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绕的时间绳结:第66章
说是饮早茶,赵柘以为真的是喝茶,直到张志阁拽着他来到一座二层高的茶楼,他看见食区一笼笼精致的点心,才恍然大悟:南越人说的喝早茶不仅仅是喝茶。
茶楼好不热闹。一楼的装修亲民,门口挂着一串已做好的烧腊,香味扑鼻而来。一楼的消费也不高,许多打工仔打扮的食客前来排队,即买即食,甚至有人等不及座位,蹲在外面便吃起来。二楼是雅座,供有钱人家赏景喝茶,消费也更高级,怪不得当地有闲句「有钱楼上楼,无钱地下蹲」。
站在赵柘前面的那人刚好上了一碟刚蒸出来的肠粉,淋上酱油,让人食欲大增,赵柘感觉自己是真的饿了,转头想问张志阁有什么推荐,只见后者理直气壮地走上二楼。
赵柘追上他:「真上二楼?不是有钱人才来得起?」
张志阁说:「一顿早茶钱还出不起?」
有钱喝早茶,没钱买纸买蜡烛,整不明白他的消费观。
「你不是说要存钱去留学?」
「我没说过。」张志阁白他一眼,「去留学,当然要拿奖学金!鬼才花自己的钱。」
学生都这么说了,他一个领工资的不甘落后,于是他也作出云淡风轻的样子上了楼。两人运气不错,获得靠窗的位置,向外望去能看见荔江风景。
作为南越土著,张志阁自然承担点菜大任。他喊来店家,要了一壶铁观音,报了一串菜名。小二倒茶,他用手指在桌上敲三下,以示感谢,整套动作娴熟利落一气呵成,看来是常客。
等店小二退下,张志阁说:「好不容易存到钱来这里,全南越最正的茶楼。教习,带你来尝尝人吃的东西,学堂里的饭菜简直鬼吃泥*。」
*鬼吃泥:此处借用粤语俗语,并且是误用。粤语原意是人神神叨叨地自言自语,此处纯吐槽饭堂不好吃。
还没饮上几口茶,一笼笼点心就上来了。南越早茶的点心做得小件精致,色泽鲜艳,种类繁多,几筷子下去,一碟点心就没有了。凤爪酥软入味,叉烧包蓬松鲜甜,水晶虾饺晶莹剔透,肉馅若隐若现,渴了喝茶,江风入窗,好不惬意。
美中不足的是,张志阁似乎进入了自己的领域,每吃一口,他都要对食物评头论足:「虾饺正」「今天酱油太甜」「排骨量变少了」,最后提高音调:「主厨换了吧!」
这是赵柘来南越后吃得最好的一顿,张志阁在一旁倒是聒噪了。南越特色——布拉肠粉——端上来的时候,真是惊艳:皮薄不破,口感爽滑,酱油香甜,值得细细品味。
如此美味佳肴,要是小洵也在就好了。
两人一直吃到中午。正当赵柘以为要结束的时候,张志阁又点了一份烧肉、一碟炒青菜、两碗饭,再要打包带走一份碌鹅。赵柘见了,忍不住说:「学堂平时那么亏待你?」张志阁不置可否。
「你纸笔蜡烛都买不起,吃饭倒是出手阔绰。」
张志阁含糊说:「唔,特地存的钱,有了这顿没下顿。」
终于结束早午饭,张志阁手拿包好的碌鹅,说他要去探望大姑,于是两人在茶楼门口分别。
这才午后,直接回家又太早,赵柘在市中心晃了几圈。无奈空气热得没有仁慈,人像闷在巨大的桑拿房,他思来想去,不如回学堂把剩余的作业批了,正好明天周一,发放回给学生。于是便回了学堂。
空时知道自己身体饿,但没有食欲,路过几家饭馆而不入,只是盲目地在街上走。后来实在太热了,不得已停在最近的饭馆门前,进去坐下。店小二热情招待,他不得不点份烧排骨。
厨师手艺是好的,只不过是他食之无味,吃得勉强。夹一粒豆豉,一颗白米,一点点往嘴里送。进食是为了身体能量。
他终于把这顿饭吃完了。
找了店小二,递给他纸钱。店小二低头找零钱时,他摸到口袋里的照片。
他抿了抿嘴唇。不问了,今天就算了。他累了,不愿再听到一句「没见过」。
捏着照片的手指使出更大的劲儿,指尖有点发疼。
店小二找好了零钱,笑着递给他,说:「客官,好吃下次再来啊!」空时点头接过,转身要走,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回来叫道:「老细。」
「客官,钱找得不对?」
「没有。」他说,「你这里,有没有见过我哥?」
「你哥?长什么样?什么打扮?」
他递出照片。
小二眯着眼睛端详,说:「哎哟,这个人,之前在我们这里帮工嘞。」
「他在里面?」
「早走人啦!」小二说完回头喊,「谢哥,有人找!」
所谓的谢哥出来了,身材魁梧,满脸不耐,警告小二说:「叫什么叫!别浪费我时间。要是没乜事,我打死你啊。」
空时一步向前,拿出照片问:「他在哪里?」语气冷静得可怕。
那人扫一眼,露出倒大霉的表情,说:「找他做什么?」
「他是我哥,我来找他回去。」
「哦,北佬他弟,小北佬是吧?」谢哥掀起衣袖,露出新伤,「当时你哥打的,你看怎么算?」
空时笑了。大热天的,小二感觉到一股冷气。
他说:「你根本不知道他在哪里吧。」边说,边从口袋里摸出一点碎银把玩,「家母病重,我出门寻他,望他快点回家,好见娘亲最后一面。若真有消息,我愿重金答谢。哪知偏偏有人生事,挡了家母的心愿,也不怕损了自己阴德……」
「客官,有话好说。这北,这个老细,是个才子哦。我们区区小店留不住他,他早卷铺盖走人啦!去了哪,我送饭路上,看到他入了那个封南学堂,读书人哟!」
封南学堂大门。
他的心跳太吵了,震得耳膜轰轰响。空时不得不在大门前站一会儿,好让喘息安静下来,手不再发抖。然后,他敲响学堂大门。
守卫开了门,一副刚睡醒的模样,眼神询问有什么事。空时说:「我来找人。」
守卫摆摆手:「今日休息,没人。明天再来!」空时还没答话,门又关上了。
他才想起,今天周日。
他跌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抬头仰望蓝蓝白云天。要不是炎炎夏日,天气可谓顶好,学堂旁的小河潺潺流动,仔细一听,还有噪鹃缠绵婉转的叫声。他整个人都很恍惚。
优秀的猎手,在时机成熟前能够保持极高的耐心。他对自己说。
不过是一天而已,几年不都过来了。
不知坐了多久,坐得浑身酸痛,才徐徐站起,茫茫然不知该去哪儿。不如去看看哪里吃晚饭吧,逛一逛中心街区也是可以的。之前一心想着逮人,还没仔细看过这个时代。
他又走出一点,回望封南学堂紧闭的大门。心想,明天,明天。
他转过身,看见不远处一位身材高大的人在和小贩买报纸。
一下子认出那人的脸。
他停在原地,不动了,心情像湖面一样平静。他自己也惊讶。
真是神奇啊。这些年,发生那么多事,世界翻天覆地,就连他自己,也走上一条从未预料的道路。
然而,那人一点都没变。看见他,不禁浮现那年台灯照亮的脸庞,温柔耐心的话语,宽阔可靠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