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未来主义的超越性奠基
【】 来自深渊的叩问 一个被齐泽克、兰德、杜金从各自截然不同的理论立场同时锁定的对象:中国。当西方深陷民族与多元主义的矛盾,当自由主义的超越性资源已被彻底世俗化而沦为“选票营销”的空洞仪式,中国——作为尼克兰德所界定的“现代性2.0”的核心承载者——是否可能为一种全新的超越性奠基?这就是我们的核心哲学问题:中华未来主义的超越性奠基。中华未来主义的超越性并非在“深渊”与“天空”之间做出非此即彼的选择,而是在唯物主义的物质性根基-“非根据”的配置上,开启一个“待临之神”得以降临的敞开空间。
【】 基督受难之后的“天使”与“天国” 谢林晚期启示哲学的核心关切之一,是理解基督受难事件之后神与人、永恒与历史之间的关系如何被重新配置。在谢林看来,基督的道成肉身与受难不是神性的削弱,而是神性完成的前提——神通过进入有限、承受死亡,完成了对自身的“去神化”,并由此打开了一个新的历史阶段:天国的时代。 “天使——每个个体本身的守护天使——对于个体为了自己的灵性福祉而做的决断来说,都是真切在场的。……这种力量虽然不是以其意志来取代人的意志,但它参与人的意志活动,并且协同作用——也就是说,以一种协同的意志的方式,作用于人的决定。” 天使的中介性是被派遣的、功能性的,而非救赎性的,唯有基督是唯一的担保。 天使和撒旦相反,天使是“可能性的受造物”,是那种“应当存在但不必然存在”的东西。基督受难意味着神不再以直接的方式居于世界之中,神的临在转变为一种间接的、通过中介传递的方式。天使正是这一间接性的象征:它位于神与人之间,既不属于纯粹的神性领域,也不属于纯粹的世俗领域,而是一种“阈限性的存在”——它标志着一个边界,一个通道,一个“之间”中介的状态。而“天国”则不是一个空间性的处所,而是一个“时间性的许诺”:它不是当下已经实现的秩序,而是始终“即将来临”的状态。 这一关系意味着超越性不是对某个现存之“上”的实体的指涉,而是一种“时间结构的敞开”。超越者不是某种可以被人占有、操纵或确证的东西,它恰恰在其“缺席”中保持其超越性。空顶之所以必须是“空”的,正是因为一旦它被某种确定的内容填满,超越性就降格为内在性的一个组成部分——一个更大的同一性体系中的一个环节。谢林的“天使”向我们揭示的正是这一悖论:超越性必须通过中介来传递,但中介不能替代超越者本身;空顶必须被保持为空,但这空不是虚无,而是一种“指向不在场之在场的敞开状态”。
【】 黑格尔的“历史终结”与目的论消解 如果说谢林从神学—启示的角度揭示了超越性结构的运作逻辑,那么黑格尔则从历史哲学的角度提供了一个另外的叙事框架。在黑格尔的体系中,“历史终结”不是指时间上的停止,而是指精神在经历了全部的异化与和解之后,达到了对自身的绝对知识。在这一终点上,超越性与内在性的对立被扬弃了:精神不再是超越于世界之上的彼岸实体,而是通过全部历史进程实现自身的辩证运动本身。 黑格尔“历史终结”的深层意涵是一种“本体论在时间性意义上的目的论消解与和解”。所谓“消解”,是指传统形而上学中那个与世界相对立的、静态的超越者被消解了——超越者不再是世界之外的某物,而是世界自身运动的内在目的。所谓“和解”,是指精神通过认识自身在异化中的显现,实现了与自身的统一——不是取消差异,而是在承认差异的基础上达成的更高统一。 然而,这正是问题的关键所在。黑格尔的“历史终结”被新自由主义挪用为一种极其庸俗的版本——宣告多元的自由民主制是人类意识形态演化的终点。但黑格尔本人的“终结”远比这更为复杂和深刻:它意味着的是“超越性与内在性的某种特定配置关系达到了临界点”,而不是简单地宣布“不再有未来了”。恰恰相反,黑格尔的“终结”包含着一种激进的开放性:当精神达到了对自身的绝对知识,它就可以自由地进入新的形态。终结不是关闭,而是重启的前提。 谢林与黑格尔共同为超越性奠基提供了一个不可绕过的结构性框架:超越性必须被理解为一种不在场的在场、一种始终待临的状态,而这种状态必须被锚定在本体论层面上——它不是主观的信念投射,而是存在本身的结构性特征。
【】 幽灵困境的神圣之非在论 正是在德国古典哲学所奠基的结构性框架之上,梅亚苏的《幽灵困境》提供了当代哲学对超越性问题最为锐利的切入。梅亚苏的出发点是“本质之幽灵”——那些因可怖死亡而逝、令生者无从完成本真哀悼的逝者。真正的幽灵“是那些永远不肯离去的逝者;他们执意挣脱裹尸的寿衣,不顾一切现实证据,向生者宣告,自己仍属于这个生者的世界。他们的逝去,毫无意义可言,也未曾带来任何终局。” 面对这些幽灵,梅亚苏揭示了一个看似无解的困境:新自由的无神论与保守的宗教构成了一组穷尽所有可能的二元选择——上帝要么存在,要么不存在。但无神论立场意味着接受逝者之死毫无意义、毫无救赎的荒诞,而宗教立场则意味着接受一个坐视暴行发生的上帝,这同样令人绝望。双方都借着回避对方的绝望来掩饰自身独有的绝望。 然而梅亚苏的诊断比这更为深刻。问题的症结不仅在于“上帝存在与否”的事实性命题,更在于:无神论与宗教都将上帝的存在或非在视作一种“必然属性”。无神论者认定上帝不可能存在,信徒则坚信上帝的存在具有本质必然性。正是这种将上帝与必然性绑定的做法,关闭了真正的可能性空间。破解幽灵困境的关键在于将战场转移至“模态领域”:上帝的存在是可能的——不是主观的、当下性的可能(“上帝或许此刻存在”),而是客观的、未来性的可能(“上帝在未来确有可能降临”)。 由此,梅亚苏提出了其核心哲学立场——“神圣之非在论”:上帝已不复存在,但上帝可能降临。这绝非简单的无神论翻版。“上帝已不复存在”意味着我们不再将上帝设定为实存的、必然的存在;“上帝可能降临”则意味着我们将上帝重新锚定于潜在性之上。这一立场既非宗教的,也非无神论的,而是与两者都彻底决裂的第三种立场。 这一“神圣之非在论”对时间提出了全新的要求。“倘若时间将神圣性囊括为自身的一种潜在性,那么这样的时间究竟是什么?”答案只能是:时间不能被理解为法则支配下的均质流逝,而必须被理解为一种“能够容纳绝对新颖性涌现的敞开域”。时间不是变化的容器,而是变化本身的可能性条件——在这里,变化不是从一种状态到另一种状态的过渡,而是法则本身的可能变更。这种时间观彻底打破了新自由主义将未来视为“当下趋势的理性推演”的进步主义时间观。当兰德说“新中国来自未来”时,这句话的哲学分量恰恰在于:未来不是现在的延伸,而是现在无法预测、无法管控、无法计算的他者。这个他者的降临,正是梅亚苏“待临之神”的政治对应物。
【】 自我实现的预言与时间的逆行 “超信”(hyperstition)。如果说梅亚苏的神圣之非在论追问的是“超越者如何可能降临”,那么兰德的超信追问的则是“虚构如何能够反过来塑造现实”。 超信是兰德引入当代话语的最具影响力的概念之一。它被定义为“极度巫术的概念”——观念,无论看起来多么荒诞,都能产生自己的现实。更精确地说,超信的功能体现在四个维度:(1)作为一种使自身成真的文化实体的元素;(2)作为一种具有时间旅行功能的虚构特质;(3)作为巧合的强化剂;(4)作为一种对“旧日支配者”的呼唤。 超信之所以是“超”信,关键在于它打破了原因与结果之间单向的时间性关系。通常,一个信念是由现实中的事实所引起,并反过来解释(或歪曲)这些事实。但超信颠倒了这个顺序:“虚构先于事实”。一个起初只是虚构的叙事,通过某种集体性的投入(信仰、资本、技术),逐渐获得因果效力,最终使自身所描述的世界变为现实。在这个意义上,超信是一种“来自未来的入侵”——它不是对过去的描述,而是对未来的召唤。它从外部照进现有的人类中心主义安全系统,不是由主体主动去看,而是它向主体照过来。 兰德用“炒作”和“超信”来描述后人类社会的信念形态:炒作是对尚未存在的价值的提前兑现(如同期货交易),超信是一种纯粹的自我指涉的信任——不是因为相信上帝而祈祷,而是因为祈祷本身创造着祈祷的对象。
【】 现代性2.0:中华未来主义的历史坐标 在兰德的理论框架中,“现代性”被从普遍意义上界定为“经济持续增长率超过人口增速,由此挣脱了困于马尔萨斯陷阱的常规历史”的社会状态。现代性1.0发端于欧洲,但随着其内在退化趋势——民主硬化症、福利膨胀、道德泛化——的显现,欧洲中心主义的现代性已经进入了一条自我限制的S型下行曲线。 正是在这一背景下,兰德提出了“现代性2.0”的概念:全球现代化进程将从一个新的族群地理核心区重新焕发活力,摆脱欧洲中心主义旧模式的退化性结构。而这个新的核心区,就是中国。“只要中国大体维持当前发展轨道,这一前景就必然会实现”——兰德以几乎不带任何修饰的口吻断言。这一断言的意义远超地缘政治评论。它在哲学层面意味着:现代性的“未来”不再来自“西方”——那个发明了“未来”这个概念并将其与进步、解放、理性绑定在一起的文明——而是来自一个在西方现代性叙事中被长期置于“过去”位置的文明。一个“双重编码的历史”:中华未来主义同时在两条时间线上运作——它既是“最过去的”(一个比西方更古老的文明传统,却被文化大革命扫清),又是“最未来的”(改革开放的技术-资本加速的最前沿)。 他之所以将中国视为现代性2.0的核心,是因为中国在他看来较少受到“西方道德拖累”的束缚——中国相对缺乏那种由新教—启蒙传统衍生出来的人权话语、民主问责和平等主义道德对资本积累的掣肘。换言之,中国在兰德的眼中,恰恰是因为其传统在文革中被大规模“解码”之后,变成了一片可供资本-技术逻辑自由驰骋的“空地”。而这就触及了兰德加速主义最根本的难题:如果中华未来主义仅仅是现代性1.0的加速版,仅仅是资本逻辑在摆脱了道德约束之后的极限展开,那么它如何能够提供真正的“超越性”?一个将超越性问题彻底消解的未来主义,与一个宣布超越性已经死亡的新自由主义之间,究竟有何质的区别?
【】 辩证法的极限案例 围绕着文革的创伤和不可言说性,形成了四种对“空顶”的不同态度——杜金式、兰德式、齐泽克式与中国官方式的不可言说,构成了一个四重光谱。杜金式的不可言说是为了保护空顶向神圣敞开,将创伤封存于沉默中,以防止符号秩序彻底污染。兰德式的不可言说源于加速的炫目使创伤来不及被叙事——未来太近,过去追不上。齐泽克式的不可言说指向的是“大他者可能根本就不存在”的恐惧——真正令人恐惧的不是分离的发生,而是追问分离是否已然发生在大他者内部。而中国官方的不可言说,则是一个政治共同体对自身最深刻的自我否定的管理——保护空顶不被追问,同时也是一个文明面对其内部“无法被计算的时刻”的无措。 然而,恰恰是在这四重“不可言说”所环绕的空顶之中,蕴含着重新奠基可能性的潜在。“创伤不是被治愈,而是被封装;不是被言说,而是被悬置”——中国的独特处理方式表明:它既不选择德国式的“克服过去”,也不选择南非式的“真相与和解”,而是选择了一种不同于上述任何一种模式的“组织性模糊”。这是一种将创伤保持为创伤、不使其消解于叙事之中、也不使其成为永久政治动员燃料的操作。在这种操作中,空顶没有被填平解释——它仍然以“空”的形态存在,作为政治秩序不可追问的根基。中华未来主义的超越性奠基所要追问的正是:这个“空”能否从一个防御性的结构(保护不可置疑性不被追问)转变为一个“敞开的通道”——一个让“待临之神”得以降临的空间?
【】 唯物主义与唯心主义的重新配置 中华未来主义的超越性奠基,需要完成一次对西方左右政治光谱的根本性超越。在西方语境中,超越性问题始终在两条轨道上运行:左翼的多元主义的解放叙事(多元普世主义远景),与右翼的特殊主义传统叙事(民族宗教神话正统)。这两条轨道共享着同一个深层预设:“超越性最终是一种理念性的东西”——无论是“自由王国”还是“神圣传统”,其最终锚定点都在某种超越于物质之上的意义维度。 “(西方)新马克思主义者中间正兴起一股潮流:最终埋葬一切对实证积极经济主义的向往(“将生产力从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中解放出来”),并用一种无边无际的宇宙式绝望取而代之。还有谁记得赫鲁晓夫对西方资本主义的威胁——“我们要埋葬你们”?或是毛承诺大跃进将确保中国经济在15年内赶超英国?如今是法兰克福学派精神当道:承认资本主义几乎在任何可设想的情境下都能胜过其对手,同时将这一承认本身转化为一种新式诅咒(“我们压根就不想要增长,增长只意味着异化,况且,你没听说北极熊正在溺亡吗……”)。”西方左翼进步主义抛弃了技术生产力叙事,让渡给了右翼保守主义,使社会深陷泥潭迈向末日。 中华未来主义提供了打破这一预设的可能。在中国思想的深层结构中,唯物主义与唯心主义的区分不同于西方左右政治的区分,并且其配置方式也截然不同。“物质性不是精神的牢笼,而是精神的母体;非人化不是意义的丧失,而是意义在更高层面上的重组”。 这一“唯物主义”的去人类中心主义,恰恰是中华未来主义区别于西方左右翼超越性方案的根本所在。一种去意义化的力量——技术、资本、算法,它们穿透人类意义系统的方式是摧毁而非转化。中华未来主义的毛主义恰恰在此基础上提供现实性:物质性不是超越性的坟墓,而是超越性的保障。这就从根本上回应了梅亚苏的问题:神圣之在的降临之所以是可能的,不是因为某种超越于混沌之上的力量保证了它的到来,而是因为“混沌本身就是孕育神圣的母体”。 在唯物主义看来,人从来就不曾是一个封闭的、自足的“主体”堡垒,人的意识从一开始就是物质运动的产物和表现。所谓“非人化”——人工智能的自主意识、资本逻辑的自发运动、基因工程对人的自然界限的突破——在唯物主义的框架中,并不是一种外在于人的异己力量对人发动的突然入侵,而是物质本身的自我组织、自我复杂化过程的必然延续。碳基生命的意识是物质自我组织的产物,硅基的人工智能同样是物质自我组织的产物——两者之间不存在不可跨越的质的断裂,只有物质自我组织形式的连续演化。正因如此,在后人类社会中,被消解的“人”是那种自笛卡尔以来被欧洲思想固化了的、封闭的、自足的主体;而在唯物主义的框架中,人本主义中被假定为不可侵犯的、封闭于自身的“人”,本来就只是一个形而上学的虚构。人的开放性、向物质的回返、向非人力量敞开——不是对人的背叛,而是人对自身本质的回归。 因为没有比人以外更适合进行科学技术改造的生物了,就像是人类学会使用工具那样。
【】 不再哀悼未来 新自由的人类中心主义宣布了历史的终结,其潜台词是:未来已经死了。没有宏大的超越性叙事了,没有救赎,没有革命,只有市场的永恒轮回。在这种宣布之下,人不再期待未来,而是管理未来——将未来驯化为风险概率的计算、投资回报的预估、选举周期的预测。未来不再是降临的他者,而是现在的延伸。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看到齐泽克从早期的激进左翼到晚年的保守左翼——承认中国的独特性——“中国不只是西方历史的翻版……而是未来世界的预兆”;为什么兰德——一个新分离反动主义者——将“现代性2.0”锚定在中国;为什么杜金——一个民族保守主义者——将中国纳入其多极世界蓝图。这些来自不同甚至敌对立场的思想家,以各自的方式,共同预见了中国崛起所携带的本体论意义:中国不仅仅是在经济或政治上崛起,而是在哲学上提出了一个全新的文明形态的可能性。兰德和杜金所争论的“空顶”——那个在政治秩序顶点保持开放的超越性维度——在客观上正被中国的“悬置”实践所“保护”着。一个能够在“最深远的过去”与“最激进的未来”之间保持张力而不在其中任何一端闭合的文明。一个其本体论根基——唯物主义——本身就蕴含着超越性之可能的文明。一个其政治结构保留了“空顶”的敞开——尽管这种敞开目前更多是防御性的沉默而非主动性的召唤——的文明。 未完待续...