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魂桥

少年未饮心先醉,遗恨知多少。

回首欲魂销,长桥连断桥。

兵戈铿锵,杀声震天。昔日繁华、人来人往的前朝旧都,而今血流成河。

天下大乱已数十载,各地藩王割据,战火不休。此刻旧都这般光景,意味着诸侯势力终究磨没了对名存实亡的天家最后的尊敬,只欲除之后快。

一个矫健的身影落在尸体横陈的外城墙上。回首望去,宫阙楼台早已燃起了冲天的火光。跃动的光焰照着他的脸,把他额前的头带照得鲜红透亮,他只看这一眼,眼睛也好似要被灼伤。

于是他低下头去。

怀中的婴儿依然沉睡着,面容安详,可他悬着的心却无法放下。

“此地不宜久留……”

顷刻间,他已看清了城内外各路人马的动向,只等一个混出城外的时机。如果运气好,甚至还能抢一匹马……

“此处的确不宜久留,可我想请你留下,艾俄洛斯。”

被唤作艾俄洛斯的男人回过头去,看见城楼后施施然走出一个穿着长袍的男人。那身衣服他从前见过,却没想到穿着它的竟会是这位故人。只是看见这身打扮,艾俄洛斯便已经明白了一切。

他唤来人的名:“撒加。”

见他叫自己的本名,撒加也换了一门语言说话。

“……或者,把她留下,都可以,你选一个。”

“她”所指的,自然便是艾俄洛斯怀中的婴孩了。撒加用的这一门语言,与中原人所说的官话相去甚远,指代旁人的字词大可听出男女之别。而他既能轻松点破艾俄洛斯怀中抱着的是个女婴,想必早已知晓这孩子的身份。

艾俄洛斯一贯不擅作伪,原先想过若是遇上别人或许尽力遮掩一二,可既然来的是撒加,又这般说话,这念头已散了个七七八八。于是他只是苦笑,问:“敢问教主是要留下她的人,还是留下她的命?”

撒加反问:“你若把她交给我,这二者对你又有何分别呢?”

“自然是有区别的。”

“……你要听过我的回答,才能做出选择吗?”撒加喃喃自语着,向侧边踱了两步,好似在思考如何对答,又或许这只是表象——若是以为他此刻分神,伺机偷袭或是逃走,反有可能正中他下怀。

可他面对的是艾俄洛斯。撒加作沉思状时,艾俄洛斯一动也不动,只是这样安静地望着撒加的侧脸,等着他的回答,浑然忘记了自己此时此刻身处怎样的险境。

多年不曾见过的容颜眉头紧锁。片刻后,撒加的视线重又扫向艾俄洛斯,斩钉截铁道:“你知道那个预言。”

艾俄洛斯只是与他对视,不置可否。若是撒加不回答他的问题,他也许就这样看到天荒地老。

撒加叹了口气:“按照老教主从前的计划,待到背负天命之人降生以后,我们应当将她迎回教中,奉为圣女。”

“他有他的计划,你有你的打算。”

“是,”撒加毫不避讳地承认了,“但我想你应该有得选——我们所期待的未来里,大家应该都有得选,若非如此,从前你我也走不到一处。而在我见到你之前,我一遍一遍地想:是否在这乱世当中,一无所知地死在襁褓里,会比活下来、在救世的使命下生根发芽要幸福得多?”

“……你有你的考量,而我也有我自己的一厢情愿。”

撒加明白了,艾俄洛斯不打算选他给的任何一条路。这情况也并不在他意料之外。

“可即使我会这样想,如果你觉得她活着更好,我当然也可以再给你一条让她活着的路。”他自觉说到这个份上已足够,尽管他还有不少想说的,可那和这个孩子的命运就没有关系了。“只要你能保证,她会在这世上的某处寻常市镇里,平凡安稳地度过普通的一生,不会得知自己的身份。”

艾俄洛斯摇头:“我无法保证。”

“那你就无法说服我。”

“如果这世上真还有这样的地方,可保谁度过平凡安稳无恙的一生,我们又是为了什么而战斗呢?”

他说得对。

可是,只要你愿意,如何不能保她平安、护她周全?更何况,我还不了解你吗?你如此大费周章来营救她,无非是见不得她死。不论此女未来究竟有没有什么所谓的大造化,只要是你眼下觉得不当死之人,你一定有一个、算一个地救……你也并非不在乎天下人,只是你眼前若有仗义事可做,你便有一件、算一件地做。你眼光放不长,心也放不狠。可正因为你是这样的,对那些一个又一个你身边的鲜活的人来说,又没有比你更夺目的了。

然而这积年累月的肯定与赞美在他喉头打转许久,说出来却变了意味:“看来我们还是只能手底下见真章,谈是谈不拢了。”

不奇怪。从他们十几年前相遇相知开始,就总是这样。那时候他们都还年少,正义、公义、大义都仅仅是一件又一件打抱不平的小事。可他们很快就意识到,这样是治标不治本的。世道如此,救一人的时间里便再有十人陷入水深火热,于是他们不得不把目光放得更高更远。起初他们谈天下、议生民,总还是意气相投的,因那时候什么都还无须落实。

如果一切都像那时的谈笑风生一样就好了!

话音落下那刻,两人不约而同动作。一道寒光掠过艾俄洛斯的鬓边,他本能躲过。一直辗转腾挪见招拆招了十几式,才忽地意识到这较量与从前迥异:这不是什么切磋交流了,他方才躲过、拆过、挡过的,也早并非那几套刻在他记忆里的拳掌功夫。但这恍惚也只一瞬,又交手几招,艾俄洛斯寻得空隙,跃上城楼。他看看自己破损的袖口,说:“原来你会使短剑。”

也不知道是从前就会用,还是分别的这些年里学会的。只可恨眼下不是问问题的时机,否则真想与他坐下聊聊这些年的经历。

撒加也同样望着他衣袖的裂口。

“我也不知,原来像你这样的人,竟也会带袖箭。”

艾俄洛斯笑笑:“平时也还是不带,今日事出有因。”他并不觉得那是什么指责,也不知是听不出来,还是太过坦荡。在他看来,暗箭可明、明枪可暗,武德不在于器,而在于用器之人。他一直这样认为,也就一直这样说话。

“也是。怀中抱着孩子,如何开得了弓?我若不让你射箭,也算是胜之不武。”

可现下已不能在乎胜与不胜,武或不武。表面上看去,时间拖得越久,对艾俄洛斯越是不利。撒加的确大可以叫来一群人将其团团围住一举拿下,实际上真正经不起消耗的却是他自己。

“如你所见,她只是个孩子。真的不能放她一马?”

撒加闭上眼睛。

她只是一个孩子……是啊,只是一个孩子!可这乱世的亡魂里,年幼的孩子几时又少了?一串串问句追魂夺命般在撒加的脑海里疯涨。艾俄洛斯,你到底想做什么?你想让她活,却不肯应我让她安度余生,究竟是何居心?

“是啊,如你所说,不过一个小小的女娃,杀也杀得,放也放得……”欲成大事者如何能这般优柔寡断?他今天若退了,未来又要退多少步?少杀了一个,便又会有两个、三个,届时该死的一个不死,那不该死的人,便又要死得多了。谁又知道这小姑娘到时候活该如何活,死又如何死!

泛着苦味的杀意从撒加发颤的嗓音里渗出来:“你既以此为由,请我放过她,那我也请你,放过她。如果打一出生就注定成为他人角逐的工具、人人争夺的大旗,自懂事来就夜以继日地被灌输此身背负的使命、家族失落的荣耀,好不容易站到了人前,又受各方势力的拉扯,活得那般东倒西歪不似人形……倒不如此刻就死了来得干净些!”

不能拖了。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对撒加说话:杀了他们,他不肯让你杀一个,你便两个一起杀。谁叫他总是阻你的路?他总把事情想得那般容易、他做事也只管是否无愧于己心、他总把自己的手留得那般干净!杀他,杀他!那小女孩无关紧要,一直以来,可恨的难道不正是这样刺眼的艾俄洛斯么!撒加,你可还记得老教主为何迟迟不肯传位于你?艾俄洛斯既然知道那个预言,说明他就是你那素未谋面的敌人!杀了他,让他与那老不死的一个下场!

匕首在颤抖,匕首在嗡鸣。撒加是大可以把这短刃掷出去的,即便一发不中,他的“银河碎星掌”亦可隔空伤人——

而在撒加犹豫的时间里,艾俄洛斯已琢磨完了他的话。

“你既这般说,可见也不是你自己想杀她。不过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人在其位,必承其重。”

眼泪比血先落下了,浸透了他的鞋面。撒加垂眼,锃亮刺骨的刃照着他的脸。与平素一般,只是眉头微蹙,看不出什么异样。可这泪若不是他的,又能是谁的呢?艾俄洛斯善射,素来目力过人,此刻与撒加对望,也无甚特别的反应。想来不是他撒加在流泪,兴许是天公不忍,要为此役一哭。

“说得漂亮。我却不信你的箭不在弦上,你又因何不发?”

艾俄洛斯噎了一噎。过了好片晌,才道:“袖箭又没有弦……我此来只为救人。而你也一样,你若真想杀我,我岂不已经死了十几回?”方才过的那些招,撒加连一丝内力都未曾动用。艾俄洛斯练的虽是外家武艺,却万不至于连这也察觉不到。

撒加冷笑:“那倒也不见得。”谁说他不想杀?

“我确只为救人而来。”艾俄洛斯又重复了一遍,仿佛听不懂撒加话里有话。

谈话间,那三三两两的无根水已化为滂沱。城里的火光弱了,满地的血污腻了,二人肩背都被雨水浸得透了。撒加的嘴开合了几下,言语却碎在雨声里。他想说,我知道,我相信,你却不该如此盲信我。水顺着他的衣袖,钻进他的掌心,剑柄成了一条滑溜的泥鳅,就要从他手中出逃。

“你且去吧,艾俄洛斯。”撒加终于发出了声音,可他嘴里已满是铁锈味,“只是我先前的计划已经拟好……在你必经之路上,还有三人等着你。不论用何种手段,你若过得这三关……往后我自不再寻你二人的麻烦。”

“一言为定,我……”

撒加打断他道:“我本是反复无常之人。趁我还未改变主意,你快走吧。”

“我知道,只不过你确也不曾失信于我。”艾俄洛斯冲他明媚一笑,“至于你说的三个人,我心里倒也有些眉目……这便去会会他们。你既给我这条生路,我焉有不走上一走的道理?”

他在这种时候,倒又聪明起来。撒加叹息一声,看着那系着头带的身影几个点地,飞也似的下城墙去了。漫天的雨水来势汹汹,却不曾对那人的轻功造成半点阻碍,只是倒灌进撒加的脑海,翻卷起回忆的巨浪。

箭既离弦无退转,洞山收悔不思量。

艾俄洛斯可死于逃亡路上任何一人的手里,唯独不该死于他撒加的手上。因为回忆,不仅仅属于他二人。


艾俄洛斯疾驰于旷野之上。

风声、草声、雨声、树声,还有他极力放轻的脚步声中,混进了一丝不寻常。艾俄洛斯脚步迟疑片刻,随即捕获了那些细微的声响。

——是机簧音!

当机立断腾空而起的那一瞬,杀意在他脚下绽开!

艾俄洛斯稳稳落在一丈开外。只见他方才跃起的位置,盛开着一朵朵幽蓝的玫瑰,在这雨夜里流转着诡谲妖异的光。

这世上没有一种花会这样反光。若只作为假花来看,无疑太不真实。可若当作暗器,它们又太鲜活、太栩栩如生。

杀人的工具不需要无用之美。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会做出这样的暗器?

艾俄洛斯心里已有了答案。

“阿布罗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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