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hilles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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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邀请

原创bg

她对于已经发生的那些事情并没有实感;好像这件事发生了,但是发生在其他人身上;好像这件事和她无关;一段可怕的回忆,对于任何被迫承受如此经历的人而言;不过她是坚强的;她现在很平静;她的左侧额头上缠着绷带,里面包着蘸有止血药水的棉布;她的眼里流不出泪水;母亲不在身边,但马上会过来看她,尽管母亲什么忙也帮不上;一切都得靠她自己解决,无论是从心理上如何消化这件事,还是如何尽快回归到日常工作和生活中;工作可不能停下,这是最重要的事;她只身一人在病房里,没有躺在床上,而是坐在床沿;她脑中的想法像病床上的床单那样白;病房的窗户半开着,吹进来的风撩动了轻薄的窗纱些许;间或有夏蝉尖锐的鸣叫声和宽阔的马路上疾驰而去的摩托车发动机的巨大噪声传进房间里来。

他突然出现,自然是在她的意料之外。

有人敲敲门;那一定是护士,这间医院里除了护士没别人会来敲她的门了;但护士领着一个人一起走了进来;那是一个肤色健康的漂亮男人;她当然认得他,就在好几个月前她才拒绝过他,之后他们再无往来,直到这一天;确切地说,所谓的“再无往来”指的是他单方面不再联络她,因为她绝不会主动联络他,无论在过去、现在、未来;她已经决定了,要一个人好好活下去;他很成功,但这和她毫无关系;她更愿意在远处观赏他的生活,而不是冒着风险参与进去;无论如何,她的生活中可容不下一个男人;不能说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但大部分困难她都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解决,并且她可没工夫照顾别人,因为她也没受过什么人的照顾;此刻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没有半点头绪;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和他问候;他的目光令她尴尬,进而有些发怵,尽管她从他略显严肃的目光中看不出任何显形的情感;但她非得说些什么来打破沉默;护士已经出去了,带上了门,只留她和她面对面在病房里;如果她想,她就可以自如地对他说出礼貌和恰当的问候,她一直是这样的女人。

“你、你好”

“找我有什么事吗?”这后半句话被她硬生生咽进了肚子里;她的这句开场白,说得太露怯了,只有两个字的短句,被她说成断断续续的三个字,她的犹疑、困惑、羞怯、恐惧,全都暴露在这句问候的话语通过她的声带振动发出声音从她的口腔中吐向空气里的一秒钟内;她知道自己又失败了;她为失败而羞耻;她对自己的每一次失败的尝试都感到万分羞愧。但他竟然没有回话。这令她感到更加恐慌;不过这恐慌并没能持续太久,就让她习惯了,就像她一如往常习惯于生活在恐惧之中。在他也许正在快速思考着如何回话的这段不可计算的时间里(我们说它很长久,是站在她的立场上,但他说出接下来的那句话前也许并没有思考很多;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对他而言,没有什么事情值得用犹豫来拖延),她得以回顾他向她发出的那次邀约,那是在好几个月前,就是她拒绝了他的那次;可没有哪个女人能轻易拒绝他主动提出的邀约,那着实让他慌了神,她相信如此;说她为此不感到任何得意的优越感是不公道的;她觉得自己足够诚实,她摆出了种种既往的事实,证明她比他拥有更多的——人生阅历,这导致她比他更清楚她的生活应该是怎样,以及他的生活应该是怎样;“去找那些爱慕你的漂亮又年轻的姑娘吧!”当时她确实是这么说的;这话多么令她痛快;但后来,她时不时回想起这些,意识到自己或许错把某些不该被当作财富的东西当成了财富;她很富有,仅仅因为她比他经受过更多的痛苦,仅仅因为她有一个无时无刻不想要摆脱的成长环境,这种病态的优越感确实作为一种驱动力使她获得了一些成就,但无法成为一种自然法则在她生活中普遍地发挥效用;她是一个功利的、丑陋的人;这不是指她的外表,因为她长得还算不错;她觉得自己的心灵丑陋,而这丑陋的模样必须被遮掩起来,这个想法给她带来了巨大的压力;此外,她很好奇他是如何看待自己的外表的;她很想知道,在他的眼中,她是漂亮还是平庸,但她从来没有问过他;时至今日,她依旧不太明白为什么当初他会向她主动发出邀约。

“我来,不是想要问你的伤势如何”这是他今天对她发出的第一段声音;这段声波被空气传递,像一根笔直的钓鱼竿那样,把她从回忆的大海里打捞上来;不过没关系,到此刻为止她已经回顾得差不多了。她重拾信心,似乎胸膛里又充满了面对巨石再次滚落时的从容;不过仔细听来,他的声调也稳稳当当,似乎并未受到她的影响;他没有选择趁胜追击,这让她对他产生了些许敬意;她开始困惑为何自己曾拒绝他;他是个漂亮的男人,年轻、瘦削、线条硬朗;他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或者对于他身上的缺点和面临的问题,她完全不知道;但难道她就没想过去了解他吗?但他对她脑中的种种疑问一无所知,只是继续对她说完他想要说的那句话,“我想请你来听听,我的下一场音乐会的彩排。”

“哦。这是我也可以来听的吗?”

“如果由我和主办方的工作人员提前打声招呼,可以。你什么时候能出院?”

“医生说我需要在医院里待至少三个星期。”

“四星期后我的音乐会将进行彩排,你正好可以来。” “你愿意来吗?”

他的最后一句话,分割成两段,这两段声波之间存在一至两秒钟的停顿,这段停顿好似是他留给她思考如何回应的时间,但更多是他为了使自己更显决心而有意做出的延缓;他通过暂时止住前进的脚步来回顾自己所作出的决定;他要再次邀请她,这一定是最后的机会;自从他在报纸上读到她受了伤的消息,他就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她,尽管他已经连续几个月没有想到她;她曾经拒绝了他,这让他倍感困惑,但如今他似乎逐渐明白原因;他是在从读到报纸上的消息直至出现在她的病房里之间的三个多小时的时间里想通这回事的;他的男性朋友们安慰他,知道他为她的受伤而伤神;其中有一些人对于他依然对她念念不忘而感到讶异,他们不想让他发现,但他发现了;遇到她以前,他可发现不了这些;很难说她对他产生了任何正面的、积极的影响,但他已下定决心要再次邀请她;其实,他有把握这一次她会接受他的邀请,不然他很难将这些话对着她的眼睛说出口;一场突如其来的事故有可能改变一个及其执拗的人;他认为她根本不想听到从他口中吐出来的任何安慰的话语,这些空洞的微风丝毫不能抚平伤疤;他必须装作对她受到的伤害毫不在意,他根本没有看见那些伤疤;他要陪她演一场戏,只有他们两人蒙在鼓里;这场戏的名字叫做“爱情”。

“哦。好的。我想我可以来。我会来的。” “谢谢你的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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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形的房子

如果这屋子的房顶被暴风掀翻开来,露出如骨架般的墙壁勾画出齐整的房间结构,又如果,正巧有一只鸟儿飞过房顶——无论它的羽毛和皮肤点缀着什么样的颜色,无论它是巨大的鹰还是较小的麻雀——向下俯瞰了一眼这间露出骨架的房屋,那么它会发现,从这屋子的门到窗户的距离,比两侧墙壁之间的距离要短。

从平面的角度来看,这屋子是一个扁平的长方形。

可是在她看来,屋子是一个球体。

站在门边往屋子深处看去,从右手边延伸至窗口,依次坐落着衣柜(一只木质的移门衣柜,牢牢贴紧墙面,从上至下分为三层,夏季、冬季的衣物和贴身穿的内衣、睡衣裤都随意胡乱放在靠近柜门的地方,一条厚棉布的睡裤腿卡住了衣柜的门导致无法彻底关闭)、床(同样是木质的,颜色与衣柜保持一致的日式榻榻米床铺。主体可被分割为四个同等大小的床箱,纵深宽广,可以容纳很多东西,通常用来在换季时存放经过清洁和晾晒后堆叠整齐的棉被)、书架(将数块厚重的黑漆木板用钉子平行等距固定在墙上所形成了无遮挡的简易书架,上面摆放的书籍大多是小说,也有几册纪实文学和人物传记,书籍的内页都已经发黄,鲜有新书上架)。屋子的左侧则空无一物。如此不平衡的布局给人以一种轻微的、诡谲的压迫感,处在这样的空间中,她甚至无法做到矫正错误。

这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少量的云像丝絮般缠绕在地平线上。但她被困在自己的屋子里,动弹不得。似乎只有她自己觉得这个屋子是球体;任何其他人进入她的屋子,都不曾觉得这与其他正常的屋子有什么两样。如果一个空间是球体,这意味着空间里的所有东西都不能停留在原地不动,它们会在引力的作用下被拉扯至中心;书本会从书架上掉落,沉重的衣物会从衣柜门被越挤越大的缝隙中掉出来;所有的家具都不能发挥原有的作用;不能靠着墙站立,因为不存在一个水平的面使人能够站得稳当,也不存在垂直的墙壁供人倚靠。坚实的秩序不复存在,空间的内部是扭曲的——这就是处在这个屋子里的她所感受到的。

因此她才无法逃跑——你如何期待一个连稳当地站立都无法做到的人去主动逃出某种更强大的掌控呢?尽管她非常非常渴望从这个扭曲的空间中离开。除此以外,在屋子的外面也存在着威胁……所以她不离开这间屋子、这座球形的监狱。至少在这里,她是安全的。

直到有一天,这球突然开始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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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瑞萨

原创bg

台下的保罗如痴如醉地望着台上的拉瑞萨。

拉瑞萨在舞动她婀娜的身姿。如一团紫红色的焰火,将舞台从东侧点燃至西侧;像一把横断瀑布的匕首,在同一个瞬间消失和出现。她忽而与他近在咫尺,忽而远去,到了他绝无可能企及之处。她勾引着他的心,像荡一枚沉甸甸的灵摆。

他看她就像在看一本书。当他想要翻页时,却发现面前摊开的书页已经是下一页;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翻过页,也不记得有人曾帮他翻动书页;似乎翻页这个动作从未发生过,是书页自己干的。

她一定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他想。他不能不这样想,因他常常苦闷地怀疑自己。

不像其他观客那样忘我地沉醉,他还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他想要与她相伴。他尝试跟随她的舞姿一起舞蹈,却一直不能协调自己的身体。他跟不上她的节奏,她在舞台上是如此尽情,但不过分放纵,她总能在让人以为无法自拔时恰到好处地控制自己,没有一个步伐、一次张开手臂的伸展超越过无形的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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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到了明天,我依然站在这里

即使我的身与影已经融入背景

我变得不可见

但我的微笑仍浮在空中

像一弯镰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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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今天我们不谈死亡

来谈谈

一颗苹果落入空中的抛物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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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对面

我与萨福之间,相距 至多也不超过 两千六百五十五个光年 这确切的数字 是一颗实心球 只要我俩用力推 它就会滚过来 再滚过去

只站在高处 只望向高空 也是一种 井底之蛙 只不过 这口井 是上下颠倒的

我站在岸边,说 我要到河对面的房子去 我看着河对面的那间房子,或是另一间房子 问自己,我有多想去 我有多想到那去? 于是我盘腿坐下 等待 被虚空中涌出的一团火 点燃 总有一天 我会到达 桥的想象 将载着我

可见的梦呓 和不可见的梦游之人 总是分别反映在 镜子的两个面

绝望的人 从来都 微笑着,保持缄默 不像那些怀揣着小心翼翼的希望的人 总是热情满溢地 表达许多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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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赞颂爱与美

不要赞颂爱与美,去赞颂那痛恨、忧愁和烈火般的嫉妒。 以自身的生命为标尺,去衡量宇宙和时空,和那悬于头顶之上的阴云和落日。 仿佛他们触手可及。

作为一种晨昏的落幕,从傍晚直到清晨,保持清醒。 我看见光芒的一道缺口里,涌动着蚕丝和蓝藻。

一只杯子无法表演。一杆秤无法开口说话。 世界存在于忠诚之人的目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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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眼的诗

眼是窗户,是弯钩,

是流动的湖中草,

是起伏的山峦,日光的屏障,

是黄昏。是结束时的呼吸。

是一道月亮爬向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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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惧

我用枷锁把黄昏挟持,是为了让明天不会到来。 光的漫反射,以石墙、湖面和叶片上的露珠为落脚点,往复不断跳跃着,最后与黄昏的边缘融为一体。 世界在我的眼中,而我在黄昏之中。 我们哪里也不去。

假如往一个人的脑中,塞进一整个铅球的记忆,意识的崩解,是否会一同带来肉体的毁灭? 假如从生灵口中传出的悦耳叫唤,是我脑中的无据妄想,我是否能成为树? 一叶在生与死之间的摆渡的船。 我不曾活着,也未能死去。或者无论是否我愿意,我既活着又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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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树在哪里

从来没有什么生命树,有的只是分辨善恶之果树。蛇的指引也不再是为了引诱人类触怒上帝,它仅仅指向人类赖以生存的食物。于是,无论我与蛇都被赦免,我们不再有罪。我们是清白的。

法官问。夏娃回答。上帝不在。亚当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