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魂桥(3)
——我想了很久,不知道要叫自己什么,只给我的剑想了一个名字。
艾俄洛斯唤他道:“修罗。”
——对我来说,这个就是你的名字了。
修罗仍以剑锋对着那双眼睛,一动不动。
“那天你问我,要去哪里。那个时候的我给不了你答案,但是今天可以。”艾俄洛斯说着,视线投向地上那些修罗画下的标记。
修罗冷笑道:“谁叫你那时候不选?留到今天,那此路便不通了。”
“这路通还是不通,总也要走一遭才知道。”
修罗不语,只是剑尖沉下两寸。他知道艾俄洛斯一定会这么说,也还想多听几句,只是……
“……正因为我想把命运交给她自己,所以我无法承诺撒加以后不告诉她自己的身份、只是把她当成一个普通的小女孩抚养长大,更不打算执行老教主从前的安排。所有、面对迄今为止我所遇到的所有人,无论是谁,我都无法将她拱手让人。而他们替她规划的所有的路径,我也都不想走。”艾俄洛斯说到此处,忽地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说道:“路是人走出来的,修罗。如果所有别人提供的选项都不是你想要的,你可以只过问你自己的心。至少我……”
“只问我自己的吗?”修罗忽地打断了艾俄洛斯,“和我同行的人怎么想就不重要吗?我是随心所欲了,可那样的路是……是别人想要的吗?”
他说的话绕了一个弯子,可艾俄洛斯的眼睛却直直地望了回来。与之对视的那一刻,修罗就知道自己已经再一次做出了选择。
哪怕这个人根本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艾俄洛斯给他的回答是:“我需要你。”
有些话一旦听过,就很难忘记。艾俄洛斯陷入回忆的时候,修罗也同样在回忆。他持剑的手放了下来,闭上眼睛,说:“你走吧。”他怀里的重量轻了,想必是艾俄洛斯抱回了那女孩。修罗又等了好一会,才睁开眼睛,艾俄洛斯却仍在他眼前,还望着他。见他睁开了眼睛,艾俄洛斯问:“这一回,你不问我要去哪里了?”
“不问了。你只有一条路走。”
“是啊,这世上有太多条路了,所以有的人总要选。”艾俄洛斯向他展颜一笑,“但对我来说,就只有我眼前这一条。至于这是生路,还是死路,倒也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这条路是你留给我的。
修罗蹙眉:“哪里无关紧要了?”
艾俄洛斯自知失言,只是他明白,谁也没办法在这个问题上无止境地纠结下去。他想再说一句就走,可修罗先他一步把话说了出来:“你去吧,在对岸等我。”只消这一句,艾俄洛斯便知道确也无需多言,他点一点头,脚尖点地,翩然离开了。
修罗仍在原地伫立着,直到那背影消失在他的视野,才恍然意识到,从而耳畔流过的风,到身侧一棵棵摇晃的树,所指的原都是他眺望的方向。一切都在催促他跟上去、追上去,他该走了!他想收剑入鞘,却发现这动作此刻竟如此生疏。对了两次,才把剑尖对了进去。他收好剑,意识到身侧有人,抬起头时只听见一声叹息。
“你终究还是放走了他。”
阿布罗狄的声音放得很轻,很缓。修罗很熟悉这种语调,从某一天开始,阿布罗狄就只会在他们两个独处的时候才这么说话,像早就预料到了结局,却无力回天。可在这样的一个雨夜里,这样的话竟听起来分外使人发冷。一直到这冷感蔓延全身,修罗才惊觉这句话构成了一种指控。
——对他疑似背叛的指控。
他想要辩解,就张了张嘴。阿布罗狄看出他的意图,迅速把他的话堵了回来:“我知道,我们的任务并不相同。”修罗放下心来,可又听阿布罗狄接着道:“但我若早知你见了他就是这么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说什么我刚才都真该杀了他!”
那语气变得太突然,以至于修罗的心跳漏了两拍,而后又代偿似的咚咚猛跳了起来。阿布罗狄仍在咬牙切齿地说话,修罗却听不进去了。阿布罗狄恼火地摆弄了一会自己的护臂,最后向他伸出手:“借剑一用。”
修罗听话地把剑递过去,同时警觉道:“做什么?”
“发射暗器的机关坏了。”阿布罗狄叹道,“如果是别的部分损坏,取出来用便是。偏偏这一箭不偏不倚卡在这么个地——你把剑收回去做什么!”
修罗:“……不然呢,等你拿我的剑当撬片使?”
“给我用一下怎么了?不是说这把宝剑削铁如泥吗?你怕什……”阿布罗狄话音未落,便眼见一道寒光闪过,护臂的皮革部分整齐地分成了两片,夹层里的花型飞镖洋洋洒洒地落了两人的脚边一地。阿布罗狄的控诉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下沉的怒吼:“你故意的是不是?!”
还真不是。修罗小声嘀咕一句,说完也俯下身去,要帮忙捡。阿布罗狄却抓住了他的手:“你别碰这个,有毒。”
于是修罗无事可做了。他收回手,就这样看着阿布罗狄捡他的暗器,忽地说道:“难得看你给暗器淬毒,看来今天你很重视。”
“我对每个任务都严阵以待,谢谢。”阿布罗狄没好气地说。
这确实是相当阿布罗狄的回答。但修罗想问的不是这个,他绞尽脑汁措辞许久,最后还是决定开门见山地发问:“阿布罗狄,你事先知道我们要面对的是……是他么?”
阿布罗狄踌躇片刻,只是他很快就知道该怎么作答:“算不得知道。”
“那便是猜到过了。”
“……不错,我想不到还有谁能让撒加露出那样的表情。”阿布罗狄痛快地承认了,“只是你也是知道我的,不管是面对的敌人是谁,都不会对我执行任务产生影响。是他又如何,不是他又如何?我不像你。”
好一个“我不像你”!若说先前的交谈多少还有气话的成分,直到这一句,修罗终于明白了阿布罗狄的不满究竟在何处。这个人太直接,也太干净纯粹,说一不二,而修罗这一种举棋不定的姿态,恐怕对阿布罗狄来说最难容忍。
更不必说牵扯到了任务。
修罗木然道:“如果他当真……”当真如何?他想不出那些荒唐的假设,只能略过不谈,“那我也不会心慈手软。”
“你是想说他这些年可能会变质?”
修罗飞快地否定了:“那倒没有。”
“是他没变,还是你不敢想?”阿布罗狄眉峰一挑,“你是不是没想过,如果是有心人专门利用他这样的……”
“那我们更该去找他背后的……”他这话说到一半,阿布罗狄已收好了所有暗器,站起身来。四目相对那一刻,他所有主张瞬息哑火,两人之间的空气成了一汪平静无波的湖水,好像谁也不需要呼吸。
最后打破沉默的还是阿布罗狄。
“我的任务尚未结束。你是要跟我走,还是继续留在这里?”
眼见吊桥在望,迪斯马斯克忽地出现,就这么横在了艾俄洛斯的去路前面。
而艾俄洛斯并不意外。
要说这条逃亡之路,少了任何一个人,都会不完整。而这依次到来的一场场重逢,只会让他更坚定自己所想——他不会退让,他从来就不知道退让。只要他向前走,有得是人会主动为他找好台阶给他下。
眼前的迪斯马斯克毫无疑问就是最鲜活的例子。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我们的人马宫宫主呀。”迪斯马斯克笑容满面,只是每当他如此眉飞色舞时,总看起来有那么点不怀好意。“怪不得修罗在路上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合着是您来了……哎呀,他肯定是想把你放走的,要怎么办好呢?我倒也可以卖他一个面子……”
“条件?”艾俄洛斯冷笑一声。
迪斯马斯克笑得眉眼弯弯,听得艾俄洛斯反问,也不言语,只是象征性地搓了搓手。他等了几秒,不见艾俄洛斯答应,大抵猜到了什么,于是歪头笑问:“该不会,您这些年混得不好,身上一个子儿也没有吧?唉,这下不好办了,您要是横尸此地,那修罗可要伤心——”
那一个“透”字尚未说出口,艾俄洛斯竟先向他动手了!这一拳来势汹汹,直奔迪斯马斯克面门而去,他猝不及防,只得向后仰倒,相当不美观地躲过了这一袭击。然而对一个自幼在江湖上跌打滚爬的投机者而言,美观,或者说面子,是最不用考虑的东西。
——只要你活下来,成为能够书写历史的胜者,你在过程中失去的一切东西,都能在事后找回来。
迪斯马斯克一直这样笃信,是故无论他陷入何等境地,他的脑子始终运转,始终保持着对环境的观察,以及对得失利弊的计算。艾俄洛斯如此急于击败他,原因显而易见,他过了前面三关,早已是强弩之末。这一拳谈不上是佯攻,但毫无疑问,目的只在于为逃脱制造机会。
但你可只有一只手。
你既选择了你所谓的气节,就别以为自己还能抓住什么机会!迪斯马斯克笑了,他笑得大声、笑得放肆。在艾俄洛斯从他身边掠过的那一刻,他自地上旋转弹射而起,一腿扫向艾俄洛斯抱着女孩的手臂!
只是艾俄洛斯又岂会轻松令他得逞?
像这样的扫踢,能够发挥最大威力的部位,在于小腿胫骨。若是以脚尖、脚背击打,则大有可能受伤。艾俄洛斯早预料到这种可能,这一刻便将怀中的女婴从左手换到了右手,与此同时再抢前一步沉肩,竟是要以手肘与迪斯马斯克的脚背相接!
以软击硬实乃大忌,迪斯马斯克吃痛,当即大叫一声。艾俄洛斯以为得手,拔腿便走,却不料迪斯马斯克仍有后手。原来此人修习一种极为阴毒的指法,可凭气劲隔空伤人,先前的佯攻踢击与惨叫,都只不过是为这真正的杀招打掩护。艾俄洛斯浑然不觉,就在迪斯马斯克要发出那一指时,却听见一个声音自背后的远处传来:“他要偷袭——!”
这一回迪斯马斯克真心实意地发出了惨叫:“你到底是哪边的!”
说是那么说,他还是收手了。艾俄洛斯冲出去了几步,随后也站定,转过身来。
只因两人都听得出来,那个声音是修罗的。
追来不仅仅是修罗,还有阿布罗狄。迪斯马斯克看着两位熟悉的同僚走近,眼珠子转了几转,稍稍捡回了一些原本的从容。看这两人脸上的表情,他就猜得到此前发生了什么——阿布罗狄神色凝重,但眼神里藏着一种较劲。这是不服输呢,想必与艾俄洛斯的对决令其不太满意。至于修罗……
他心念如电,很快便想通其中关窍所在,笑着对艾俄洛斯道:“虽然您大抵还是不肯买我的账,但我想您还是应该听我几句话。方才呢确实是人家的不是啊,怎么能对我们的艾俄洛斯大侠谈钱这等俗物?我呢,现在也想明白了,什么样的好处能比得上像您这样一诺千金之人的人情呢……”
阿布罗狄冷笑一声打断他:“在我俩面前还打你那小算盘,撒加最近是不是太纵容你了?”
修罗看了艾俄洛斯一眼,没说话。艾俄洛斯知道,这是劝他协商,于是开口:“说来听听。”
在这两人面前,迪斯马斯克大抵不会再耍什么花招。
于是迪斯马斯克笑得越发灿烂了起来:“很简单啊!金蝉脱壳,你带着那小姑娘走,放心大胆地走!剩下的只管交给我,不过是找两具尸体的事,就是撒加要亲自来认,我也能给你伪造得天衣无缝……”
“尸体从哪来?”
“这您就不必过问了呀!反正不会是因为您才变成的尸体。”迪斯马斯克说着,故作姿态地眨了眨眼睛,“难道跟您做交易我还敢作恶吗?您对我的偏见未免太大!”
艾俄洛斯不置可否,却将目光投向了阿布罗狄和修罗,问:“你们怎么看?”
两人对望一眼。
修罗深呼吸两回,见阿布罗狄不打算开口,这才说道:“撒加应该只是想让我们测试你有没有单独保护好她的能力。我们收到的指令虽然各不相同,但都以这道吊桥为界,所以……”所以,请您务必做出合适的选择。
可他又再清楚不过了,有些条件艾俄洛斯是绝不会答应的。
迪斯马斯克“啧”了一声。
“但您现在还未能跨过那条线。”阿布罗狄在这时接过了话,“螃蟹的鬼话可以不用听,横竖你也不信他。我的条件是:一招定胜负,再来一场,或者……带着她和我们回去。”
艾俄洛斯笑了。
“我好像还是比较喜欢这样的条件,就按你说的做吧,阿布罗狄。”说着,他乜一眼迪斯马斯克,故意略过了修罗担忧的眼神。
阿布罗狄微微颔首。
“你的袖箭是双发的,不出意外的话,只剩一支。我不占你这个便宜。”说着,他抽出一支飞镖来,把手里剩下的其他暗器全掷在地上。修罗望着阿布罗狄拈着仅剩的那朵暗藏杀机的金属花,没来由地一阵发冷。对暗器高手来说,摆出了这样姿态,眼里就不会再有别人,更何况此刻站在这里的是阿布罗狄。
难道此事已再无转圜余地?
修罗的手握住剑,熟悉的触感让他反刍起不久前听过的话来——路是人走出来的,修罗。如果所有别人提供的选项都不是你想要的,你可以只过问你自己的心。
他知道自己必须再一次做选择了,他已经想好了解法。只要能够一招同时击落双方的暗器,那他就走出了那条从未展现在其他人面前的路。
而只要他想,他一定能使出这样的一剑。
艾俄洛斯触发了袖箭的机关,而阿布罗狄的飞镖也正在这一刻离手!修罗咬紧牙关,拔剑出鞘,可谁曾料到,这两发暗器竟都不是他预料的路径!一道响亮的金属交击声后,断为两截的袖箭没入迪斯马斯克脚边的土壤。迪斯马斯克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了一跳,即刻吱哇乱叫起来:“好你个艾俄洛斯!你俩对决就对决,暗算我作甚么——”
迪斯马斯克收声了。他是心有余悸,可也看见了阿布罗狄那支飞镖扎在了艾俄洛斯的腿上。迪斯马斯克认得那一种花,知道它淬了什么样的毒,也自始至终不意外阿布罗狄会使用这样的手段——这一镖并未奔着艾俄洛斯身上的任何要害去,兴许也不足够杀死一个人。比输赢胜负更重要的是目的,阿布罗狄相信撒加,也相信在场的修罗和迪斯马斯克。
让他意外的是修罗。
修罗斩断了那支箭,提着剑的手一直悬停在挥出的位置,正因如此这只手颤抖得尤为显著。他还没接受这个结果,可他刚才那一剑却足够说明一切。
修罗喘了两口气,再也没能抑制住自己的哭腔:“……为什么?”
艾俄洛斯缓慢地把那支飞镖从自己的腿上拔出来,只扫一眼,就看到了用来填充毒药的凹槽。他轻叹一口气:“你的剑已替你选了,又何必问我呢?”
“……何必问你?我不问你问谁?你知道我原本想怎么选?你为什么总是自作主张?为什么总是不屑于解释?为什么你总是要——”
这一连串的爆发来得仓促。艾俄洛斯先是怔了怔,而后明白,不掐断这一串疑问不行。他这才打断了修罗:“我能向你说明的都已经说过了,至于剩下的,总有一天你会明白……”
“你闭嘴!为什么你总要说这样的话?!我明白什么了?我能明白什么?你又明白什么?你又想让我明白什么?!明白你为什么总是那样急头白脸地上赶着去死吗?!你为什么不能停下来想一想,原本可以有更好的方法——”
“对我来说,这已经……是最优解了。”
这句话对修罗来说,毫无疑问正是火上浇油,可他已不可能再燃烧得更加猛烈。在这一刻,他重又明白了艾俄洛斯先前那番话的意思。
——你可以只过问你自己的心。
是啊,只问自己,然后随心而动。艾俄洛斯一贯就是这么做的,非但他自己要如此,也希望别人都如此。如此世上人便都成了一道道直线,相交过后就分别。他不需要同行者,因他不会为任何人弯折,不会为任何人违背他的本心行事,无论等在他前行路上的是怎样的必死之局。
修罗想开口,可他说不出话来了。这种血液不流通的阻塞感今日已太多次出现在他身上,此刻从嘴角到后颈都已经被麻木死死环绕。他能说什么?他还能说什么?他何必再问呢?他的剑已经替他做了选择!那把剑对着艾俄洛斯,说:“既如此,我只问你一句,你如实回答我。”
艾俄洛斯说:“好。”
很好。
“今日你来此,营救她,是否只是你一人所为?”
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问,因为只有把每个音节都拆碎,他才能准确地发出声音。他已拒绝理解任何语言的碎片重组在一起产生的别样含义,只能相信自己从前已经作出的判断——只要艾俄洛斯不是被其他人利用,那么放此人离去对他们似乎也没多大坏处。撒加是少了一个筹码,可也少了一份重担,对艾俄洛斯怀抱的那个小女孩也同样如此。
好在艾俄洛斯又一次做出了最为简单的回答:“……是。”
如此便好。
“好,我相信你。”修罗把剑放下,“你走吧,对我来说,这也……”
也已经是最优解了。
和从前一样,放任你一个人离去就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是我不该后悔、不该惦记、不该追怀。既然是你孤身一人做的选择,我又能用什么把你留下?
“等等,”阿布罗狄忽然开口了,“艾俄洛斯,你现在这样又能走多远?你把她交给我,跟我回去见撒加,我替你解毒。”
艾俄洛斯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唯独这件事……我没法答应你,抱歉。”
旁边的迪斯马斯克冷笑一声,却也没多嘴。放走就放走吧,要解决这事还不容易?他艾俄洛斯还有多久的命可以活?过一会,沿着这条路,等他走不动路、再等他毒发身亡,把那女孩捡回来便是。
就在艾俄洛斯背过身去那一刻,阿布罗狄忽道:“不对!”
迪斯马斯克转头看向阿布罗狄,就在此刻,悬崖的另一头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哨响,也就在此刻,艾俄洛斯回光返照般地开始拔足狂奔,霎时间已与他们三人拉开了好一大段距离!
“对岸有人!有人接应他!”阿布罗狄一边喊出这句话,一边后悔不迭地从地上捡起他刚才背水一战扔在地上的暗器。“迪斯马斯克,拦住他——”
迪斯马斯克这才反应过来,正欲起步加速,一道黑影就擦着他身边飞也似的追去了。不是提着剑的修罗又是谁?沉积已久的忿懑成为了燃烧的助推剂,修罗越跑越快,像一支奔赴靶心的离弦之箭,只留下一句痛彻心扉的呼喊,在释放它的弓弦上回响。
“——你骗我!”
艾俄洛斯已跑上了吊桥,腿上的毒在这透支体力的狂奔下,正源源不断地扩散、涌向他的四肢百骸。他的眼睛已看不清脚下的木板,可心却一直说着对岸就近在眼前了!跑,只要跑过了这道桥,他和那孩子就都有了生路。路是人走出来的!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越是加速,吊桥就摇晃得越发厉害。修罗冲到桥边,想也不想便往桥上踏,只这一脚,这一串接连的木板就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就在此时,迪斯马斯克也已赶到他身后,一把抓住他的后衣领把他往回拖:“你疯了?这种时候上桥?你还说他不要命……我看你也没差!”
人是被拖下来了,可仍不死心,还在挣扎间向前。迪斯马斯克暗叫一声不好:这死人玩意,脾气上来了真是谁的话也听不进。他当机立断,一指戳在修罗背后的穴位上。修罗仆倒在地,正在悬崖边上。迪斯马斯克抹了一把冷汗,心想可算拦住了。却不料修罗竟还能起身挥剑,向吊桥的绳索砍去!
他发了疯似的砍。从来没有哪个剑客会这样用剑,那种毫无章法的模样不会是习武之人,反似一个绝望的孩子。然而他的剑毕竟是快的、锋利的,绳子也是日日夜夜在这桥上饱受风吹日晒雨淋的,哪有不会断的道理呢?
拴在一起的木板散了,向着黑漆漆的深渊沉去。修罗低垂着脑袋,跪坐在崖边,任凭眼泪在下颌汇聚、滴落,追着那条肝肠寸断的生路,磕在悬崖的壁上。只是他的泪在这头,断开的桥在那头。他明白自己切断的不只是绳子,还有多年以来始终牵绊着他的什么东西——他曾认定就是它让自己不自由、无法随心所欲,可真到了断裂的这一刻,他才恍惚意识到,切断它,就相当于切断了自己的大半个人生。
迪斯马斯克还死死地抓着他,像是怕极了他一个想不开就跟着跳下去。阿布罗狄也走了过来,站在旁边,不说话。三人在静默中相持许久,终于,迪斯马斯克松开了手,因为修罗说话了。
“你们先回去复命吧。”他的声音很沙哑,说完这句话,就再也没了声息。阿布罗狄在原地踌躇片刻,却见迪斯马斯克已转身离去,末了不忘给他使个眼色,也心知现下确实留修罗一人在此更好些,终是跟着迪斯马斯克离开了。
二人走后不多时,悬崖边又飘起了雨点。雨痕混淆了泪痕,又淹没泪痕。修罗看着岩壁的颜色一点点被深色填满,地上渐渐积起水来,染湿了他的裤腿、衣袖,浸透他脸侧的鬓发,也浸透他跌落在旁的剑。放在从前,他一定无法忍受,一定不会放任自己的剑这样躺在地上、躺在铁锈的温床里,而今他却浑然不在意这一切了!反是恨不能让这雨来得更猛烈些,索性把他浇透,好让他那散佚的魂魄溶解在此地的水里,汇到悬崖下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雨声忽然变了一个调。那些劈头盖脸打来的水珠,在他身前几寸的位置聚成了几条线。修罗抬起头,看见一把伞悬在头顶。
是撒加打着伞来了,可不知何故,他自己身上竟也湿着。他也不说话,只是就这么举着伞。
最后还是修罗先打破了沉默。
“他总是那么说,让我听从自己的心。我听了,我听了啊。可为什么我每次做选择,都没有好结果……”
撒加长叹一声。
是啊,为什么呢?他想要苦笑,可又笑不出来。
“因为我们都不是他。”
他只能这么说。
说完,撒加丢下伞,俯下身去,捡起地上的剑,把它归回修罗腰间挂着的剑鞘,又对修罗伸出手:“来,起来吧,我们回去。”
要回哪里去?修罗想问,却问不出,只是默默搭上撒加的手,借力站起身来。回去做什么呢?
他没发出声音,撒加却仿佛听到了他的心声。
“最起码洗个热水澡吧?”撒加说着,把伞捡回手里,却没再撑,只是又补一句:“他俩很担心你,别给自己弄病了,走吧。”
修罗点点头,也不知回应的究竟是哪句话,只是这样沉默地在雨里行走,跟在撒加身后。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既然撒加说的是“回去”,就代表他还不算无家可归。
哪怕他的一部分已经永远遗留在此处。
-序章- 断魂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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