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切/卫宫家】无可奈何花落去

士郎提着刚买回来的新鲜鸡蛋时,发现庭院里多了什么。切嗣正费力地把枝条牵引到紧靠着房屋的铁架上。一旁的大河给他递着水,还有剪刀。

  枝条蜿蜒在架子上,树叶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士郎把鸡蛋提进了厨房,再走出来问:

  “老爹,这是什么?”

  “紫藤花啊。”

  “能养活吗?”

  “喂喂,这个怀疑的口气是怎么回事。”切嗣从架子上爬下来,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士郎,虽然切嗣先生是养死了一大堆植物没错,”大河在一旁不知道是帮腔还是在落井下石,“但说不定这次能逃过魔爪呢!”

  “哈,我就当假装没听到。”切嗣打开院子里的水龙头洗手。随后他走近和室,士郎紧跟其后。大河还在庭院里晒太阳,扮演一个与世无争的女高中生,又放了老师升学咨询的鸽子。

  走在士郎前面的切嗣,突然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还好士郎及时扶住他。切嗣比他高一大截,手臂健壮有力,手指还有很粗糙的茧,但他并不擅长干活。切嗣靠在墙上,脸色发白,士郎感觉他全身都在抖。但他只是搀扶住男人的手臂。

  “老爹,要去医院吗?”士郎说。不知为何,他内心深处有种去了医院也没用的奇怪感觉。

  切嗣摇了摇头:“不要跟大河说。”

  他又补充了一句:“这是男人间的秘密。”

  切嗣站起身,甩开士郎,拍拍背后沾上的墙灰。士郎指了指切嗣的和服袖子,但切嗣看不到那个地方,仍是黑中残留着一点白。士郎走过来帮他拍掉。

  然后他们都笑了。

  士郎叫了大河一起来做饭。因为切嗣手劲很大,会破坏掉食材,他被理所当然地排除在外。大河将蛋液倒进锅里,它柔软地膨胀起来,散发出淡淡的香气。大河一直想开大火,士郎严厉地制止了她,说是她这么做,就再也不让她进厨房。大河遗憾地作罢。

  指挥大河是件比做菜还要难的事情。夏天室内本来就热,在厨房两个人都没有靠得太近。大河说:“好热啊。”

  “那就吃点凉的好了。”士郎把昨天剩下的米饭拿出来,把它泡入今天早上准备好的茶中。

  “哟嚯!士郎万岁!!”

  “太大声了,藤姐......”

  他们聚集在餐桌前,士郎帮切嗣,还有大河盛饭。泡在茶里的米饭,颗粒分明,又带有清苦和凉意。一旁还放着刚出锅的玉子烧,以及切嗣买回来的炸薯条。

  “怎么有这个?”士郎问。

  “因为,”切嗣不好意思地咳了下,“我想吃。”

  “这不健康啊,老爹。”

  切嗣只是默默地吃饭,没有回应。大河则埋头吃饭。

  “话说,那株仙人掌呢?要拿去丢吗。”士郎问。

  “埋入地里吧,可以做肥料。”

  “切嗣先生你浇水太多了啊,把人家都浇烂了。”

  “唉,生命是脆弱的......”

  “不要说一些感慨糊弄过去啊!”

  吃完饭轮到大河洗碗。切嗣又走到庭院摆弄刚移植过来的紫藤。士郎站在一旁看,紫藤虬曲的枝干让他感到很丑,所以他不太喜欢这株植物。但他不是会对别人兴趣说三道四的人。切嗣拿着大剪刀,咔嚓咔嚓地把多余的枝干减下来。

  士郎蹲在地上,用手抚摸大地。干燥的泥土用粗糙的亲吻回应他。

  “紫藤花开了,会很好看。”切嗣走下来,“到时候我们就可以一直看紫藤花了。还可以用来酿酒。”

  “士郎,”他边拍着手臂上的泥土边说,“等你成年,就陪我喝酒吧。”

  然后,在那个夜晚。士郎听到了急促的呼吸声。他经常做噩梦,因此睡眠很浅。士郎循着声音,走进切嗣的房间。他看到切嗣揪着自己的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仿佛他即将溺死在别人都能轻易呼吸的空气中。士郎赶紧去叫了大河,她打电话叫了救护车。他们与医护人员一同协力,把切嗣一起抬上车。

  大河和士郎都很冷静,只是在手术室外面紧握着他的手。士郎签了很多张单子,字多得他看不懂,这对一个小学生来说有点太难了。

  医生走出来,说要跟家属谈一下情况。大河捂住士郎的耳朵,士郎轻轻把她的手放下。

  “器官衰竭,但查不出原因。”

  “钱不是问题,”大河说,“他,还有我,都很有钱。”

  “唉!不是钱,能救我们肯定会努力的。大概我们这里设备的问题吧,转诊去大医院会更好。你们是病人的小孩吧?”

  士郎点了点头,他感觉到藤村大河的手放在自己的肩膀上。

  “先留院观察几天吧。已经脱离危险期了。”

  士郎和大河轮流来医院陪切嗣。切嗣抱怨说医院的饮食太清淡,而且自己每次想抽烟,都被护士狠狠地盯着。士郎就想着做一点切嗣喜欢吃的炸鱼给他带过去。但是当他回家时,他看到切嗣正躺在和室的走廊里,身上还有一片树叶。

  “老爹,你怎么在这!?”

  “医院的生活太无聊了,医生也不给我出院。所以我偷跑出来了。”

  真是任性的大人,任性地把士郎带回来,给了他一个家。但又笨拙得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切菜老是切到自己的手。

  士郎哭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颤抖,眼泪大滴大滴地滚下来,渗入土地里面。

  “我的身体状况我很清楚,去医院也没有用的——唉!士郎,你别哭啊!”

  大河刚回来,走到庭院里,看着两个人。

  “切嗣先生真可恶,怎么弄哭了士郎!还偷跑回来了!”

  大河先是大骂,然后说着说着她也开始哇哇大哭:“可恶,最近怎么这么多烦心事啊!”

  她的哭声惊飞了树上的鸟儿。切嗣为难地蹲在地上:“这可怎么办啊......”

  他把士郎和大河揽到一起,唱起了一首,曾经在南亚小岛上听过的歌。

  士郎哭累了,不知不觉睡着了。他醒来,发现自己和大河都横七竖八地倒在客厅的地板上,身上还有薄薄的毛毯。士郎睡得浑身僵硬,他坐起来,看到切嗣极罕见地脱下上半身的衣服在一旁。与懒散颓废的外表相反,他精壮的肌肉上有着枪疤和刀伤。

  士郎站起来。月光下,凉风穿过走廊,弄响铃铛。大河翻了个身。月亮比太阳还圆。士郎走过去,在切嗣身旁坐下。他想问切嗣以前在做什么工作,为什么会突然倒下去,为什么会收养他,但又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切嗣在抽烟,但士郎不讨厌他的烟臭。他默默地靠近切嗣。“老爹,你什么时候把烟给戒了?”

  “士郎,那我人生就没有任何乐趣了。”

  士郎不善于说服别人,只是看着切嗣。对方在他的目光里败下阵来。“好好好,不戒烟。但这根我就不抽了。”

  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然后他问士郎:“要摸摸吗?”

  “什么?”

  “我身上的肌肉。”

  士郎缓慢地点了点头。他把小手伸过去,放在切嗣的手臂上。男人的皮肤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汗,手底下是结实的肌肉。然后他摸向切嗣腹部,那里有一条缝合线留下的疤,摸起来“沙沙”的。

  “士郎你什么都不问吗?”

  “老爹你想说的话,会说的。”

  随即士郎感觉自己被这个男人抱在怀里了。切嗣的胡子在他的额头上摩擦,有点痒。

  “士郎。”

  “什么,老爹?”

  “我喜欢你,也喜欢大河。”

  士郎感觉自己身上的衣服似乎沾到了水。他在想不是不是切嗣哭了,但他没有问。

  自那个夏夜之后,切嗣就经常在家了。他精心照料着那株紫藤花,它已经抽出了新的绿芽。他向士郎讨教煮菜做饭的技术,直到大河把他带出去。

  士郎的作业不会写,他去问切嗣。切嗣看着上面的数学题,把鸡和兔子放在同一个笼子,总共有多少只头,多少只脚,然后算出有多少只鸡,多少只兔子。

  “把鸡和兔子从笼子里放出来,就知道了。”切嗣如此回答道。

  ”这怎么可能啊。“士郎说,”我去问问藤姐。“

  ”我数学不行,化学题目问我还是可以的。比如多高的大楼要用多少炸弹。“

  ”谁会出这种题目啊!“

  他去问大河。出乎他意料,大河很快地教会了他。而且大河的教法很好懂。

  ”藤姐,真看不出来。“

  ”什么意思啊,你这小子。我成绩在学校也是相当不错的啦!“

  ”藤姐你要升学吗?“

  ”读大学就不能经常回来了吧,感觉现在似乎正在关键时期。“大河回答道。

  他们都知道这个关键时期是什么,一时两人都沉默下来。

  ”但我估计还是会去读的!哼哼,我要当老师,拯救迷茫少年少女!“

  ”确定不是让他们误入歧途吗......“

  士郎吃了大河一个飞拳,好不容易把作业写完了。

  切嗣最终放弃了在厨房占有一席之地。他天天去拔庭院里的野草。有时他戴上一个斗笠,就在庭院里拔野草。士郎有时也会帮忙。那株紫藤花的枝条爬满了屋檐,存在感越来越让人难以忽视了。切嗣让他给紫藤花浇水,士郎看着它独自喃喃道:

  ”说不定真能开花呢。“

  大河有天背了一大袋书回来,并且绑了一个布条在头上:奋斗!天气在下了一场雨之后突然转凉。士郎把秋天的衣服翻出来。大河开始备考,于是帮厨的变成了笨手笨脚的切嗣。

  ”老爹,菜不用切这么碎的,这样很难翻炒的。“

  ”不好意思......“

  但切嗣不会有大河这么多突发奇想,指挥他比指挥大河好多了。在切嗣的帮助下,总算是做出了美味的饭菜。士郎特意做了大河爱吃的牛肉饼,涂上一点黑椒,不辣,又有怡人的香气。

  大河摇摇晃晃地从房间走出来。

  ”可恶,这也看不懂,那也学不会!!“她捶着自己的胸脯。

  ”先吃饭吧。“

  ”读书害人,取缔读书!让人类回归山林!“

  ”先吃饭吧!!“

  ”我一定是一只人猿泰山。“

  在逻辑不通的话语中,大河迅速地说完了”我开动了“,然后伸向了牛肉饼。

  切嗣则说:”很少见大河这么认真啊。“

  ”唔唔唔,我要拼上性命,决斗!“

  ”一定能考上的,“切嗣说,”别太紧张了。“

  ”考大学,要这么努力吗......“士郎边吃饭边说道,“藤姐看着魂飞天外了。”

  “过一会就会回来的吧。”

  “希望如此。”

  晚饭后,他和切嗣一起出门采购。大河继续挑灯夜读。士郎提前写了个食材清单,切嗣则是要买一些园艺用品,他们分头行动。

  士郎的手伸向了一块包在透明保鲜袋里的牛肉。同时另一个人也伸出了手。

  士郎后退一步,把肉让给那个人。

  “你拿吧。”对方以浑厚的声音说。

  士郎接受了他的谦让,并且把肉放进购物袋。他看向对方,对方穿着黑夹克,带着青色领巾,耳朵上有十字架耳饰。

  原来男人也能戴饰品。这是士郎的第一想法。但那个男人却不因此显得轻浮,他身上有一种让人难以忽略的肃穆气场,让士郎都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很少见到这个年纪的小孩出来买菜。”对方跟士郎搭话。

  “啊?因为家里人做菜都没有我好吃。”士郎诚实地回答。

  “哦——你有罕见的厨艺天赋,而且也愿意为家里人分忧解难。”

  “我是一名神父,”他递上了名片,“如果你有什么困惑,可以来找我。”

  不知为何,光是听他说话,都会让士郎感到呼吸困难。男人身上有一种让他本能地抵触的感觉。

  “如果我的同居人也能有你一半通晓人情就好了,整天点菜,却是连家务都不做。“对方说道。

  士郎在他的话语漩涡中感到眩晕,直到切嗣走过来,把他从那个男人身旁拉开。

  ”你是他的儿子。“那个男人看了下士郎,又看了下切嗣,笑了,”是神指引我们在此相遇。“

  那种眩晕感消失了,切嗣把士郎挡在自己身后。”言峰绮礼,离他远点。“

  ”我只是来买菜,“言峰绮礼挑眉,”以及回去喂饱我那挑剔的同居人。“

  他推着购物车走开,并最后看了一次这对父子一眼:

  “你老了。”

  开车时切嗣沉默不言,外面突然下起雨来,一滴一滴砸到车窗上,又被雨刷滑成一片。他把身上唯一的伞扔给了士郎,自己则下车,快步走进玄关,脱下鞋子,在客厅的一个箱子里翻找。

  士郎把伞上的雨抖了抖,放在伞架。没有大河充满活力的声音,卫宫宅邸显得又大又空,走廊长得简直望不到头。冷雨飘进来,滴到士郎肩头。他才想起,要关窗。

  “老爹,刚才那个人是谁啊?”

  切嗣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很冷,在那一刻士郎感到很害怕。

  就像平时笨拙的切嗣,被他吐槽也不会生气的切嗣,会夸他能干,带他和大河一起去吃烤肉的切嗣,就要像风一眼消失不见了。

  “只是一个幽灵,”切嗣说道,“我还以为见鬼了。”

  士郎表示赞同:”他衣服好黑哦。“

  ”什么,“切嗣欲言又止,最后只能揉了一下士郎的脑袋,”才不只是衣服黑,他心也黑。不过算了。士郎,烟放到哪里去了。“

  他手上拿着从抽屉里翻出来的七彩棒棒糖。

  ”藤姐藏起来了,还说这是和我之间的秘密,绝对不能告诉你。“士郎说,”不过老爹都发现了,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唉,“切嗣挫败地拆开包装纸,咬着糖果,”士郎跟大河学坏了!“

  牛肉不知为何被遗忘在车上,没有及时放进冰箱。第二天士郎才想起来,他拿着切嗣的车钥匙,穿过泥泞的庭院。黑土吸饱了水,变得相当粘腻。脚踩在上面会有奇怪的声响。地上还有黄橙橙的树叶,士郎转头一看,发现那来自紫藤花。它丑陋地静默不言,只是以虬曲的姿态待在屋檐上。

  士郎把牛肉拿下来,扔进了垃圾桶。他感到好可惜。转头一看,切嗣半倚靠着和室门,看着雨后被施舍出来的一点阳光。

  ”老爹,它掉了好多树叶。“

  ”这是正常现象。“

  ”它还不开花吗?它好像只想掉叶子。一点开花的想法都没有。“

  ”不要心急啊,士郎。它一定会开花的,在明年春天。“

  大河从房间里走出来,伸了下懒腰。士郎把刚剥好的橘子递过去。

  ”哦哦。士郎懂事了哦!!“

  ”这是考生福利。“士郎说,”等藤姐你考完就没有了。“

  ”什么!!只有参加考试的时候才能像个人吗?“

  ”我说,“大河倒在和室地板上,”等我考完,三个人一起去旅游吧。“

  ”去哪啊?“士郎问,”冲绳吗?“

  ”当然要去北海道看雪啊!“

  ”北海道欸,我没去过。“切嗣也剥了一个橘子,他给士郎嘴里塞了一半。

  ”等大河考完,我们就一起去吧!“

  大河房间的灯有时彻夜亮着。她有时会喊士郎和切嗣帮她抽背知识点,有时候在卫生间里发出很怨念的声音,仔细一听居然还是在背书。

  ”大河压力好大,“切嗣说,”我们都为她准备一个惊喜吧。“

  士郎点点头。

  士郎去买了鸡肉,猪肉,萝卜,番茄,青菜还有紫苏,家里还剩有一些豆腐和魔芋。他还摸出了不知道谁放在冰箱的面包糠,默默地发出对炸物的渴望。

  士郎把鸡肉用酸奶腌制,再裹上面包糠,放入油锅。他把猪肉切成薄片,与蔬菜根茎一起放入锅里熬煮。然后,士郎再将番茄切开,做了一小碟沙拉,用来解腻。

  不知道老爹会准备什么惊喜。士郎想着。大河闻到味道就想往厨房跑,士郎及时把门关上了,剩下大河在外面边假哭边敲门。已是深秋,外面很冷。但不知为何,士郎的手脚,还有他的心,在为大河准备这一顿菜肴时温暖了起来。

  他推开门,把菜端上来。大河双手合十,感激流涕:“从此以后,士郎就是我的神......”

  士郎一阵恶寒,躲开了她的膜拜。玄关的风铃响了,切嗣提着两个纸袋走了进来。小的给了士郎,大的给了大河。

  士郎打开纸袋,发现是一件灰色的防风衣,上面印了一个超级英雄,有点土。士郎穿上,却感觉它很轻便,很保暖。他看向大河,大河的防风衣是红色的,上面印了一只老虎。

  “北海道会很冷吧,”切嗣说,“所以就提前买了。不过平时有可以穿。”

  ”切嗣先生!“

  ”怎么了,感谢的话就不必了。“

  大河说出了士郎的心声:“你的衣品好土啊!”

  切嗣受到打击似的摸了摸自己脸上的胡茬。

  “哈哈。”

  大河虽然这么说。但到关键胜负那天还是穿着这件防风衣去考试了。她本来想扎那个必胜头巾,在士郎的劝解下终于作罢。他和切嗣一起送大河去考场,在外面,都能听到不断回响的广播声。还有用警戒线拉开的考生区。

  “文具都带好了吧。”切嗣说。

  “当然。”

  “昨天复习的内容也很熟悉了吧。”

  “哈哈,已经一点都不记得了。”大河说。

  他们三个人走下车。外面的树枝光秃秃的,在这个时候已经看不到鸟了。切嗣建议:“我们一起来给大河鼓劲吧!”

  他们三个人的手叠在一起,切嗣说:“我数三二一,大家一起说,大河必胜。”

  “大河必胜!”

  路过的考生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们。士郎感觉自己脸上在烧,但大河看上去似乎没有这么紧张了。她挥别切嗣和士郎,走进考场。

  大河的考试似乎发挥得很不错。据她说,考的居然都是她会的。

  正准备开庆功宴的那一天晚上,切嗣在大河和士郎面前,倒了下去。

  这次他们没有叫救护车,只是由大河与士郎将切嗣抬到他房间。大河的手劲居然很大。她指挥着士郎,去拿毛巾,帮切嗣擦干净身体。然后她打开切嗣的药瓶,撑开他的嘴,把药丸磨成粉,给他灌了进去。

  切嗣一直在吃药,这是士郎不知道的。但是大河知道。她知道,但她什么都没说。

  一小时之后切嗣醒来,他看着一旁的士郎和大河。他说:“太狼狈了。”

  “破坏了你们放松的心情。”切嗣说,“真是不好意思。大河还有第二次考试吧。”

  “我不想上大学了,”大河的声音简直快哭出来了,“再也不想去了。不想去考了。”

  “再说这种话,”切嗣第一次用严厉的口气跟她说话,“我就不让大河住在这里了。给我回藤村家复习去。”

  大河低下头,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榻榻米上。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整个房间里,只能听到大河安静的抽泣声。

  士郎从背后抱住大河,他把自己小小的脑袋靠在大河的肩膀上。

  切嗣待在房间里的时间越来越长了,只有吃饭时他才出来,大部分时间他都在睡觉。大河要复习,家务的重担总不能都落在士郎身上。切嗣请了钟点工来打扫卫宫家宅。但士郎仍坚持自己做饭。只是偶尔会让钟点工协助他。

  士郎很慌张,很焦虑。他不知道前方是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又要失去了。但他拿着菜刀,把洋葱一层一层分开,把咖喱煮得冒泡时,心里会平静下来。士郎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他能做到的,只有做好每天的饭菜。

  大河有时无精打采的,士郎会注意到她眼睛下的黑眼圈。切嗣的脸也是越来越苍白。他手臂上原来健壮的肌肉开始消失了。明明卫宫家的饭还是一样丰盛,切嗣吃的也一样多,但他好像越来越轻了。

  那个早晨,切嗣把大河和士郎都叫起来。他们开车去看桥上的日出,鸡蛋黄的太阳从海上升起来,投下万丈金光。

  海面波光粼粼,无限广阔,好像能容纳一切生命与死亡。

  在晨雾中,切嗣说道:

  “希望士郎能平安长大。”

  “希望大河能成为一名优秀的老师。”

  大河去参加第二次考试了,这次她不要任何人送,自己搭电车过去的。士郎只做了两个人的饭。但他等了很久,切嗣都没有从房间里走出来。他默默地把饭吃完,看着对面那碗饭的热气慢慢消失。

  “去叫叫老爹吧。”

  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士郎对自己大声说。但他的脚似乎有千斤重,根本不想起来。士郎拍了拍自己久坐麻掉的腿,然后走向了切嗣的房间。

  切嗣躺在床上,水和药片都洒出来。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看着像快要睡过去了。

  窗户打开了,风吹起了白色的窗帘。棕色的鸟儿在窗外鸣叫,这是什么鸟?士郎不认得这种鸟。

  “吃饭了,老爹。”

  他没有走过去,只是在门口轻轻地说。

  切嗣没有起来。

  “老爹也会想偷懒吗?起来啦。饭都已经凉了。”

  士郎啪地一声关上门,惊飞了鸟,他疾跑过长长的走廊,仿佛想去追寻再也回不来的人。

  他跑得脱力,瘫在玄关上,想着这时候能叫谁。他不可能去打搅还在考试的藤村大河。他摸了摸外套口袋,居然摸到了一张名片。

  对了,那个神父。

  不知为何,士郎拨通了他的电话。

  言峰绮礼很快就来了,他换上了肃穆的神父服。

  “你一个人在家?”

  士郎沉默不语,只是带着他走向房间。士郎在外面,没有进去。绮礼蹲下身,摸了摸切嗣的颈动脉。他让士郎打了一盆水进来,他用毛巾沾湿,擦拭死者的面容。

  然后他缓缓对士郎开口:

  “死亡已经找上了他,恐怕有天也会找上我吧。”

  士郎仍在恍惚状态,听不清他说了什么。绮礼叫来的,穿着黑色和服的人,把切嗣搬到了和室里。

  绮礼和士郎在一起,他似乎很想说些什么。

  “我们从尘土中来,恐怕就是为了回到尘土中去的。卫宫切嗣这个男人,我曾以为他是我一生的宿敌。但他也只是一个和你们玩过家家游戏,被蛀空了身体的空壳罢了。”

  “你在说什么,”士郎麻木地说,“我一点都没听懂。”

  “上次那个有礼貌的小孩去哪了?”绮礼有些不满地说。

  有什么东西飘到了士郎的脸上,士郎伸手一摸,是只有一节手指大小的淡紫色的花瓣。

  走廊里有一层厚厚的淡紫色纱帘。紫藤开花了,它的花瓣落满了整个走廊。

  士郎的泪水突然流了出来。

  “整个走廊都是花瓣,究竟有多久没打扫了,”绮礼找了一把扫把,又把一把塞给士郎。

  他们在月光下静静地扫着走廊上的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