,口齿香甜,疼痛消失了,身体和意识都轻飘飘的,舒服多了。
周围人的嘴不停在动,讲的都是南越语,听不明他们在说什么,只觉得吵闹。他的头又疼起来,需要酒精安慰。
他仰头再饮,酒只剩最后一口。
他发出不满的嘟囔声,手向衣袋伸去,摸出一张湿漉漉的纸钱。看来跟安思雅提前要工资非常正确,关键时刻派上用场。他叫来掌柜,递上纸钱,示意再来几坛酒。
掌柜笑着接过:「这钱也是湿的,客官刚刚落水啦?」遂让小二把钱拿到干燥处晾干,又新添了酒。
「哐——」一声,好似有重物掉在地上,吵醒了半醒半睡的左修文。他起身去看个究竟。
刚打开门便被吓了一跳,酒气扑面而来,赵教习趴在台阶上,嘴里喃喃听不懂的语言。左修文将他翻过来,发现先生眼神空洞,神情憔悴,好像刚服过丧。
他急忙去喊张志阁出来。张志阁还没睡,手头正计算着什么东西,很不高兴思路被打断,磨磨蹭蹭不愿起身。左修文又喊:「赵先生晕过去了!」他立刻起身,跑到门口看个究竟,最后皱着眉捏着鼻子和左修文一起将赵柘扶进房间。
随后,左修明去厨房熬醒酒茶,张志阁留下来照看醉鬼。
房间里一股浓郁的二手酒味,张志阁感觉自己都快被熏死了。他憋气去床边查看,赵柘躺在床上,呼吸正常,八成不会出什么事。他憋不住气了,赶忙跑到窗边,大口呼吸室外的新鲜空气。
床上传来一阵摩挲声,张志阁转头看去,只见赵教习不知什么时候睁开眼睛,正要挣扎爬起。他又皱起眉头,走近床边把人按回去,说:「教习,你现在路都走不好,还是躺下吧。」
醉鬼怎么会听得懂人话?赵柘握住他的手腕,力气之大让张志阁倒吸一口凉气,他:「为什么是你?我对你不够好吗?你为何这么对我?!」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讲南越语!」
赵柘不理会他,继续说:「想和你长长久久在一起,是我的真心,一定有办法实现。仓促离开,是我迫不得己;来到南越,我也时时刻刻想着如何回到你身边。」他提高音量,质问道,「你又做了什么事?!为什么要信那帮人的鬼话,为什么要来追杀我?!为什么你就是空时!」
张志阁奋力甩开他的手,拿起桌上的凉水,说:「教习,对不住了」,便淋到赵柘脸上,水沾湿了枕头。他拼命拍赵柘的脸:「醒了没?醒了没?」
赵柘又被淋水又被拍的,脸上一阵茫然,瞳孔终于聚焦,认清了眼前人:「明几啊,你怎么会在这里?」这会儿切回了南越语。
张志阁说:「你有难,记得讲越语。你讲国语太快,我又听不懂,不知怎么帮你。发生什么事了?」
赵柘突然从床上坐起,连名带姓大喊:「张志阁!」
张志阁吓了一跳,这人叫得那么急,赶着去收尸啊!他还没开口,教习又说:「七月十六日,不要去荔水街,你会死!」
张志阁大喊一句阴功,这人还没清醒!正犹豫要不要再更用力拍打他的脸,恰巧左修文端着醒酒茶进来了,张志阁一把夺过碗,按住赵柘的头无情地给他灌下。
日上三杆,本想再度昏睡过去,赵柘却被热气逼得清醒过来。
头痛欲裂,他撑起僵硬的身体,想活动活动,关节发出咔咔响声。
脸痛,手臂痛,后背痛,腿痛,浑身都痛。疼痛像阻挡水流的石头,郁结在身体每一处。他不得不在床上继续躺着。
身上臭烘烘的,像从河里捞起的发腥的水草。
这房间是左修文家里的房间,他之前待过的那间。他怎么回到左修文家的?一点儿也不记得了。
躺到稍微能动了,他才起了床。家里没人,只剩他一个,其他人都去上学了。八仙桌上摆着一些吃食,上面留有左修文的字条,让先生不要客气。赵柘不知为何没什么胃口,只吃下一半。后来实在受不了自己身上的气味,再吞了几口豆腐,出门打水,给自己洗洗身。
从衣服里掏出钱币,数了数,比安思雅给他开的工资少了,而且纸币都皱巴巴的,似乎在水里浸泡过。
这不对吧,之后去跟安思雅要回剩下的钱。
他舀起水往自己身上泼。凉水冲刷过他的头发、脸颊,流到胸口,他闪回昨日独自饮酒的片段。哦,钱少了,因为他去买酒了,不怪校长。
咦,好端端的他怎么去喝酒了,还喝断片?想不起来。他鲜少一个人喝酒,很无聊,除非心情郁结。
洗完身,他无事可做,就在左修文家里像幽灵一样游荡。
还能回封南学堂吗?不回去的话,不太好,安思雅估计忙得一团乱了,有一堆活儿等着他干。等等,之前不是说自己不能回去了?为什么?哦,因为空时会在封南学堂蹲点,他不安全。
空时。想到这个名字,他心脏抽痛,不得不回床上躺一阵。奇怪,怎么回事?
窗边投射在地面的阳光越来越尖,时间过得又慢又难熬,好不容易听见大门打开的声音,随即传来两个人的说话声,是张志阁和左修文回来了。
张志阁一踏进家门,东西来不及放下,先跑到赵柘房间,一探头:「教习?」眼见赵柘在床上躺得好好的,没缺胳膊少腿,他松了口气。
左修文也跟着进来了:「家里没粮了,我们要从外面买回来。你们想吃哪家饭馆?」
赵柘不好再继续躺了,双手一撑,起了身说:「什么都行,这次我请。」
「那就白切鸡。我知道附近一家,鸡有鸡味,他家白切鸡非常靓。」左修文说,「我去跟老板讲一声,店家会送过来,你们在这里等会儿就行。」说罢,便出门了。
张志阁搬过一张凳子坐下,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好了,教习,不解释一下吗?」
「解释什么?」
「很多。首先,昨晚是怎么回事?」
赵柘耸耸肩:「我去喝酒了,喝到断片。」
张志阁蹙眉:「为何会喝到断片?」
「说实话,我不记得了。」
张志阁又问了几句,问不出个所以然。这时左修文叫的外卖到了,他准备了一份留给弟弟。剩下的是他们的晚饭。三人围成一桌,开动。
白切鸡表面一层透亮,像水晶。蘸上酱油,咬下去鲜嫩多汁,酱油鲜甜,赵柘明白了什么叫鸡有鸡味。
他想,这么好的东西,以后要带小洵也来尝尝。
小洵。一瞬间,记忆齿轮运作起来,他眼前闪回许多片段。空时红眼掐住他的模样,阿榕望向他的眼神,身上像小洵的气息,荔江边上的六字结绳,撕下仿生面具后,那张不敢细看又清晰的脸庞。
张左二人都听见教习这边不太对劲,他们双双抬起头,看见赵教习面无表情,眼泪成股成股流。
张志阁吓一跳,小心翼翼问:「怎、怎么?」
「仇人杀上门了。」冷静的回答,泪继续流。
「仇人?以前没听你说过。你怎么跟人家结仇了?」张志阁说。
「老婆没了……」
张志阁疑惑:「什么?到底是老婆是跑了,还是……死了?」
「不重要。」
「仇人呢?」
「老婆跟仇人是一伙的。」
张志阁跳起来:「夺妻之恨不能忍!你还等着人杀上来?不怕,我们这就去砍了他!」
「不行,砍不起。」
「人家都骑到你头上了!你还……」看眼泪都在桌上汇聚起来,张志阁骂不出口,转而问道,「那……你怎么办?」
「躲起来,不然我死。」
张志阁和左修文面面相觑。
张志阁问:「仇人是男的,是不是?」
「是。」
「我知道有个地方,他不会找上门。」张志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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