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月抱旧月

赵柘听见他的问题，没有正面回答。他展开挂在手铐上的衣服披在小洵身上，再给自己披上。他说：「回屋里去吧。」纪洵默许。两人整理好衣衫，进了小屋。

赵柘关上门，锁好，主动让纪洵站在离门近的地方，自己站在屋内靠里的角落。他递上新买的衣服，说：「你把铐镣摘下，试下新衣服。我保证不乱跑。」

纪洵瞅瞅他递过来的衣服，歪头思索一阵，趁赵柘走神时迅速取下自己的镣铐，又迅速地拷在床栏上，这才接过新衣。

刚刚赤裸相对，纪洵懒得害臊了，或者说在这种情况下，害臊也没必要。他在赵柘面前直接脱下旧衣，再次赤身裸体，在另一人的注视下慢慢换上新衣服。

「好看。」赵柘说。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

「你是真的无意选择南越？我不信。」纪洵说，「在你跳过来之前——你在伊城跟我……合租的时候，就学南越语了。你肯定在那时计划好要来做什么事情。时间管理处推断得没错，你想通过改变历史，扰乱时间秩序。」

赵柘当时没想过要隐藏什么，学南越语时也不避着纪洵，没想到如今成了自己「罪行」的证据。

「我没想到你会选择这个时代。」纪洵继续说，「千年变局之前夕，在近代革命之发源地，在这里随便改变什么历史事件，说不定会对后世产生巨大影响。你的野心可不小。」

赵柘笑了，好似自嘲。

「你来到这里，究竟想做什么？」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赵柘问。

纪洵的胸脯上下起伏，看得出他在努力控制自己。

「我告诉了你，你成功阻止我，确保时间秩序不被扰乱；给我定罪，也很方便。之后就把我押送回时间管理处，你就能立功，对吧？」

「你！」纪洵咬牙切齿，「与那无关。就算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不阻止你去做什么，你也不会成功的。」

「为什么？你难道尝试过吗？」

「你又有什么非要改动历史的理由？」

「难道你不想试试吗？如果你有了穿越时空的能力，难道就不想见证改变历史的时刻？哪怕只是件很小的事，我以为每个有好奇心的人都有这样的想法。」

「为何如此笃定自己能改变既定的历史？」纪洵说，「那是一种傲慢，来自子孙后代的傲慢。以为自己知道事情发生的前因后果，再次重来，就能避免悲剧发生。那是一种幻觉。」

「如果你是在谈论历史必然，历史趋势，那抱歉，我没有那么大的野心也没有那么大的能力去改变历史趋势。但是啊，历史既有必然也有偶然，我想改变一点偶然，仅此而已。」

「一切历史都是必然，即使是一滴露珠淹死一只蚂蚁，也是必然，你会明白的！强行改变，受伤的是自己！」

「你试过吗？」赵柘生硬地说，「亏你还是学物理的，难道不知道理论需要实验验证吗？甭管时间管理处给我扣什么帽子，在我之前还没人有穿越时空的能力，扰乱时空秩序更是无稽之谈。在实验之前，没人能说清楚这个时空到底是怎么运行。」

一阵沉默。

「是吗，原来你是那么想的……」纪洵顿了顿，语气平静，「那我呢，我是否只是你的实验之一？」

赵柘愣在原地。

「我之前说得有错吗？你认错又有什么用？你就是那么想的。我好傻啊……」

纪洵眼神失焦，喃喃自语道：「我还以为当时我们两情相悦呢，我还想好了，如果一起去一座城市，我们要怎么生活……原来你早就计划好了离开。我考上了京鹏大学，是不是也只是你的心血来潮，『让我看看能不能让这个成绩差的小子考上好大学』？我这五年，过得像个笑话……」

赵柘低下头，不让他看见他的脸。过一会儿，他才慢慢抬起头，望向小洵。小屋里蜡烛静默燃烧，烛光照出赵柘的脸庞——那张棱角分明、坚韧的脸维持着平静的表情，眼里反射出水光。

有些事，不需要预知未来的能力，也能推断它的走向。

那静默的几分钟十分漫长。偶尔听见赵柘沉重的呼吸声、吸鼻声。蜡烛短了一截，赵柘才压抑下汹涌的情绪，带着鼻音说：「左修文。」

「谁？」

「你不是想知道我要做什么吗？左修文以暗杀总督的罪名被捕，明天早上，荔江码头，他被砍头。他是南越史上的烈士。我与他的朋友商量好，他们假扮渔民在码头等待，我们一起救人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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