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绕的时间绳结:第77章
晚饭桌上,另一位赵柘没见过的自梳女颤颤巍巍走出来,一半头发花白,约莫六十多岁,原来这姑婆屋里一共六位自梳女。她让赵柘想起自己的姥姥,正想去扶她,老人家自行拉开椅子,坐下,气定神闲。她乜了眼赵柘,说:「你们还不是把男仔留下了。」
意姑笑着上前:「前几天总是犯小人,出门买个菜都吵架。现在做些好事,就当积德啦。」
老人家说:「积什么德,你们就是看人家年青长得靓。」
意姑当没听见,一边又招呼赵柘介绍道:「这位是欢姑!」
这顿饭吃得拘谨。他嗦一口汤,时不时观察六位姑姑的交流。自梳女们不把他当回事,像机关枪一样以极快的语速聊天,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学堂里听到的南越语相比她们仿佛在说另一门语言,他脑子又被南越语轰炸一番。听了半天才晓得她们在讲八卦。
一瞬间,桌上安静下来,六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原来是最八卦娟姐突然问他:「靓仔,你成亲没啊?」
他不知如何作答,下意识望向意姑。
意姑仿佛意会到什么,打哈哈说:「别打听他的难处了,侄子都告诉我了……」止住了这个话题。
赵柘把头埋进碗里,专心喝汤。不要说今晚,只要下了这饭桌,所有人都会知道他「老婆跑了」。一想到这点,他更不想抬起头来。
不过就一顿饭的功夫,他大致摸清楚每位姑姑的性格。刚刚的娟姐是八卦中心,了解所有人的情况,所谓口水多过茶,她最能讲;雯姐最年轻,最活泼,总是跟冷静话少的安姑眉来眼去;茹姐是财迷,哪位姐妹赚钱啦,鸡蛋涨价啦,她算盘打得一清二楚;意姑是主事人,话题崩不住的时候会出来圆场;欢姑最沉默,可能老人家喜爱清静,但是她一开口就是王炸,知晓所有人的黑历史。
晚饭后,姑姑们指使赵柘把椅子搬到院子里乘凉,继续拉瓜唠嗑。赵柘也给自己搬了一张,瘫在椅子上,眼神放空。
月亮明亮,向大地洒满银光,地面也能见到摇晃的树影。
其中一人说:「那个光头佬又出来卖猪肝了,他家猪肝最好。明天炒来吃?」
「谁去抢啊?要一大早喔。隔壁客家婆好鬼勤快,每次都被她抢光!」
「我不行,我要去工厂上班。」「我也要上班。」「欢姑不行啦,她那腿脚跑不过客家婆。」
赵柘突然被叫住。「靓仔,明天就你去。」意姑吩咐道,「去光头佬那边,猪肝一斤。顺便把煲汤食材也买了。……柴火是不是快烧完了?再去柴行买些柴。……既然都出门了,菜也一起买了,现在的新鲜菜有……」
聊天结束后,茹姐单独拉住赵柘,事无巨细地交代:当季菜心一定要去张姐那边,她自家种的最好吃;买冬瓜去冬瓜佬那边,他家最便宜;排骨要去陈生处,他家猪养得好,卖得也不贵,性价比之王!……别买多了,大热天容易放坏。……不要嫌我啰嗦,我是管账的,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些都是姐妹几个花了很多冤枉钱记下的。
见赵柘还是对方位摸不着头脑,茹姐索性给他画了集市地图,总结下来便是:东市买排骨,西市买冬瓜,南市买柴火,北市买菜心。东南西北大串联,方能达成一天最省之目标。
第二天,赵柘早早爬起,脑中过一遍茹姐给他的购物清单,心想他如此抛头露面,岂不是更容易被抓住?犹豫中,被欢姑叫住。
「等阵先!你这样出去,会被邻居说闲话。你先去换衣服。」
欢姑颤颤巍巍地去给赵柘找出一套衣服,并且固执地拒绝他帮忙。
衣服递到他手上。赵柘在欢姑严厉又慈祥的目光注视下头皮发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何况他之前就答应意姑,为了不给她们添麻烦,他得女装出门。纵使心里别扭,他还是老老实实去换装。
欢姑细心,还准备了一条丝巾围住脖子,能够遮挡突起的喉结。就是衣裙短了些,会露出一截小腿,他不得不曲膝走路,但不一会儿又直了。
他换完装,毕恭毕敬请出欢姑。欢姑瞥他一眼,评价道:「上边蒸松糕,下边卖凉粉*。」
赵柘一脸疑惑,手挎竹篮出了门。
不多时,他就后悔了,在街上获得百分百回头率,人们没见过那么高大的女性,啧啧称奇,还以为是哪个番妇。他怀疑此着装不仅不能躲避追杀,说不定空时更容易找到他。
怎么又想起他?别想了。
为避免节外生枝,他干脆用丝巾遮住半张脸,并奔跑起来——越快完成任务越好。
面对菜贩,他避免眼神接触,装聋作哑,指指点点下完成交易,菜贩大笑,他把菜塞进菜篮就跑。
走到柴行,老板劈了一捆给他,问:「要不要帮你送到家?只要五角。」他摇头不说话,木柴夹在腋下就走,留下老板惊奇的目光。
一瞬间,他理解空时为何装成小哑巴,真的能避免许多额外的问题。
一手提菜篮,一手抱着一捆柴,午时之前回到冰玉堂。欢姑开门,指使他安放好买回的东西,不等他休息,又说:「去热饭。」
午饭后没过多久,欢姑又来叫他:「该做晚饭了。」
「啊?这么早?」
「七个人的饭,不早了!」欢姑说,「煲汤就好久。现在去煲五指毛桃汤,猪骨先泡下。」
赵柘来到厨房,角落里摆放着形状不一的树根,他发懵,五指毛桃是谁?
欢姑见他半天不动,说:「真是十指孖埋*。」便把他轰到一旁,自己捡起食材来。
赵柘炒完最后一道青菜,恰逢上工完的自梳女们回来了,欢姑掐的时间居然刚刚好。
意姑一进厅堂,闻到饭香时喜出望外:「第一次收工回来就有饭吃!」
饭桌上,姑姑们都夸赵柘:「靓仔,辛苦辛苦了。」说她们以前放工回来还要做饭洗碗,偶尔才舍得出街食饭,一个字,累。欢姑听到后面,插一句:「都靠我指挥」,等着大家也来夸她。
晚饭后,自然也是赵柘去洗碗。
总算干完活能休息了。他搬张椅子到院子里乘凉,姑姑们已经聊了一段时间。
茹姐说:「你们还记得凤翠不?黄家村那个。她去南洋给人家做用人,听说她主人家好大方,给她很多工钱!她就这样发了啊。」
「那她准备回来享福吗?」
「鬼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不过我听说她在找媒人,想找个假老公买门口*,以后进他们家祠堂。」
「她会找到哪个啊?那个梁家三儿子还没成亲,我看不错,他们祠堂修得靓,香火也足。」
「欢姑是不是一直没买门口?以后怎么办?就算现在姐妹照顾你,死后也会魂魄无依,成为孤魂野鬼。」
欢姑冷哼一声:「要我找男人?阴功!我还有钱,捐寺庙,死后皈依佛祖咯。」
院子里难得沉默下来,安静得听得见远处的蛙叫声。
赵柘看见安姑伸手轻轻抚摸雯姐的头发,动作亲昵,她说:「这么早讲这个做什么?回去休息哩。」
自梳女们纷纷回了房,主厅只剩下赵柘一人。
他坐在地铺上,面对黑暗发呆。
白天欢姑把他当下属使,为日常而奔波,每时每刻被琐事填满,这样也好,他没时间想别的。
晚上安静下来,别的思绪开始冒头。
空时的真实身份就是小洵吗,这件事是真实发生的吗?又是说,他压力太大出幻觉了?还是说,当时情况紧急,自己看错人了。
别感情用事,他打断自己。趁现在喘口气,理性分析他究竟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下一步该怎么走。
要怎么做在空时眼皮底下救下张志阁,才能甩开空时的追捕,回到2025年小洵的身边?
想到这里,赵柘愣了。回去还有意义吗?
打住,想这个有什么用。
一股愤怒从心中涌现,他明明已经掌握主动权,猜出小哑巴是空时!空时是纪洵,他是万万想不到的。他内心太过抗拒,潜意识里扼杀了这种可能性。如今复盘,一切似乎又有迹可循,但万箭穿心。
明明几个月前小洵还会和他撒娇,情事之中发出悦耳的呻吟,事后会用脚轻轻摩挲他的腿,享受高潮之后席卷而来的慵懒惬意。很想念。
他又是怎么成为时空特警的,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会听从时空管理局的命令将他斩杀在此地。这小白眼狼,小畜生!既然他先不仁,也就别怪他不义。他自然要报复回去。
不过,平行时空存在的话,空时和小洵,会不会不是同一个小洵?属于他的那个,现在还熟睡在2025年的隐川旅店里,现在这个不过是长相相同却与他无关的人。
空时是随他跳到南越的。自己刚开始尚且过得那么挣扎,他又是怎么弄钱,怎么吃饭,又怎么跟当地人交流?他找到他之前住在哪里?现在怎样了?
什么时候还会再见上。
黑夜里,只有心跳声和脉搏的律动回答他。
*上边蒸松糕,下边买凉粉:此处借用粤语俗语,形容穿搭不协调,上半身穿得又多又厚,下半身单薄清凉。
*十指孖埋:此处借用粤语俗语,十根指头黏在一起,意指不会做家务。
*买门口:古时认为未婚女性无后代,死后会成为孤魂野鬼,于是会做门面功夫。买门口指和男性结婚但是不入洞房,自梳女出钱给「丈夫」纳妾,死后进他家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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