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绕的时间绳结:第90章

两人在冰玉堂吃完晚饭,张志阁又整理好自己的衣衫,欲要出门。他同姑姑和赵柘交待:「大姑说得对,我要回家一趟。」

赵柘问:「如果他们这次还想关你,怎么办?」

「那就再想办法跑出来。」张志阁说,「总是要跟他们报个平安。」

「我同你一起去。万一有事发生,也有个照应。」

「不用,我父母本就不喜欢封南学堂的人,你去了,事情变得更复杂。」

赵柘焦躁起来,离张志阁遇害不过十天时间了,这个时代通讯如此不发达,一旦分开,中间出个什么差错都很难联系上,他担心出事那阵又找不到张志阁。但他也找不到理由阻止他去看父母,无论什么借口都违背常理。脑海里转了一圈后,他谨慎开口:「倘若我想找你,该去哪里?」

「三天,就三天。」张志阁说,「三天后我回冰玉堂找你。如果没来,我也会去学堂,到时联系。」

赵柘点头,只能如此了。


晚上,赵柘在床上辗转反侧。他十分渴望睡眠,脑里的思绪却不受控制,四处乱窜。他一会儿想起左修文焦急的神情向他求助,说明几被锁在家里,能不能帮帮他,转眼间变成黑夜里的无名碑,连祭拜也只能偷偷去;另一会儿又浮现张志阁被枪杀的场景,在烈日下竟看不清凶手的脸;越想越焦躁,他又翻几个身。不知小洵在他不告而别后有没有气坏身子,会不会又吃不下饭?

他一下子睁开眼睛凝视黑夜,那家伙究竟好好吃饭没?

要是真放不下,就明天吧,明天去看他。当然不是打照面,远远看一眼就好。不过,小洵身上肯定带着体征探测器,只要他一靠近,探测器就会报警,他就会立刻被小洵逮捕,那之后谈不上救张志阁了。见小洵有风险。那到底还去不去?可是,小洵有没有好好吃饭也是一件严肃的事儿,不然他一个现代人,本来在二十一世纪活得好好的,饿死在1897年,往哪里说理去?还是去看一看,别被发现就好。

他在明,小洵在暗;他知道他住哪里,但他不知道。他自认有主动权。

第二天早上,赵柘穿上最朴素的衣服,戴上斗笠,往小贩那儿买了两个包子就上路了。他没有去封南学堂找纪洵,而是去到他曾经囚禁他的小屋外面。他推测纪洵原本就租下了那间屋子,现在也不会搬走。他希望从他走出租屋的那一刻算起,知晓他一天的行程。

他在远远地在拐角处站着,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太阳在天上行走,眼见阴凉处越来越短,他掏出乔姆看了眼时间,已经等了半小时……四十分钟……五十分钟,门依旧没开。他眼见经过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一个半小时过去了,还不见纪洵出来。他沿街角坐下休息,心想自己真是蠢爆了。

小洵或许换了住处,又或许早早去了封南学堂,说不定还在学堂里蹲守他呢。今天还能看到他么?

算了,尽兴了就回去吧。

就在他起身准备离去之时,租屋的门打开了,有人从里面走出来。

没错,是他。

距离有些远,他看不出他是高兴、难过还是愤怒。赵柘担心自己再靠近,纪洵身上的探测器就会报警,他便不敢向前了。他仔细观察他的背影、他走路的姿势、他有没有在东张西望——看起来这个距离是安全的,纪洵没有发现他的存在,他放心跟了上去。

这会儿都要中午了,他才出来,看来小洵也没有「拼尽全力」来找他嘛,尽在摸鱼,他也不知道该放松还是失落。不过,现在饭点了,他最希望看见他去附近下馆子。

赵柘跟着他走上大路。他忽然想起几个月前在伊城,就算会天天见面也还是会想他,于是像个跟踪狂一样,跟着曾经是高中生的他一路到学校。换了时空,他还在做一样的事。赵柘再次觉得自己无可救药,明明这个年龄是拼搏奋斗的时期,他却沉浸在跟踪男人,看他吃饭游荡。

正在走的这条路,倒是很熟悉,小洵到底要去哪里?他很快知道了答案——小洵进去的不就是不久前他带他去的茶楼!故地重游,不知何意。但有一点他放心了,土著张明几介绍的茶楼,绝对能吃好。他傻乐一阵,自己在楼下小饭馆里点了份炒粉,坐在离门口最近的位置,边吃边等纪洵从里面出来。


纪洵自己都不晓得为什么突然会来这一家茶楼,午饭随便吃一吃就好了,何必大费周章。但是,当他在街上听见路人闲聊,这家茶楼是全南越最好的茶楼。他一听名字,好巧不巧,就是那个男人强逼他来的这家,转眼间,他便神差鬼使般站在这家茶楼底下。

上次来,一点儿胃口都没有,饭菜是一点没吃,好不好都不知道。这次么,来都来了,尝下味道,没什么复杂的理由,他用冷漠的语气对自己心语。哦,如果味道不行,那人罪加一等。

他上楼,选雅座,跟上次一样的地方。

店小二看他的神情像见了鬼一样,他眼睛一瞪,小二不敢说什么了,兢兢业业听他点餐。他不懂南越菜式,于是点了跟上次一样的菜品。

上菜了,色香味俱全。他品尝一口,不愧为美食之都,味道鲜美精致,有回味。食物越好吃,他越生气,吃到后面他要把自己气炸。南越最好的茶楼,他是相信的,只不过那男人带他来,是因为他强迫他做了那事,心里愧疚才带他来,就算点一百只烧鹅都不能抵罪。自己更蠢,居然为此吃不下饭,饿到自己。就是因为这样,思考不利索了,罪犯追不上了,什么事都做不成。以后他可不能再做这种蠢事!

他气呼呼吃完这顿饭,一粒米不剩,走出茶楼。

按照原计划,他准备去封南学堂打探打探有什么新消息,但他突然厌倦了,那个叫张明几的学生看来短时间内不会回来,其他学生也不知道更多信息,去了也不会有什么进展。他要换个思路。

船娘的小女孩怎么说的?赵柘让她转述,七月十七日,他会回来找他。且不说赵柘这厮是不是又在骗他,为何专门提到七月十七?如果这个时间并不是随便捏造的,说明那个时候,他已经完成所谓改变历史的计划。他想改变的历史事件,就在七月十七日不久之前。

纪洵把他之前掌握的信息像拼图一样凑起来。已知与赵柘关系好的学生张明几,他参与了炸总督府的策划,他的同伙左修文被处决,但他本人未被官府逮捕,还能在学堂自由移动。炸总督府的行动在六月底,赵柘要完成的计划在七月十七日之前,时间相距很近,万一他的计划就是炸总督府的后续呢?

现在离七月十七日也不过区区十几天了,他需要了解更多的背景。

他在路上遇见卖报纸的小贩,一口气买了七八份报纸,等不及回家读了,索性蹲在路边翻阅起来。

报纸上还在讨论左修文的案子,轰轰烈烈,各式各样的信息让他目不暇接。他注意到左修文实行爆炸的的时间,和他逮到赵柘是同一天,并且就在赵柘被逮的时间之后。赵柘那时在路上匆匆忙忙,有没有可能,就是为了去跟左修文汇合?而他欺骗他说,他的计划是和同伙们救下左修文,实际那时左修文已被处决。那么,他的真正计划又是什么?

没办法从已有信息推导出来……实在有太多可能性了,纪洵目前只能凭自己的想象力猜测,要么因为左修文计划失败,赵柘想助他们一臂之力,在七月十七日之前再度实行;要么,张明几因为卷入左修文的案子被捕,甚至被处决,赵柘想救他一命;又或者,他想做的与这一切无关,他跟那个学生关系好……是因为他们情投意合,尿到一个壶里去了。

他头疼起来,心情不悦。他站起来,整理好手中的报纸,顺手给了街边收废报纸的人。再沿着去荔江码头的方向走去,准备去拜访船娘。

当时他和船娘聊天,有几个细节的问题没有涉及到,这次他想仔细再聊。

「你问我们怎么认识的?我不是讲过嘛,他那时刚来,没东西吃,我们看他可怜,就收留了他。」船娘回答。

「你们怎么遇见他的?他是自己走到船上的吗?」

船娘沉默一阵,压低声音说:「四月份那阵,他在江水里泡了几个时辰,没啥力气,差点要淹死,我们捞他上来,让他在船上住了几天。没想到他这么有出息,是个读书人哩。」

纪洵一愣:「差点……淹死?」

「啊,你不是在找他嘛?你后边那个人,长得真像他,是不是就是他?」

纪洵猛然转头,只见码头工人忙前忙后,身上的体征探测器依旧安静。一阵风吹过,茫茫人海,哪有他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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