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月抱旧月

好不容易又熬过一夜，天终于亮了。

想必早市已经开门，要给纪洵找些好吃的。这么早的时间，入乡随俗是最好不过，赵柘决定带他去吃早茶。

不过，出门前最好做些准备。其一就是他们手腕上的手铐，两人拷在一起走上街，势必引起怀疑，然而纪洵消极抵抗的态度显示他是不会把它摘掉的，他只能另想法子。

思忖一阵，他拿出抽屉里最小的一件衣服，将手铐包裹起来隐藏在里面，看上去像两人用衣服牵在一起，尽管奇怪，但不可疑。

如此折腾，手铐那端的纪洵也醒了。他一开始迷迷糊糊，见到赵柘，眼神瞬间清醒了。他冷漠地在旁边看赵柘的动作。

第二个问题，如何让纪洵跟他一起出门。

他伸手欲拍拍纪洵，说：「出门走走。」纪洵眼见他手要落下，一翻身，又缩到墙边，倔强地和赵柘维持尴尬的距离。

赵柘说：「你得吃饭啊。」后者不理他。

他肉眼可见瘦了一圈，脸颊凹下一块。再不进食，不堪设想。

只能上非常规手段了。

他静坐一会儿，低声说：「得罪了。」两只手迅速环住他的腰，像抗麻袋一样把他扛到没有受伤一侧的肩上。

他遭到激烈的反抗。都没吃东西，也不知道纪洵哪来的力气。他的手肘疯狂撞击赵柘的背部，双腿在空中交替飞舞。他都要按不住他了，身上的伤又开始作痛。

纪洵居然找到个好角度，膝盖一曲，顶上赵柘的胸膛，肺都要被他顶出来了。他双腿一弯倒在地上，两人扭作一团。

赵柘忍痛用上所有的力气和意志力制服了纪洵——他获胜是因为昨天他吃了东西，相比之下纪洵实在没力气正面扛他，索性放弃。他作为胜利者站起来，整理自己的衣裳，背着纪洵出了屋。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个街访，纪洵也不会告诉他。他探索一阵走到主街上，看见赶集的人，便决定跟赶集的人走。走到集市，他就熟悉了。

纪洵终于消停下来，或者因为饿的，自暴自弃地像条咸菜干被赵柘背走。

在人来人往的街上，两人以十分扭曲的姿势前进，引来众人频频围观。

赵柘此时目标明确，竟不觉丢人。旁人爱看，就让他们看了去。

终于来到他熟悉的街道。

他凭着记忆七拐八拐，找到张志阁第一次带他去的茶楼。茶楼下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一楼还飘出新蒸点心的香味。是这里，错不了。

他在众目睽睽下背着纪洵走上二楼雅座。

他轻轻把他放在靠窗边的座位上，能俯瞰南越集市，像古装电视剧里的镜头。后者却一副无骨样子，坐得东倒西歪，对窗外毫无兴趣，仿佛在用肢体说你爱怎样怎样吧。

赵柘坐他旁边，手藏在饭桌下，让人看不见将他们拷在一起的铁链，另一只手招呼小二来点餐。

「要皮蛋瘦肉粥，虾饺，白灼青菜……」

「要什么茶？」

「普洱。」

茶水上来，赵柘想起张志阁的动作，也学着在茶杯旁的桌面上轻敲三下。纪洵望着潺潺流下的茶水，神情呆滞，仿佛不存在于此时。

又等了一会儿，粥、点心依次端上，发出阵阵清香。考虑到纪洵这几天都没进食，肠胃脆弱，赵柘只点了清淡的食物。几天以来，这是最好的一顿。赵柘给纪洵盛了一碗粥，推到他面前。

纪洵轻微地撇开脸。

赵柘说：「南越人喜饮茶。他们会早上来茶楼，泡上一壶茶，点几件点心，和朋友一起谈天说地，就是所谓的『吃早茶』了。这家茶楼是朋友介绍的，点心精致，味道上佳，你尝尝。」

沉默似乎成了他用来交流的语言。纪洵坐得像一只木鸡，坐到赵柘都觉得屁股上已沾满汗水，他才缓缓动手。

赵柘也停住动作，屏住呼吸，仔细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纪洵拿起茶杯，啜了几口茶，又放回桌上，恢复木鸡般的坐姿。

身旁的人来来往往，他面前的粥一口没动。

连带赵柘也觉得这顿饭不香了。皮蛋瘦肉粥颗粒饱满，口感丝滑，带着皮蛋香，入口后却觉得无味，提不起劲儿。

他几乎强迫自己吃了几口，往嘴里塞了几块排骨，为了健康着想，又嚼了几根青菜。纪洵依旧是那副模样，一动不动。

赵柘也不想再吃了，招来店小二，剩下的食物打包带走。

店小二见剩下食物的分量，忍不住问：「客官，饭菜是不合胃口？」

赵柘本来心里就堵，听到这话，冷下脸，语气不善：「你们出品不行。」

店小二愣了：「怎么不好？我们大厨的水平可是南越数一数二的，我第一次听到有人不满意。」

「不行就是不行。要是好吃，他为什么一口没吃？！」

这店小二也是个急脾气的，他回：「你朋友不识货，能怪我们主厨？！」

赵柘「腾」地迅速站起，气势汹汹。店小二立刻嚷嚷：「我看你就是存心找理由吃霸王餐！」开玩笑，他们茶楼开张那么久，屹立不倒，他什么客人没见过？不一会儿，他就号召起伙计与学徒，摆起干架的模样。

围观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

纪洵冷冷地看着这场闹剧，一声不吭。他举起一直藏在桌底下的手晃了晃，铁链发出互相碰撞的声音，众人的眼光又落在藏在桌底下的将两人连一起的可疑布料。

赵柘晃动了下肩膀，作痛；摆动双腿，也痛。面对乌泱泱一群人，他拿出一笔钱放在桌上，背上纪洵落荒而逃。

乌泱泱的这群人追他到饭店门口。

跑了好一阵，赵柘自己都觉得速度慢，身上还背了个人，很快就会被这群人追上。他喘着粗气跑过拐角，突然发现身后的嘈杂声似乎听不见了。

他冒险转身一看，身后无人，饭店里的伙计们被叫回去干活了。他松了口气，这场闹剧可算结束，他在街上慢慢踱步。

慌乱之中，打包的食物并没有带走，又浪费钱又浪费食物。但是回去吃什么？折腾半天，纪洵还是没吃东西。等会儿路上看到小吃还是买一些。

这会儿纪洵在他背上非常老实，没有折腾。

赵柘无奈地说：「你刚刚就是想坑我，是吧？」

纪洵没有回答，他也晓得他不会回答。

街上人来人往，又走过一段路，赵柘叹气道：「要怎么办，你才愿意原谅我？」

说完，他便愣住了。他没有说「你才愿意吃东西」，而是「你才愿意原谅我」。

他路过包子铺。一层层蒸笼摆上肉包、豆沙包、水晶饺，面香四溢。他跟老板点了几个包子，腾出那只自由的手艰难地从衣服里掏出碎钱，再接过包好的包子。期间纪洵差点从他身上滑下来，他只好将他再背实了，样子颇为狼狈。

就快到纪洵囚禁他的那件屋子了，他无意识放慢脚步。等进了那间屋子，他又要和他面对面了，他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所以，什么时候承认错误？

他先是被内心的声音吓一跳，又像被针扎一样，心脏疼。

前方仿佛有无可名状的、让人恐惧的、没有实体的东西，阻止他迈步。他回避向前，但回避了那么久，不得不面对。

他想起几个月前自己在什么场合下说了一句「我最恨推卸责任的人」，原来他在回避这个，他居然成为自己最鄙视的那种人——不想面对犯下的错误。他也不知道，那时，在那张床上，他为什么做出那样的事。事后，无法面对自己，不能相信正是自己刺伤爱的人。

脑里闪回一些片段：他嘴里在说些什么，但听不见任何声音，下身像麻木的机器般不停摆动。阴茎在没有润滑过的后穴里抽插，他后知后觉感受到疼痛。

但是有人比他更痛。

他不敢回头看纪洵了。背上的重量越来越沉，双脚仿佛要扎进土里，掩埋起来。

他站在树荫下，望向蓝蓝的天空，凝视一朵云飘过。等那片云飘到被树冠完全挡住之时，他深吸一口气，说：

「对不起，我……」

他觉得肩上一沉，转头一看，纪洵下巴搭在他肩上，已熟睡多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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