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魂桥(2)
“目标会带着孩子出现。修罗,你的任务是……”
几个时辰前,交代任务的迪斯马斯克说到这里,忽地住了嘴。那双平素里热爱活蹦乱跳的眼珠子规律地转了一圈,才重又开口。但修罗很清楚自己的任务,并不想再回忆一遍,只想确认现状。
他视线向下一瞟,艾俄洛斯的怀里确实正抱着一个孩子,手臂被剑划破的伤口正渗着血。修罗自信方才那一剑避无可避,大抵是为了不让无辜的幼小受到伤害,只能用手来挡,这也符合他印象里的艾俄洛斯。血水与雨水混合在一处,把衣衫染得狰狞而脏污。他堪堪扫了一眼,就觉得眼睛一阵刺痛,于是把目光移了开去。
“我的任务是……”
他的眼睛移开了,可剑纹丝不动,仍指着艾俄洛斯。可他不去看又怎么样?艾俄洛斯会迎着他的剑锋,走上来,看着他,然后……
“你的任务是杀了我,然后把她带回去。”艾俄洛斯的声音放得很轻,这么轻的声音在雨里,要离得多近才能听到?修罗不想判断这个距离,只知道自己的剑在后退、手在回缩。他已退无可退了!而艾俄洛斯凑到他耳边,问:“怎么样,要动手吗?相比之下,我确也更希望你来送我这一程。如果把她托付给你,我死而无……”
修罗不想听了。
他太清楚艾俄洛斯会说什么,正因为他太清楚,所以才无法忍受。他踉跄着后退两步,以为拉开距离,就能远离这诛心的话语。可刚才滚过他脑海的字句却死死地烙上了!好在他的剑比他的言语更快,也更懂得他的心意。在修罗开口之前,手中剑尖已抵上了艾俄洛斯的心口。
于是艾俄洛斯终究收住了声。
剑在抖,在跳。这是应该的,修罗想。他的剑所指的,是那样一颗光风霁月的心,它当然会这样大张旗鼓地跳。他感受着剑尖传来的搏动声,重新与艾俄洛斯对视,却在对方的眼里看见了一丝惊诧。
修罗心里明白这惊诧的来由。他大概从没想过我会这样对他,可是。
——若非如此,我们又该如何对话?
他本应对现状满意的,至少艾俄洛斯闭嘴了。可不知为何,酸楚从他的眼眶扩散到鼻腔,又蔓延至后脑。他喘了两口气,那些话才浮上来,他的声音也随着情绪的浪涌一跳、一跳。
“你以为,把她给了我,你就可以死个明白、死个干净、死得放心?!你以为、我的任务、就只是杀你?”他越说越急,句子也越发破碎。可他管不了这些了,只能放任自己说的话一句更比一句溃不成音。“在杀你之前,更首要的那一条,是……”
是杀了她。
杀一个孩子。
“多荒谬啊,修罗!用你的剑,去杀小孩!”记忆里的迪斯马斯克笑得灿烂又张扬,“说真的,如果这件事让我干,只要好处给够,我二话不说……可千真万确啊,撒加就是这么说的。这件事,他必须交给你做。而若是在你这一关,那孩子不死,便当作天意如此了!”
这一番话里话外,抖落的信息太多。修罗那时皱了皱眉,只说声知道了。他当这是一种提点,一种对破局之法的暗示。孩子不是必须死的,只不过他大可以每一剑都冲着这个无辜的生命去,如此一来,对方总会露出破绽。而只要他能杀了对手,那么任务也就随之结束了。
修罗垂眼,视线再一次掠过艾俄洛斯胳膊上那道刺目的血痕。血一直在流,像燃着的火一样烧灼着他的目光。“他……要我杀了、你打算拼死保护的人。而我很清楚这是为什么……”他顿了顿,试图掩饰自己的哽咽。而后又鬼使神差地,说出了他数年前偷听到的话。
“因为你那不假思索的善良,会把所有人推进深渊。”
那年撒加说完这句话以后,屋里就再也没有了任何辩驳的声音。长久的沉默之后,是门的开合。可尽管这句话终结了上一场争执,却只是如今这场剖白的开始。修罗忽然觉得自己抓得稳剑了,他已经找到了窍门,不仅仅是握剑的窍门。“他把这个任务交给我,只交给了我。他知道,你不论为了救谁,只要是你觉得不该死的人,你就不惜命。只可惜,不论你怎样赌上生命来托付我,今天我都不会如你所愿……你很怕她死,是吗?我可以告诉你,只要你敢死在我面前,我一定让她为你殉葬。”说完,他握着剑的手向前送了半寸。
这一次终于轮到艾俄洛斯后退。修罗看着他回望自己的眼神变了又变,笑出了声。他笑他的目的终于达到,笑他前所未有的畅快,报复的畅快。
惊讶吗,意外吗,想过我也会这么对你说话吗?
——这一切都是你曾经背我而去、而今又一次要背我而去的代价。
他的笑未能长久。艾俄洛斯的身形摇晃了两下,险些倒下去。修罗回神时,发现剑已脱手坠地,而艾俄洛斯靠在他的肩头,虚弱地对他说了两句什么。也许是想解释,也许是想为谁求情,可那都不再重要。他想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而说不出口的那些话,行动也已经替他表态。
在伸出手的那一刻,他终于触碰到了艾俄洛斯那一身看似滚烫的鲜血。修罗曾以为这血是流不尽的,任谁来了,都只有与他耗到天荒地老。可等这血沾染到手上,却没有想象中的热量,只有一手的冰冷与粘腻。
那种冷感让他恍惚,也让他恐慌。
——这个从不惜命的人真要死了,死在他面前。而这正一点一滴流失着的生命,和它的主人曾珍重的、不曾珍重的一切,此刻都沉甸甸地落在他手里。
而他为了接住这些,不假思索地丢下了他的剑。
修罗找了一处躲雨的岩洞,搀着艾俄洛斯歇下。又从干净的里衣下摆扯了几道布条,试图给艾俄洛斯处理伤口。艾俄洛斯缓过劲来,又尝试说点什么。
这次修罗听进去了。
“……我和他,总是想到一处去,但行动起来,却往往又相反。”
昔日的艾俄洛斯,就是这样总结他与撒加的矛盾的。而现下的事由说出口来,倒也大差不差。他抱在怀里的女婴身世复杂,简而言之,谁掌控了她,某种意义上便也算掌握了大义名分。
而对圣教中人来说,除此之外,还多了一条预言。所以撒加才那样势在必得。
“她是身负天命之人……”艾俄洛斯说着,苦笑起来。“说得玄乎,其实大家未必相信。可再怎么不信,又都觉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想把她抓在手上的人多得是,想要她死的人也多得是。这些人里,我一个都见不惯,所以我想带她走。”
修罗闻言,为他包扎的手停顿了片刻。
“撒加也算其中之一吧。”
“是,”艾俄洛斯微微颔首,但很快又补上一句:“但他不一样,我想这一点你比我更明白。”
是,那自然。
——如果他和那些人一样,你不会放任我留在他身边。
可艾俄洛斯的叙述里也并非没有疑点。
“……那个预言,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修罗在被分配任务的时候才第一次听说,内容也极其简明扼要,以至于听着像是统治者信手拈来的借口。
艾俄洛斯眼神闪烁了一下。
“我从前……与老教主有旧,他托付过我一些事情。”
这当然不是假话,修罗知道,让这个人撒谎根本难如登天。只是没来由地,心头又多出一丝恼火——事到如今,他竟还瞒我。
于是修罗尖锐地发问:“是托你在他的葬礼上公开让撒加继承教主之位的遗书吗?”
那封遗书是系在一支金箭上射来的。撒加在众目睽睽之下徒手接住了这支箭,而后人群中有人认出了箭支,大喊老教主生前曾指定射手宫主为继承人……谁知,打开那信函,里面写着的,却是让撒加继位。
“嗯。”艾俄洛斯点头了,转而又对他笑:“真聪明,一猜就中。”
“你从未说过,你就是人马宫那个失踪的……”修罗说着说着,声音一路走低,头也低沉了下去。他意识到,在这件事上,或许只有他一个人,永远等着别人来告诉他真相。也许阿布罗狄和迪斯马斯克早就猜到了,而撒加更是不必说的。
“非是我不想说与你听,只是不大方便。他托我保管他指定继承人的遗书,我若说了出去,教中上上下下都知晓老教主命不久矣,岂不要生出乱子来?”
他说得轻巧。可修罗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只是如今却无法深究。
“你刚才说,撒加和他们不一样。可他确也让我动手杀……”
那个任务,再让修罗重复一遍,他也还是说不出口。他忽地想起,撒加与他们交代任务时总说的那一句“你们自己看着办去吧”,于是他意识到,自己不必说下去。从一开始,这个任务就不是命令。而是……
艾俄洛斯一语道破天机:“他是把选择交给了你。”
选择,又是选择。修罗闭上眼睛,人为什么总要面临两难的困境?纵观他迄今为止的人生,他需要选的东西并不算多。可正是这每一次做出的决定,让他一次次地对自己产生了怀疑。他的剑一日快过一日,拔剑却一日比一日更犹疑。
艾俄洛斯还在追问:“还想杀我么?”
“想啊,怎么不想。”如果只有这样才能把你留下的话。
他说了这种话,又答得这么干脆利落,可艾俄洛斯却好似浑然不在意这些,仍对他笑。修罗皱起眉,可又摸不清楚自己究竟在介意什么,只是默默地把裹好的布条打结、收尾。
处理好了艾俄洛斯的伤,他的手就空了,既没事做,也没话说。艾俄洛斯看出他的无措,于是问:“……你要不要抱抱她?”说罢,也不等他反应,就把孩子递到他手里。
他怎么敢?
依旧是占位符 原来阿布罗狄用来发射暗器的护臂被艾俄洛斯一发袖箭破坏,无法追击,这才让艾俄洛斯来到了修罗面前。修罗放走艾俄洛斯后不久,阿布罗狄气急败坏地追来了。
“早知你见了他就会变成这样,我说什么也要把他……”
“哪怕你会因此恨我一辈子!”
“你当撒加为什么把这个任务交给你?我们三个当中,只有你的剑能让她死得体面。你怜悯她,你听信他,可曾想过这世上从不缺少好心办坏事的人?倘若他也只不过是被人利用,你放他走过了这一遭,你以为他又能有命活?而那孩子又要经历什么,只怕你根本想象不到!”
“你是要跟我走,还是继续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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