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绕的时间绳结:第67章
张志阁提着碌鹅走过几条街访,停在一家住宅门口,匾牌上写「冰玉堂」三个字。
住宅门打开,一位中年妇女看见张志阁,惊喜道:「哎哟,阿明这么孝顺,今日又来探望大姑了!别站着,进来坐,进来坐。……怎么又买碌鹅,下次别费这个钱啦,我们这里的东西都吃不完……」虽然这么说,她还是笑眯眯接过鹅,「大姑做了糖水,先尝一碗!」
屋里别的女人都出门了,连意姑都和她们一起去散步。大姑拉过两张竹藤椅,张志阁坐在其中一张,吃了口绿豆沙,冰冰凉,十分解暑。
大姑问:「学堂那边还好吗?先生同学待你如何?」
「都好,都好。」
「你同你阿父,近来如何?」
「……」
「他同你讲话没?」
「没。」张志阁说,「就是同以前一样。」
「个衰人,连儿子都不管!」大姑骂道,「他以前就这样,执到似头牛,点讲都没用!」
拉拉杂杂,跟大姑聊了一整个下午。
天色渐晚,冰玉堂里其他女人陆陆续续回来了,大姑留他吃晚饭。饭后,他向长辈告辞,大姑往他手里塞钱,说:「小侄读书不容易哦,学堂里吃不饱,大姑手灵巧,在厂里多赚了钱,你拿去多卖几个鸡腿。」
张志阁大幅摆手:「大姑太客气!我开始读书时就给我钱,现在拿学堂补贴了,大姑还资助我。我现在钱够的,以后读书读出名堂,一定不忘大姑。」
厅堂传来别的女人的声音:「细佬仔(小伙子),好孝顺啊!」
白天变得漫长,即便吃完晚饭,天边依旧还剩深蓝色和橙色交替的霞光。张志阁望着那霞光,慢慢散步回校舍。
还好有学堂,学堂就像家,让他有地可去,有床可睡。自从他打定主意到「鬼佬」开的教会学校学习,原来的那个家就回不去了。
张志阁祖上是农民,当年爷爷考中举人,他家族这支才迁到省城。父亲继承爷爷的衣钵,如今也在南越担任中层官员,他自然希望张志阁继续走仕途,光宗耀祖。然而,国家战败,南越大开城门迎接夷人,社会思潮风起云涌,尽管内心纠结,张志阁深知传统仕途之路无法使民族强盛。他想弄明白,是什么制造出大炮枪杆,是什么让西方崛起。
他拒绝父亲给他安排的道路。
「你有种再说一遍?」
「我要去封南学堂,读书。」
「你可知那学堂是谁开的?谁资助的?」父亲质问。
「我知。」
「都同你说过,那些鬼佬老奸巨猾。不是跟你讲过,那个红脸传教士,使诈骗走我们家土地,一分钱都没给!你去鬼佬的学堂读书,魂都给你换了!就算你还是这副皮相,也会被洗成洋人的魂,不再是我儿子。你是彻彻底底的叛徒,背叛家族,背叛民族,背叛国家。你有脸面对列祖列宗吗?!」
张志阁不语,反驳没有用。他跪下,给父亲磕了三个头,说:「恕儿不肖,不能……」
「躝开!躝开!(滚!)」父亲暴怒,「别再踏进这个家半步!」
他如丧家犬一样在街上游荡。路过人群聚集的地方,原来有个草台唱戏班搭了台子唱戏,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在节日里请过戏班来家里唱,只觉得聒噪,那咿咿呀呀有什么好听的?他想匆匆走过。
刚好,伶人在戏台上唱道:「这才是人生难预料」!* 他如被春雷劈开般钉在原地。
从此除了数学,听戏成了他第二大爱好。
忆往昔让他情绪低落起来,他又想去听戏了。
南越建了几个戏院,有专门的戏团定期演戏,票价让普通人也担负得起。何况,他最欣赏的伶人任雪飞出了新戏,总归是要去看的。
不过,他刚花了一笔钱在口腹之欲,更多的钱花在革命上,手中银只剩寥寥,恐怕一张票都买不起。他第一次后悔为何在茶楼吃那么多。
咬咬牙,去攒钱。
赵柘发现这厮又粗茶淡饭,吃得随意起来,反差太大了。他忍不住问:「发生什么事?被人骗钱了?」
张志阁白他一眼:「谁没个困难时候?我要攒钱。」
「这次又为了什么?」
「听戏。」
赵柘眼皮一跳,抓住了关键词。
按资料记载,张志阁就是在戏院为了一女子和人起冲突,约定决斗,第二天便中枪倒地,抢救无效死亡。事情发生在七月份,离现在近两个月的时间。
不如他也去会会那女子。
「我还没听过戏。」赵柘说,「你什么时候去啊?我同你一起。」
*这才是人生难预料:引用现实中的京剧《锁麟囊》的经典唱段。
下一章
上一章
回到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