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月抱旧月

五点多天就亮了。窗户没有窗帘遮挡，光透进小屋，屋内亮了大半。

赵柘大脑很是混沌，但再也睡不着了。

他睁眼，面对肮脏的天花板，好一阵想不起自己在哪里。想抬一下手，肩膀剧痛；伸一下腿，大腿也痛。疼痛让他清醒了些，一瞬间浮现鞭子落在腿上、落在肩膀上的画面。

大脑在保护他，画面一闪而过就消失了，不再想起。执鞭人是谁，别深究。总之，他现在是受伤状态，最好不要乱动。

身旁人不安地动了动。什么，他身边还躺着另一人？

他花了大力气转头看了他一眼。身旁人睡得很不安稳，即使闭着眼睛，依旧眉头紧锁，丝毫不放松，眼眶下一片黑，明显是没休息好。

但也就这样了。赵柘起过伸手碰碰他的念头，然而伸手这个动作就很费劲儿，他没力气做这件事。至于思考为什么对方会在这里，更加费劲儿了，他也没力气思考。实际上，他现在只能躺着，浑浑噩噩，即便是起身坐着也做不到。他跟身体失去联络。

他就像躺在一叶在大海里漂浮的扁舟，不知该飘向哪里。

窗边太阳的角度变高了，大概到了中午吧，身上钝钝地痛。他又浑浑噩噩睡过去。

睡了醒，醒了睡。窗边一会儿是亮的，下一次醒已经黑了。他也不晓得过了多久。

身旁的人也一直没动，只听见他沉睡的呼吸声。

赵柘再次醒来，窗外的天又是亮的。他动了动腿，又抬起手臂，尽管还是钝痛，却比之前好多了。

还有个更好的信号，肚子在咕咕叫，他能感觉到饿了。

他比之前更精神了些。缓缓直起身体，手撑在床上，他坐了起来。抬手揉揉眼睛，手铐随着晃动，发出金属的声响。

他茫然地看着手腕上的镣铐，努力回想它是打哪儿来的。然后，他脸色一沉。

动静似乎传到另一个人那边，他发出呻吟。不一会儿，赵柘感觉身边传来摩挲的动静，那人醒了。

赵柘转头去看他，两人竟对视上了。

纪洵起初眼神迷离，过了两三秒才聚焦起来的，他回过神似乎想起什么，赶忙翻身缩到床的一角，哪知动作太大，额头撞上墙，发出「砰」的巨响。

赵柘心下一颤，想把他翻过来看额头怎么样了，手正要碰上，却被「啪」一声打飞！

他用了很大的力气，赵柘的手火辣辣地疼。他宁愿蜷缩起来面对土墙，也不愿意看赵柘了，好像身后是头会吃人的野兽。

他翻身时掀起衣服一角，露出被掐紫的腰际。赵柘瞥到一眼，迅速转过头，再也看不下去。

房里又沉寂下来。

直到邻居家传来饭香，赵柘才惊觉已经中午了，饥饿感再次袭来。他望向旁边的纪洵——他已经维持面对墙壁的姿势好几个小时了，依旧一动不动，只有呼吸引起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看来不想起床面对世界的不止赵柘。他心想，纪洵估计也许久没进食，最好把他叫起来，一起去寻些吃的。

他正要去摇摇他，纪洵似乎感知到他要来的触碰，又往墙边瑟缩一下，像碰一碰就缩进壳里的蜗牛。赵柘试了好几次，他都是这样不动声色地拒绝。

「你不想见我，但人总归要吃饭。」赵柘对他说，「你可以不看我，不跟我说话，出去买吃的，可以吧？」

纪洵仿佛没听见他说话，一动不动。

赵柘等了一阵，见他还是没反应，又提议：「或者你把手铐解开，行动方便。我去买东西回来，绝不乱跑，你觉得怎么样？」

纪洵还是维持着面壁的姿势，没有动。好吧，赵柘也承认，这个提议根本不可能。

「你不放心我往外跑，那么你把我继续锁着，解开自己，至少保证你自己自由行动，你觉得呢？」

沉默是空气，纪洵置若罔闻。镣铐还是一直锁着两人。

赵柘饿得难受，心情急躁起来，但又拿纪洵毫无办法。因为这镣铐，纪洵又缩在床边，他的活动范围顶多在床沿边走走，什么都做不了。他躺着难受时，坐着难受时，就在床沿边变换姿势。

约莫下午时刻，纪洵动了。

他缩在床边太久，身体僵硬，先是动动手指，小幅摇晃胳膊，翻一个小倾角的身，然后缓缓坐起来，盘上腿，一幅打坐的模样。

至少他动了，赵柘心头一喜，想与他说话，只见纪洵脸色十分苍白，眼神无力向下垂，即使赵柘在他面前他也不见他。

赵柘心揪起来。他尝试说服纪洵，他们要走动走动，去弄吃的，也最好弄些药，维持生存基本运转。他讲得很有道理，但纪洵当他是空气，不给任何反应。

纪洵把自己变成石头，不过是换了个姿势罢了。

赵柘一直被拒绝，心里焦躁起来。我总不能一直跟石头说话，他想。然而纪洵不配合，他几乎不能做任何事。

不幸中的万幸，纪洵起来后坐在床尾端边沿，赵柘在屋子里的移动范围大了一点点，他能够到近处的闷户柜。

他拉开其中一个抽屉，里面塞了一些换洗的贴身衣物，应该是纪洵的。他又看一眼那位闭着眼睛的人，还是那副对四周无反应的模样，赵柘也不晓得他会不会阻止自己翻找他的东西，但是他太饿了，纪洵没有反应，他又拉开第二个抽屉，发出木板摩擦的声音。

当他拉开第四个，发现这一格放着压缩饼干。

他如获至宝，赶紧取出，动用最后一丝理智将一半份量放在纪洵旁边，跟他说：「别跟食物过不去。」自己赶忙撕开包装，啃咬起来。

饼干下肚，过了一阵，他才感觉身体舒服了，理智回笼。去看纪洵，他还是那个姿势，压缩饼干一点没动。

「总是要吃点。」他边说边撕开包装，递一块饼干到纪洵嘴边。

纪洵偏过头，拒绝了。

赵柘的手悬在半空，两人又陷入僵局，赵柘悻悻收回手，「那你自己吃罢。」

窗外的光线变暗，太阳落山，夜幕降临。

赵柘感觉到手铐动了动，往身旁一看，纪洵支撑不住，像散了架似的，又倒在床上。

他赶忙上前拍拍他的脸，说：「醒着吗？你得吃东西。」

纪洵睁开眼冷冷瞥了他，然后抬手把他的手拨开。

他拨开他的手有气无力，跟白天打得他火辣辣的力道完全不同，好像气息随时会断掉。赵柘急了，拿出一块饼干往他嘴里塞：「吃啊！」

纪洵偏过头，干脆把脸埋在枕头里。

两人僵持不下。

「你不吃，是因为太难吃了吧。」赵柘喃喃道，他嚼了嚼手中的饼干，「对，是太难吃了。」

找家好吃的饭店，他就会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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