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绕的时间绳结:第78章
两天后,有客人来访,意姑一开门,是好侄儿张志阁提着茶来了。
此时赵柘正无精打采地搬运新买的木柴。意姑见状,便赶他去接待「客人」张志阁,反正侄儿过来也肯定是找他教习的。
两人来到一间小客房,意姑专门留给他们谈话用。客房里有张圆木桌,围上几张竹藤椅,两人面对面坐下,张志阁将茶壶放在桌上,相视无言。
张志阁不会安慰人,但总归知道人遇上伤心事,最好帮他转移注意力。他率先打破沉默,说:「你不在,学堂后勤乱作一团了。安校长是好人啊,起先他气愤你不告而别,我私下跟他讲你遇到的困难,他说没关系,等事情平息之后,学堂依旧欢迎你回去。」
赵柘说:「唉,校长有心了。」
「我也顺利完成亨利的作业,他准我参与期末考试。」
「恭喜。」
见他还是心不在焉,张志阁顿了一顿,又说:「我有同你讲过我爷爷是怎么从乡下来到省城?」
「没。」
张志阁给自己斟上一杯茶,也给赵柘倒上一杯。那茶黑不溜秋,深不见底,像传统中药。赵柘礼貌性点下头,便将茶放在一边,没有动。
张爷爷是乡下小子,住张家村,祖上一直是农民,家里没有寄予他读书成才的厚望。在他七八岁的时候,某天跟父母赶集回来,村头出现一名流浪者,非南越人,讲话口音重,村民们半懂不懂。他自称会玄学算命,想用身家功夫换点钱。张爷爷看见了,给他几个铜板。流浪者见小孩不错,称他「有慧根」,没给他算命,倒是送了张爷爷一本书,教他怎么认字。张爷爷学得快。过几天,流浪者又去下一个地方了。张爷爷却把目所能及能读的东西都读了遍,父母这才找人家让他读点书。后来,张爷爷考上举人,一家人风光地从张家村搬到省城。
「读书改命,我爹一直坚信,对我们兄弟两人要求严格。」张志阁说,「当然,读的要是老祖宗的书,洋人的可不行。我爹争气,顺利混上仕途,我哥也是。结果到我这里,就是不孝子了。」
此时意姑送水果进来,笑了,插话道:「我们张家就是盛产不孝子。」
赵柘问:「你爹娘最近怎样?他们找上你了吗?」
「他们叫我回去,要给我说媒。」
「那你回去吗?」
「不。此时国家不幸,时间紧迫,没空理会儿女情长。」张志阁道,「只不过,不孝之上更不孝了。」
赵柘说:「社会思潮巨变,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想法,冲突难免,不用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
张志阁沉默半晌,若有所思。
接着,他换了话题:「话说回来,教习,你不在的时候,有个自称是你弟弟的人来学堂,遇到同学就问有没有人知道你去哪里了,他在寻亲。我觉得这人好生奇怪,教习,他是不是就是你仇人?」
赵柘背一下挺直,瞪大眼睛望着张志阁。张志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教习的眼神很痛苦,但似乎又在指责他「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不早说」?!他的眼神好像又在期望他多说点。
「不过,他至始至终都是一个人,我还以为会是一群人来找你……」
一个人才正常,一群人出现的话,他说什么都要去封南学堂看个究竟了。
赵柘问:「他长什么样?」
「他看起来好年轻,十八九岁的样子,脸很白,一双眼很大,不像会抢人老婆的恶霸。」张志阁说,「到底是不是你仇人?还是说,人不可貌相?」
看来他又换了张脸。
「他穿什么?」
张志阁回想一阵:「不记得,我怎会注意这种细节?」教习这问题也奇怪,谁会关注仇人穿什么?
赵柘心跳得很快。他问:「那你和同学们怎么回答他的?」
「同学们又不知道你在哪里。我怕他跟追杀你的人是一伙儿的,我也说不知道。」
「你做得很对,多谢。」赵柘说完又问,「那他之后还来学堂吗?」
「他看起来很执着,我每天都能在学堂门口看见他。就算说了不知道,他还是会来。」张志阁说,「我怕他会跟着我找到你,这次过来我探了很多次,确认没人了才进来。教习,你就放心。但是,以防万一,我最近还是不来为妙。你还是躲多一阵,最好少出门。」
赵柘五官都挤一块儿了,要哭不哭样子。他拿起茶杯,一口灌下。顿时,被苦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吞也不是,吐也不是,眼看张志阁面无惧色又喝下一杯。这人真讲义气,探望朋友自然带了南越特产,最正宗的百年老字号凉茶,苦得带劲儿。
张志阁临走前,对他说:「学生不知怎么安慰你。我意姑以前也有艰难的日子,她挺过来了,现在生活得挺好。你艰难的日子一定会过掉。」
晚上,饭毕,所有人又在院子里乘凉。难得赵柘主动提起话头。他问:「明几走前跟我说,意姑以前很不容易。意姑,你真是厉害,现在不仅有住房,还能资助侄子上学。」
意姑笑出声,「都过去啦」。她走到闭目养神的欢姑身后,温柔地帮她梳起头发,跟赵柘讲起自己年轻时的故事。
张志阁的爷爷,也就是意姑的父亲,当年考上举人,搬到省城,自然想在仕途上巩固自己的地位。意姑成年后,他给她安排一桩婚事,对方是当地小有名气、刚死了老婆的士绅,年纪只比他自己小一点。
意姑当然不愿意,她有意中人。意中人虽是铁匠的儿子,却气质斯文,长相清秀,意姑喜欢得不行。不过,她自知父母不会同意他们在一起。
两人背着父母私会,偷偷摸摸却也甜甜蜜蜜。意姑的父亲给她安排婚事,她气不过,血气上涌,跟铁匠的儿子说:「我不要嫁那个人。你带上我,我们一起私奔。」
铁匠的儿子听到她的要求,吓住了,回复得犹犹豫豫,一会儿说他要再想一想,一会儿说再等一等。最后拗不过意姑的坚持,约定了时间和地点相会,两人一起下南洋。
那天,意姑揣着一颗紧张激动的心来到相会地点。那是一条昏暗幽闭小径,却也挡不住大好晴天的明亮的光偷偷照入。沿着小径往下走,见一条溪流。船儿沿溪一直向南走,到南洋,就是自由身了!那天,她在小径上来回走,等她的心上人。等到不耐烦了,她就跑到溪边,望着好小船经过,渡向她期盼的新生活。
心上人却一直没有出现。
太阳就要落山,她却等来了家里人。
父亲暴怒,大骂她不孝,将她捉回去禁足在家,不到婚礼之日不让出门。
意姑不知为何连饭也吃不下,两日之内暴瘦,一旁的侍女看了都心惊肉跳。她不明白,爱人是抛弃她了吗?她无论如何也不接受这个事实。冷静下来,她猜测道,一定是家里人把他拦截了,不让他见到自己,只要想办法和他沟通上,说不定他会来救她!于是意姑写了封情深意重的信,叫侍女悄悄捎给他。她忠诚地等他的消息。
离大婚的日子越来越近,他却一直没有消息。意姑的心一天比一天绝望。她生无可恋望着府内张灯结彩,用人们忙里忙外准备婚事,自己倒像个外人。她内心无比抗拒。母亲笑容灿烂地给她展示新娘的婚服,一抹红鲜艳灿烂,她突然想:「我为什么非要等别人救我?」
大婚前一夜,她拜过观音,找了两个关系最好的侍女见证,将自己的头发盘起,发誓终身不嫁。
她在夜晚向家里坦白了自己的心身份,引起轩然大波。她顾不得母亲的哭诉,趁着混乱逃出家门,连看守都拦她不住。一家人追她到大街,平静的夜晚被折腾得鸡飞狗跳。
意姑手法轻柔地给欢姑梳头,眼神温柔:「当时是欢姑收留了我。刚开始几天,我家人和未婚夫还派人来欢姑家门口闹,欢姑挥刀把那些人骂跑了。我当时也算官员家庭的大小姐了,什么都不会,在缫丝厂从头做起,一开始也赚不到钱,是欢姑养我半年,日子才慢慢好起来。」
欢姑闭眼享受她的服务,语气却很嫌弃:「这点事你都讲过几多遍了,不腻味啊?」
「讲再多遍你也爱听!」意姑说。
「你那位情人呢?」赵柘问。
「我自梳很久后,回去见过他。」意姑语气淡淡,「其实就在我们约定私奔不久后,他娶了别人,生了三个小孩。后来他接下了他爹的工作,也去打铁,但是生意不太好,家里的事他都交给老婆去管。三个小孩哦,全是他老婆在养,累死累活,新衣服都不敢买。我实在看不下去,偷偷给他老婆塞了点钱。后来我就没见过他了。」
「他老婆真不如自梳。」欢姑插话说,「至少自由自在。」
是嘛,结婚真的不如自梳?一番聊天下来,赵柘心情低落。至于为什么,他也不想深究。今天有太多理由心情低落。
夜晚,他又梦见小时候的那座房子,那个房间,那个在父母离婚后他无数次回顾的时刻。
回想过太多次,他有时甚至觉得这一刻是自己幻想出来的。
那时他九岁,发着高烧,浑身难受,就快要灵魂出窍了。不远处,父亲背着他面对电脑,好像在写什么基金申请。
他总是想,如果这时他有办法让父亲回头,看他一眼,就知道送他去医院,父母就不会离婚了。
在梦里,他回到九岁,依旧躺在床上望着父亲的背影,带着二十六年的记忆。
这回可跟小时候不一样了。
他对父亲说:「爸爸,我穿越回1897年了,我要救张志阁。」
父亲是研究阁理论的数学家。张志阁名字的分量,还不够引起他的兴趣吗?
父亲说:「我要工作,你安静点。」
没有回头。语气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然后,外出田野的赵肖莉风尘仆仆赶回家,看见工作的丈夫,一旁烧到糊涂的儿子。她又马不停蹄带小赵柘去医院。
再然后,父母离婚,赵柘跟了赵肖莉。
梦境结束,他睁开眼,月亮照进主厅,在静谧的夜晚竟然亮堂堂。
赵柘无法再次入睡,望着月亮发呆。
是否即使时间倒流,无论怎样改变路径,都无法改变结果?父母离婚,是注定的。
小时候不明是非,以为父母离婚是自己的错。长大了,自然知道原来的想法多么荒谬。结果这么多年,心里的缺憾没有消失,而是进入了潜意识。
他以为自己是为了改变历史选择了1897年,选择了张志阁,原来是潜意识里那个童年的缺憾在操纵。
那个缺憾,居然让他和张志阁成了朋友,居然让他认识了张志阁的家人,居然……让小洵也牵扯进来。
居然一步步走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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