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绕的时间绳结:第88章

张志阁并没有走,一直在校舍门外踱来踱去,听着屋内从砰砰巨响到悄无声息。

他心里有无名之火,曾经深夜大叫也无法倾泻的火。倘若他找到赵教习,一定要狠狠质问他。现在,人真见到了,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关上校舍门,锁上,一门之隔,好让他喘息喘息,想清楚自己到底要问什么。

走得越久,那扇门变得越沉重,沉重得他举不起手推开。

赵教习,他知道修文已经死了吗?要不是当天他把他锁在校舍里,修文根本不会遭遇这些!他不想面对他,不想面对敬爱的赵教习间接害死修文的事实,更不想再度想起,修文已不在人世。对了,修文有他的上帝……他真心祈愿,修文的志业能打动上帝,准许他的灵魂上天堂。

剩下的罪孽,就让还在地面的人背吧。多练习几次,让嘴巴说话利索些,打开门,把心里话原原本本将给赵教习听,让他明白自己做了什么,怎么害死修文的,让他痛哭流涕,跪在地上赎罪。

张志阁想象赵教习赎罪的场景,脚步却越走越空,越走越空,他觉得自己就要灵魂出窍了。他敢对赵教习那么讲么?又怎能把所有责任推给他?几个月前,昏暗的屋子里,慷慨激昂地提出炸总督府的人,又是谁?

一只乌鸦穿过学堂上空,发出凄厉的叫声。他还是没有推开校舍的门,而是跟着乌鸦的方向,躲开正在上课的同学,出了学堂,走到街上。

左边商铺的老板正在摆弄货品,将雕刻精细的的相框逐一展示。他和修文曾经来过这里,那时修文的父母去世不久,他陪同修文替父母挑选相框摆在灵堂上。他的心像被镊住,急匆匆走过相框铺。为什么自己昏迷了那么久?为什么那天晚上,同寝偏偏都去夜市晚乐,无人替他开门?为什么修文不等他一起,将计划推后?自己没有出现,他该要更谨慎,别贸然行事才对呀!

那天晚上,修文在想什么呢?他会觉得自己把所有责任抛给他,觉得他是懦夫吗?他并不是故意不去的。如果修文知道这一点,他会原谅他吗?

他能自由活动后,四处找修文,未果。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说不定修文已经随集兴会的伙伴登船逃亡港岛。拜托了,他一定要登上船,登陆港岛。

几天后,修文被捕的消息让学堂内一片哗然,张志阁手脚冰凉,向安校长求助。安校长关上门,在背光中压低声音问他:「你知道左修文的计划吗?」

他说,不知道。

安思雅没有追问下去,不知道校长是否看穿他慌乱底下的心虚。安思雅说:「修文是我们学堂的学生,他还年轻,谁也不愿意看到一位青年的大好前途葬送于此。我们决定联合教会的力量去救他。」

张志阁说,我也去。

安思雅说:「你不适合出面。你与左修文关系近,朝廷肯定会怀疑你,你很危险。我们无法承受另一个学生也踏入险境。」

张志阁说:「我与他关系再近,也不知道他的计划,官府没有证据,奈我如何?校长,我请求您,让我去。」

营救过程即惊险,又让人疲倦。最后,徒劳无功。

那时谣言四起,说官府下了命令,左修文死罪,行刑在荔江边的码头上。那天,他躺在床上,再热的天也用被子蒙住头,隔绝外界的一切声音。他没有去码头,他不能亲眼看着他去死。

第二天,他就被悔恨包围,恨自己软弱。

原谅?他配吗?

他会梦见一切发生之前,他和修文,和集兴会的伙伴们一起,在昏暗的屋子里策划革命。他那时都说了什么啊?短短几个月,就已无法共情自己,那个脑子没长好的青年人。他怎么敢?怎么想出的主意?知道一条命的重量吗?

那个他什么都不懂。


纪洵一路跑到封南学堂,却被守卫拦下,他内心焦急,却不得不另找他法。

他逮到一个出学堂门的学生,问道:「你们的赵教习,最近来过封南学堂吗?」

「你是……?」

他挤出一丝微笑,说:「他是我表哥。家中有事,我来投奔他,却不知他的具体住址。我听说他在这里作教习。他在吗?」

「哦——」学生道,「他刚刚过来了,又找安思雅校长去了。你要不去找安校长?」

「能帮忙引荐吗?」

安思雅听见有人敲门,抬起头,看见学生领一位陌生的青年进来。学生向安思雅示意完后便离开了。青年打量一圈安思雅的办公室,似乎在寻找室内隐藏的什么人,速度很快,难以捕捉。而后他才向安思雅鞠躬致意:「很抱歉,打扰您几分钟的时间」。

安思雅道:「我能帮你什么?」

纪洵又将刚刚临时编的故事说了一遍,末了,诚恳地加上一句:「先生若能知道家兄的去处,使得我们兄弟俩团圆,后生感激不尽。」

「很不巧,赵教习十几天前因家里有事,就辞职了。你是他亲戚,应该知道是什么事吧?在那之后,我也没见过他了。」

纪洵一愣:「没见过?刚从那位学生说他正要来找您,您没见到他吗?」

安思雅也惊讶:「他来过?我真没有见到他。」

他见纪洵流露出失望的表情,补充道:「你表哥是好老师,工作勤恳,师生都很喜欢他,我们祝愿他顺利解决家里的事。如果以后他能回来工作,那最好不过了。」

纪洵问:「您知道张明几同学在哪吗?」

「张明几?怎么问起他?」

「我……听学生说,张同学跟我表哥关系最好,我想他会不会知道我哥在哪。」

「真不巧,张同学这几日身体不适,也不在学堂。」安思雅淡淡地说。

纪洵见他冷淡的样子,也不好再问下去了,他谢过安思雅。走出校长办公室,他忍不住腹诽,一个学校,怎么都管不住学生呢?

他不甘心空手而去,又在学堂附近转悠,遇见愿意跟他说话的学生,就多问几句。张明几是谁?他跟赵教习关系如何?他去哪里了?

学生告诉他,明几同学最近也神出鬼没,大家都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他的好友左修文被近日被处刑,十分刺激他,他无心向学。

「他恢复心情了,或许会回来。我看他校舍里的东西都在,没搬走。等一等,说不定能找到他。」

「他校舍在哪里?」纪洵问道。

他在学生的指引下来到张志阁的校舍,只见那舍门紧闭,似乎锁上了。他敲了敲门,礼貌询问:「张同学在吗?」里面没有回音。他又喊了几声,还是一片寂静。他跑到校舍另一边的窗户,窗户上的花纹让人看不清里面,只能看出没有人影晃动。好吧,校舍里没有人,张明几的确不在。

他谢过学生,说:「我寻表哥已多时,再多等一阵也无妨。如果你们见到赵教习,或者张同学,劳烦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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