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绕的时间绳结:第89章
在外浑浑噩噩游荡了一圈,张志阁满腔的愤怒和恨意渐渐弥散,情绪不似先前激动了,心里却闷闷的,站定脚步罔顾四周,忽地不知自己在何处。
他气赵教习不讲道理,强行将他锁在校舍,错过爆炸时间。现在只是同样把他锁进校舍里,真是便宜他了。然而,他有种奇怪的感觉,赵教习好像有预知能力,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他从来没有跟集兴会之外的人透露过炸总督府的事情,赵教习又是怎么知道的?谁透露的风声?
聪明的他想不明白。想不明白,便不愿回去。要他去问个明白,还拉不下脸。
接近晚上八点,太阳才完全落山,街坊边上的灯亮了起来,南越的夜生活开始了。小贩挂起灯,吆喝着冰镇糖水,街边飘来炒米粉的香气。张志阁在香气缭绕中想,赵教习也饿得差不多了,他该回去了。
他翻过封南学院的墙,走近校舍。月光下,他看见一名男子坐在校舍门前晃荡,那人的步伐看起来很是疲倦,不一会儿,他就坐下了,就在在校舍门前的地板上,看起来他守在这里已有一段时间。
学堂里的人吗?但他从来没见过他。男子还没注意到他。张志阁想到一种可能,心下一惊。
这男人,许是官府派来的,或者是家里人,目的是要押他走。他最近弄出的动静可不小,此才想起来有理有据。
他赶忙躲到柱子后面观察那人一阵,他就一直坐着,尽管疲困,却耐性十足。张志阁认为他八成就是来找他的,最好不要冒险。于是他绕到校舍另一边,熟门熟路开始拆下校舍的窗。
他边拆边自嘲,这招可正是赵教习教的。约定点燃炸药那日,他一醒,便觉得时间不对劲了,而后发现校舍门被锁,他出不去,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他一开始寄希望于同寝回来,结果等了半天都不见人影,只能靠自己。倒腾半天,灵光一闪想起他是如何逃出家门的,又研究校舍的窗该如何拆卸,这才跑了出来。
然而,一切还是晚了。
他翻进校舍,见教习竟在呼呼大睡,怒气攻心,一把捶醒了他。
人醒了,他又捂住人的嘴不让说话,神神秘秘地指示出去再说。赵柘思维还混沌着,心想自己这是被绑架了?而后就被张志阁拖出校舍,翻出封南学堂。
走出封南学堂,拐过一个街角,张志阁才扭头跟赵柘说:「有人想要捉拿我,以后出入校舍务必当心。」而他讲这话时,语气冷冷的,想必还没消气。
赵柘问:「也不知这是为什么?」
张志阁板下脸:「你当然知道为什么。」此后便不与他说话了。
赵柘没法,只得跟着张志阁走。路边的彩灯越来越少,星光闪烁,四周越发清静。出了北门,赵柘才感觉到不对劲。
「我们要去哪里?晚些回来的话,街阀要关了。」
「街阀关了,就爬墙啊。」张志阁道。
虫鸣声划过宁静的夜,及膝的杂草是城郊的矮墙,月光倾泻在人走出的泥沙路上,却依旧不够亮堂,眼睛即使用力看也黑蒙蒙。赵柘此时想掏出手机点亮电筒功能,手伸进衣袋,才意识到他的手机遗落在2025年隐川的小旅馆。
他们来到一座丘陵面前。南越没有高山,这座丘陵在同辈之中也很平庸,像大地轻微驼起的背,静止在背景中,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它黝黑的沉默。
路是人为踩出来的,上面铺满折腰的杂草,不好走。赵柘随张志阁爬到半山坡,看见了那块石碑。石碑不敢立太高,怕引人注意。碑上没有字,但赵柘已经知道,是谁长眠于此。
南越人认为风水最好的墓地旁边必要有棵参天大树,树荫会庇护墓穴里的祖先。这座丘陵连高一点的植物都没有,墓孤零零立在风中。
张志阁背对着他,说:「还没找到他的遗体,听说被运走了,也不知被运去了哪里。」
他的语调没有起伏,赵柘却突然感觉喘不过气。
他还没能理解墓碑背后所指向的那个人。修文不是才帮他躲避空时的追捕,让他留宿,替他和明几点外卖吗?过几天,他肯定会回学堂上课的。他死了?死了是什么意思?
张志阁朝墓碑跪下,头抵在地上。赵柘不熟悉当地人祭拜的流程,他以为这是仪式,也跪下了。在张志阁旁边,他听见他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
他心痛得无法呼吸,第一次质疑起自己的决定。他阻碍明几和修文的计策,是错误吗?可是他早就知道他们计策会失败,难道他要袖手旁观吗?然而他得知他们实行计划时已太晚,没时间深思熟虑,他本来……也想救下修文啊。如果他知道纪洵半路截胡,修文因此毙命,他还会把明几锁在校舍里吗?
如果他什么都不做,反而更好吗?
完事之后,两人站立起来,在墓前久久地沉默。
张志阁道:「你知道吗,修文出事后,我真是恨死你了。我们一切计划得好好的,你横插一脚,修文就付出血的代价。
「你知道修文在点燃炸药后,为什么没有登船逃亡吗?因为……炸弹一开始并未爆炸,他没听见爆炸声,又回去检查了,地道潮湿,引线断掉了,于是他点了第二次,直到爆炸成功,这是他供词里说的。我们,他,费劲心思做了那么多,总督那老头没有被炸死,甚至爆炸的地点离他的寝房都有距离,我们挖的地道偏了,那老头逃过一劫。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去了,是不是这一切能避免?地道挖偏,又潮湿,计划不顺利的话,我会劝他一起逃走,躲过一劫吗?还是会跟他一起检查爆炸失败的原因,错过逃亡机会?你知不知道,爆炸计划是我提出的,你猜我会怎么选?」
张志阁转向他,看着他,说:「我究竟有甚立场怪你?若我也去了,现在是否也躺在不知名的墓场里?
「然而,他那样信我。」他像自言自语,「现在这般,我还不如死了。」
话语又随风而逝。
赵柘似乎在茫然。信息量太大,他还没做好准备好好消化眼前的一切。
他来到南越,除了摆脱空时的追捕,是想改变一件偶然的历史,让年轻的数学天才避免无意义的死亡。他从来无意卷入他们这一代人的生活,但这不是他主观上能决定的。怎么又牵扯到左修文呢?而这一切就这么发生了。他又想救下修文。修文不是文献里的「烈士」,是他的学生,帮助过他的活生生的人,他又怎能坐以待毙?
但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他那么努力,结局还是无可避免?
还有更可怕的事情……他赶紧打断自己的思路,避免去想。
无名碑静静地凝视他,像是历史在警告他的贪心。
两人下了山走回城里,此时北门已关,城墙太高,无法靠二人之力翻回去。张志阁带赵柘在城周围转了一圈,本想捡漏,从哪个无人注意到的缺口钻回去。然而自从洋人用船坚炮利敲开南越城门后,官府十分注重城墙的修缮,做得严丝合缝。张志阁作为土著也没办法了,两人只好在城墙外蹲守一夜。
天大亮,城门打开,他们顶着缺觉的眼睛进了城。张志阁问赵柘准备去哪里歇脚,赵柘道:「无处可去,冤家也还在城里。」
张志阁道:「封南学堂也回不去了,有人想到捉我。我去校舍找你时,见到一人蹲守在门口,想必是家人或者官府想捉我。」
轮到赵柘警觉了:「就他一人?他长什么样?」
「我没看清,反正不是学堂里的人。」
果然,纪洵一醒,就来学堂蹲人了,他肯定察觉到什么。
赵柘自嘲地想,不愧是曾经的恋人,他想做什么,很难瞒住他。
「你知道他在门口等多久了?」
「不知道,但时间不短。我看他也疲了,估计现在也回去了。」
赵柘蹙眉,小洵跟他一样,这几天也没休息好。之前又闹绝食,他身体还行吗?想到这里,他又有回封南学堂见他的冲动。
但是肯定不能打照面,否则他就无法与张明几汇合了。看着时间,张明几被枪杀的日子也接近了,他不能在关键时刻又被时空特警囚禁。
要不然,偷偷去看一眼就好。
赵柘对张志阁说:「想捉拿你,他们不可能只派一个人。你看见的人,说不定是我冤家。」
张志阁道:「不管是谁,小心点总是好的。或许要再麻烦一次大姑了。」
也好,先找个安全的地方歇脚。
于是他们去了冰玉堂,希望在冰玉堂里再躲几日。意姑出来迎接,见她侄子还活着,没缺胳膊少腿,特别高兴,忙请两位年轻人进屋坐,还端上祛暑的冰糖雪梨。
意姑对张志阁说:「你们学堂出了事情,你爹娘都听说了,急得不得了,老跟我打听你近况呢!他们说,洋人的学堂就是晦气,退学保平安呐。我知道你和他们关系不好,有空还是报个平安。」
满屋子气氛凝重。过了好一阵,张志阁才出声:「嗯,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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