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影随形
by 上古籼稻
他斩断通向域外的吊桥,从此闭门不出。十三年磨一剑,但他挥剑的手好像还被钉在他的影子里。
修罗偶尔会去吊桥那看看,新的吊桥已悬挂好,可他总觉得这工事尚未完成。很久以后,他才明白,不完整的不是吊桥,而是他从前一个个日日夜夜刻进记忆的圣域。
奇怪吧?那些孩子熙熙攘攘地走,奔赴天南地北去了,告别那一瞬,他却不觉得寂寞。“小家伙们都走了,这圣域如今空旷太多,”艾俄洛斯说着,转过身来,对他明媚地笑,“撒加也不知去哪里了……幸好还有你在,修罗。”
留在圣域的分明还有阿布罗狄和迪斯马斯克,艾俄洛斯却这么对他说话。修罗不觉得自己和那两人有什么不同,而如今他回忆起艾俄洛斯的这种偏爱,一时间竟失了魂。
月色萧索,夜深露重。他在这夜色里痴立许久,方醒觉这圣域已再无艾俄洛斯这号人。他曾饱含敬爱仰望着的身影,为他所葬送在这悬崖峭壁之下,污名缠身。幽魂一样的风从黑漆漆的崖底卷向他,对他说:总有一天你会明白……
可是他要明白什么呢?无论梦中醒时,这句话一直萦绕在他耳畔。他不解,仅仅凭直觉意识到,只要不去推敲此事,恐怖的真相便永远不会来临。那些在盛怒当头时不被思考的可能性,也在日复一日的砥砺当中消磨去了——他把自己当作一柄剑来磨,一切有碍于他的锋锐的东西,都是无用的铁锈,须得尽快去除。记忆就在这夜以继日的擦洗里破漏成了网筛。他向着崖下对他说话的风伸出手,恍惚以为有谁要与他十指相扣。
“你果然又在这里。”
淡淡的花香自下风处溯流而上。修罗回头,只见阿布罗狄拈着花,正貌似漫不经心地打量着那微微卷曲的花瓣,也不知已在他背后站了多久。见修罗转过身来,阿布罗狄把那花叼在嘴里,向他伸出手,含混不清地说:“我们回去吧,修罗,回摩羯宫去。”
这话他早已不是第一次听,也明白他要做的事情极度简单。在这魔咒般的呼唤下,他静默地上前一步,把手搭上去。
阿布罗狄勾了勾嘴角,脚尖擦着地面,也向后迈一步,倒反似是他引导着修罗向前一般,几近于要在这悬崖之上翩然起舞。
只这一步的距离,耳畔的风声歇了。修罗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是为何又来此吊桥边,可又觉得阿布罗狄什么都知道,实在不必讲。于是这一路空旷的台阶上,他们始终牵着手,始终无言。一直到了巨蟹宫门口,修罗这才鬼使神差地把手抽了回来。
他这动作颇有几分欲盖弥彰。阿布罗狄叹了口气,心想就算不给迪斯马斯克看见你我这般,以那家伙的秉性,玩笑也照开不误。果不其然,他俩一踏入巨蟹宫,已遭先声夺人:“哟,你们两个!背着我出去鬼混,如今终于舍得回来啦?”
“不过是回自己该呆的地方,谈何舍得不舍得。”阿布罗狄冷淡地应道,说着,又看修罗一眼,“就是不舍得,也得舍得……更何况有些东西,你我早就舍下了。”
这后半句用意再明显不过。迪斯马斯克眉峰微动,却假意听不出阿布罗狄话里有话,当即讥笑道:“他这是又梦游呢,你非去捞他回来,也不怕给弄傻了。”
阿布罗狄横了他一眼,修罗却无甚反应。迪斯马斯克越发来劲,跑到修罗面前挥了挥手:“喂,不是吧,真傻了?算了,本来也不聪明……嗷!”
打断迪斯马斯克的只不过是一朵轻飘飘扔到他身上的玫瑰花,这家伙却像受了天大的打击一般,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在地上矫揉造作地扭成一团。修罗吃了一惊,赶忙蹲下看他有没有哪里受了伤,却对上一双充满笑意的眼睛:“哎呀,原来还是会关心我的嘛。收回前言,大聪明。”
修罗一时无语。阿布罗狄在他身后叹气:“有没有人说过,你这么说话,其实听来比前言还要更嘲讽些?”
迪斯马斯克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嬉皮笑脸着,上手把修罗的头发一通乱薅。修罗捡起阿布罗狄方才扔出来的花就往迪斯马斯克的嘴里塞,由此又引发出一阵怪叫。打打闹闹间花瓣散落一地,阿布罗狄看热闹不嫌事大,又不知从哪变出几朵花来:“来,这里还有,你俩继续,我就不加入了。”
“为什么不加入!阿布罗狄!所以爱会消失对——”
阿布罗狄把手上的花一股脑塞进他嘴里:“既然你这么说,那我还是决定溺爱你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