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绕的时间绳结:第79章

空时,或者说纪洵,无法原谅自己。

明明有很多机会下手,他都错过了。并不是工作失误,他心里清楚,不过是贪图那一点点的相处,拖着未动。结果呢,竟然在水路里把人跟丢了。

这次和上次不一样,赵柘可不会主动回来。

他冷静分析:TS-1没有接受到新的时空扰动,赵柘没有跳出这个时空,他还在南越,一切不过需要从头开始……从头开始……

他的思绪飘回以前。

高三暑假,灵魂出窍般从隐川回来后,出成绩,高得离谱,全省前三十名;报志愿,京鹏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明明应该成为伊城最高兴的人,就连平时不怎么管他的父母也给了他很多「爱」,带他到各个亲戚朋友那儿炫耀,他却过了一个失魂落魄的暑假,浑浑噩噩开启新的大学生活。

京鹏是大城市,路上是形形色色的都市人,穿着打扮比来自小县城的纪洵要高级很多。陌生的城市,陌生的人。奇妙的是,明明在京鹏谁都不认识,他却看见熟悉的脸——来自五湖四海的同学,有些长得真像他曾经认识的人。这种他自认为的「熟悉」,是在陌生寂寥环境微小的慰藉。有一次,他在京鹏的街上走,几乎确定看见了陈佑耳。他的心狂跳起来,忘记一切,冲上前相认。结果令人失望,不是他,眼神一点儿都不像。

陈佑耳出现在伊城,消失在隐川,怎么也不可能出现在京鹏。自己真是个十足的傻瓜。

结果呢,大二那一年,大学图书馆,居然真的再遇上他了。虽然名字变了,但肯定是他的陈佑耳,不可能认错。只是,他为什么那么冷漠,为什么不认得他了?

然后,这人又消失了。

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他对上街认人上了瘾。

有时候他去图书馆特定的书架蹲守,有时候在京鹏大学的角落,更多时候,他走在人来人往的街上,不自觉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陈佑耳说过的,新工作要随他来到上大学的城市。他现在知道自己考上京鹏大学,他会来找他的!他会再次出现在京鹏的某个街角。

但纪洵心底明白,一切不过是为自己荒唐的行为找理由。他知道在街上尾随男人很奇怪,但是他控制不住。每见到一个身形、眉眼像陈佑耳的男人,他就开始期待天降大奖的惊喜。

每一次都失望。

纪洵摇摇头,努力甩开让他难堪的回忆,那时可真够蠢的。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懵懂无知的男孩了,他是受过时空特警训练的男人,手握TS-1,也能够自由穿越时空了。

深呼吸,摒弃所有情绪,他分析道:赵柘频繁出入封南学堂,并在那里有大部分关系网。如果他在谋划什么改变历史的事情,就会从学堂内部的人入手。

他会回来,回到封南学堂。

空时换了张脸,再次来到封南学堂。他拦下出学堂门口的学生,自称是赵教习的弟弟,南下寻亲,想问赵教习现在在何处。

学生回:「我们也好几天没见到他,不知他在哪里。我们也想教习早点回来。他之前跟张明几关系甚好,你去问问张明几?」

「张明几是哪位?」

「喏,榕树下那位。」

仅凭外表看,张明几没什么特别,不过是封南学堂一名普通的学生。空时走过去,问了遍同样的话。

张明几眼神放空,答:「这几天我也没见到他,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我听说你同我哥哥关系很熟,他走之前有和你讲什么吗?」

「没他们说得夸张。」张明几说,「他见我买不起纸张,送我一沓纸做演算,就这样。」

空时点点头,见也问不出别的,道谢过便离开了。


放学后,张志阁跟左修文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又走向羊肠小道,跟他们的同伙汇合。

走到一半,张志阁停下脚步,似乎在聆听什么。左修文问道:「怎么了?」

「我感觉有人在跟踪我们。」张志阁放低声音。

他们对视一眼,会是谁?官府的人吗?他们的革命计划并未走漏风声,官府怎么会知道?

于是两人改变路径,又绕了一大圈,中途还在集市吃吃喝喝,掩人耳目,拐了好几个弯,感觉他们已经甩开跟踪者,才来到原汇聚地点,其他伙伴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汇聚地点是几人凑钱租下的总督府附近一房。

一进房子,看似正常,只要掀起一块板,就能看见挖出的地道。

「我检查过了,」张志阁从地道里探出头,手一撑,出了地道,「是通到总督府上,不会出问题。」说完,他和左修文默契地击了掌。

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他和同伙们下课之余便来到此处挖地道,时机一到,他和左修文将一同炸药埋在地道中引爆,总督在劫难逃。

「只差炸药了。什么时候能到?」

左修文说:「快了,四天之后。我们的补贴加上各路友人资助,一共购得两百磅炸药。」

张志阁点点头:「时间正好,后天能上完亨利教授最后一节课。炸药一到,我们再商量细节。」

另一名青年补充道:「我跟船夫打好招呼了,到时你们完事后,我们在岸边碰头,一同去往港岛。」


空时待在树上,见张明几与几位同伴一齐出了屋,里头没有赵柘。

屋里头的对话他听得不真切,只断断续续听到「革命」、「地道」、「炸药」一系列词。

倒也不是白跑一场。他心想。

他见这群青年革命者走远了,才从树上下来,拍拍落在身上的树枝,走了。

与同伙们解散后,张志阁的心久久难以平静。曾经以为遥远的目标,如今已近在眼前,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一天他会在哪里跟左修文碰头,划出的火苗在手上跳动……两百磅炸弹,他不可能不害怕。即使现在只是想象,他的手就开始发抖了。

但是成大事者,必须克服胆怯。

他想再听一听任雪飞的戏,再听一听帝女花与夫为国殉情的决绝,或许能再给他点勇气。可惜他查阅过报纸,最近戏组并没有给任雪飞排《帝女花》,怕是无缘了。

张志阁在戏院外徘徊一圈又一圈,最后依旧觉得不甘心。等戏院排完今晚的戏,他径直走入,找上任雪飞。

「你想单独听我唱《香夭》?」

「以后我怕没什么机会了。」张志阁说,「雪姐海涵,我这就付钱……」

任雪飞皱眉,这青年讲话实在不吉利:「你要去做什么?」

「去做、做点事。」张志阁说,「虽然有点危险,但是不会有什么事。雪姐就当是我想听戏的借口吧。」

任雪飞说:「你该不会想学报纸上那些学生,去搞什么革命吧?他们下场可不好!你别冲动去做什么英雄事,平平淡淡过日子,还有很多机会听戏,这不好吗?」

张志阁说:「谁不想过那样的日子?英雄也不是为了被人歌颂而去做英雄事。只不过有些事看见了,明白了,便没法装作没看见,没明白。不做事,抵不过内心煎熬。」

任雪飞听罢,沉吟不语。过半晌,她问:「你会唱驸马的词吗?」

「记得很熟,但我唱得不好。」

「无事,我唱公主词,你唱驸马词,就当陪我练。」


在冰玉堂住了几天,赵柘发现尽管自梳女们对男人有敌意,说话狂野,心底却善良,愿意帮扶他人。刚开始住下时的尴尬消失了,干活也愈发顺手。

意姑早早收拾好食篮,笑说:「我看你们学堂没什么好吃的,这一篮烧腊我给小侄带过去,能当午膳。大热天,放不了几天了!」说罢,拎着食篮出了门。

结果,午后意姑就匆匆忙忙赶回来,脸上带着慌张的神情。她直找上赵柘,说:「我去找我小侄,本来见他们好好吃完饭就准备走,把本来给明几带的水果也带出来了,结果折回去听到他和他朋友的谈话,那个叫左什么的,吓死我了!他们想买炸药炸了总督!」

赵柘心里一惊,立刻相信了她的说法。

「我本想去劝他们,没用的,这种事情他们不会听我一个女流说话。你是张明几的老师,你劝他,他会听的!这可是死罪啊!」说着说着,意姑竟急哭了。

赵柘好声好气安抚她,说包在他身上,他一定会劝下两个年轻人云云。匆忙收拾好东西,他临走前再次感谢冰玉堂的照顾,意姑竟然给他塞钱,喊道:「不用谢!这点钱或许有用,你快走吧!我怕他们干出什么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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